餐廳里飄著雞湯的濃郁香氣,熱氣升騰,將窗外陰沉壓抑的雨幕暫時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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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微微看著杜芸汐眼底難掩的落寞,心頭微微一軟。
她放下手中的銀筷,彎腰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了另一個用淡雅水粉色絲帶繫著的深藍色錦盒,雙手遞了過去。
「大姨,差點忘了,還有這份禮物。」南微微放輕了聲音,嘴角噙著一抹柔和的笑意,「這是笑笑托我特意帶給您的生日賀禮。她原本千叮嚀萬囑咐說要親自過來給您祝壽的,只是……實在是走不開身。」
杜芸汐一愣,隨即有些驚訝地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眼中泛起細碎的光:「笑笑?這孩子……怎麼還破費給我準備了禮物?」
「她心裡一直惦記著您呢。」南微微抿了抿唇,輕聲解釋道,「只是前些日子念安突然發了高燒,反覆不退,可把笑笑嚇壞了,急急忙忙送去醫院住了整整一個星期。」
「笑笑不放心別人看護,日夜在病床前守著,衣不解帶地熬了好幾天,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小傢伙昨天才辦完出院手續,笑笑心力交瘁,身體實在吃不消,今天連床都有些起不來。」
「她給我打電話時直掉眼淚,說心裡愧疚得很,讓我務必代她跟您道一聲生辰安康,等念安身體徹底大好了,她再親自帶著孩子登門給您賠罪。」
聽到這番話,杜芸汐臉上的笑意頓時斂去,化作了滿滿的心疼與焦灼,連忙拉住南微微的手追問:
「哎呀,這傻孩子,跟我客氣個什麼勁兒啊!都是一家人,什麼禮不禮的,哪有孩子和她自己的身子骨重要!」
杜芸汐撫摸著盒子上精緻的花紋,眼眶微微發酸,嘆了口氣道,「快跟我說說,那兩個小外孫現在怎麼樣了?特別是念安,小小年紀身子骨本來就弱,這燒退利索了沒有?大夫怎麼說的?現在恢復得怎麼樣了?」
坐在主位上的南席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關切地望了過來。
骨肉親情的牽絆卻無論如何也割捨不斷,聽到小輩生病,老兩口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餐桌另一側,南易風正執壺替南席斟酒,聽到「念安生病」這幾個字時,倒酒的手腕極其輕微地停滯了半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沿激起小小的漣漪。
他斂著眸,神色一如既往地深沉莫測,沒有插話,卻悄然豎起了耳朵。
南微微見大姨這般焦急,連忙安撫地拍了拍杜芸汐的手背,溫言細語地寬慰道:
「大姨,您先別急,聽我慢慢說。大夫說了,念安就是換季的時候受了風寒,引發了急性扁桃體炎,因為年紀小免疫力弱,才會反覆燒了兩三天。現在炎症已經徹底消下去了,各項指標都正常才准許出院的。」
「小傢伙皮實得很,昨天剛到家就又開始滿屋子找玩具了,胃口也恢復了大半,就是笑笑神經過敏,還護得緊緊的,生怕再吹了風受涼。」
她沒有說念安被人下毒,更沒有說徐笑笑送念安去醫院差點車毀人亡。
南微微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至於宇軒,您更不用掛心了,那孩子現在天天在學校好好念書,早出晚歸的,每天就是家裡、學校、圖書館三點一線,成績穩居年級第一。」
「念安住院那幾天,宇軒放了學就背著書包直奔醫院,一邊在病床旁安安靜靜地寫作業,一邊幫笑笑換毛巾、倒溫水,小大人似的,別提多沉穩了。」
聽到兩個外孫都平安順遂,杜芸汐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了地,拍著胸口喃喃道:
「阿彌陀佛,那就好,那就好……老天保佑。小孩子生病,最折磨的就是當媽的心,笑笑性子又要強,什麼事都愛自己一個人死扛著。」
「等過兩天天氣放晴了,我得親自燉幾盅補氣養血的阿膠燕窩送過去,好好給她補補元氣。」
餐桌上的氣氛因著這幾句家常瑣事,終於融化了方才因身世揭穿而殘留的冰冷與尷尬,重新流淌起脈脈溫情。
南席抿了一口酒,臉上浮現出幾分慈祥的笑意,連連點頭讚許宇軒有南家孩子的風骨。
一頓飯,就在這看似平靜祥和、實則各懷心事的氛圍中慢慢吃到了尾聲。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黑透了,原本零星的細雨演變成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伴隨著悽厲的狂風,瘋狂地砸向庭院裡高大的落地窗,發出噼里啪啦的刺耳聲響,院子裡幾株修剪整齊的景觀樹被吹得東倒西歪。
傭人張嫂手腳麻利地將殘羹冷炙撤了下去,端上來一壺消食解膩的陳年普洱。
南席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的絲絨窗簾看了一眼外面漆黑暴虐的雨夜,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沙發上正小口抿著溫水的南微微,目光掃過她隆起的小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長輩威嚴與關切:
「微微,易風,你們看這外面的雨,下得連路面都要積水了,夜黑風高的,路又滑。」
南席摘下老花鏡,用一塊絨布擦了擦,語氣緩和下來說道:「天太晚了,你們今晚就都別折騰著回去了,就在老宅住一晚吧。你們以前各自住的房間,張嫂天天打掃通氣,乾淨得很,被褥也都是曬過的。」
「是啊微微!」杜芸汐立刻隨聲附和,眼神中滿是期盼與挽留,「回家走高速至少得一個多小時,這暴雨天萬一路上車子拋錨或者打滑,大姨怎麼放得下心?聽你大姨夫的,就在這兒歇下,你那間向陽的主臥,大姨前天還特意換了薰衣草香的純棉床單,睡著最舒服了。」
南微微握著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頓。
留在南家老宅?
自從與南易風分手、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曾經承載了她全部少女時代的屋檐下過夜了,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浸透了過去的記憶。
更何況,南易風今晚也留宿在這裡,同處一個屋檐下,那種無所遁形的尷尬與壓抑,讓她下意識地想要抗拒。
南微微剛動了動唇,想要找藉口婉拒:「大姨,我……」
「義父說得對。」一直沉默不語的南易風突然開了口,低沉渾厚的嗓音打斷了南微微的退縮。
他神色淡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長身玉立,「雨太大了,安全第一,我們留下來,免得義父義母半夜擔心。」
南易風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全是一副為長輩著想的孝子姿態,南微微若是再執意冒雨離開,倒顯得她刻意生分、不知好歹了。
她暗自深吸了一口氣,將涌到嘴邊的拒絕咽了回去,微微垂下眼瞼,輕聲細語地應道:「那就聽大姨和大姨夫的安排。」
杜芸汐見狀大喜過望,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連忙催促著張嫂去樓上多備幾套新的洗漱用品和柔軟的睡袍。
指針悄然指向了深夜十一點。
老宅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走廊盡頭的古董座鐘在不知疲倦地發出沉悶而規律的「滴答」聲,與窗外未曾停歇的暴雨交織在一起。
南微微站在二樓熟悉的臥房浴室里,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她的身體,驅散了骨子裡殘留的一絲寒意。
浴室的鏡子上蒙了一層厚重的水霧,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擦開一小片清明,看著鏡中那個面色略顯蒼白、鎖骨瘦削但下腹隆起的女人,眼神有些恍惚。
這一切變化太快了。
從南家千嬌萬寵的大小姐,到得知自己不過是寄人籬下的表親;從與南易風形影不離的「兄妹」,到如今咫尺天涯、相顧無言的陌路人。
肚子裡這個悄然生長的小生命,更是成了她如今在這暴風雨驟變的世界裡唯一的錨點。
她換上了一套寬大柔軟的藕荷色棉質長款睡裙,烏黑微濕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因為懷孕的緣故,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極淡的奶香與草木沐浴露混合的清甜氣息。
吹乾了頭髮,南微微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後腰。
這一整天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下來,困意如潮水般湧上。
她走到床邊,剛伸手掀開被角準備躺下休息——
「叩、叩、叩。」
一陣極輕、卻極有節律的敲門聲突然突兀地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三聲,不輕不重,透著一種克制而壓抑的執拗。
南微微整個人微微一僵,掀被子的動作瞬間定格在半空。
這麼晚了,會是誰?大姨?還是送熱牛奶的張嫂?
可張嫂敲門向來會伴隨著一聲熱情的詢問,而門外此時卻死寂一片,只有那三聲敲門聲的餘音在空氣中迴蕩。
南微微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悸動,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小腹,警惕地轉過身,放輕腳步一步步走到門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隔著門板試探著低聲問了一句:「誰在外面?」
門外沒有立刻回答,隔了大約兩秒鐘,一道低沉磁性、帶著一絲暗啞與疲憊的男聲穿透厚重的實木門板傳了進來:
「微微,是我。」
是南易風。
南微微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收緊。
這麼晚了,他來幹什麼?
南微微猶豫了片刻,隔壁不遠就是長輩的房間,她終究還是按下了金屬門把手,將厚重的房門輕輕拉開了一條縫隙。
走廊里只開著幾盞昏黃幽暗的壁燈,光影斑駁地灑在門前男人的身上。
南易風並沒有穿睡衣,身上依舊是白天的深灰色襯衫,只是解開了領口最上方的兩顆紐扣,袖口隨意地挽到了手肘處,露出線條冷硬的小臂。
他的頭髮微微有些凌亂,額前垂下幾縷碎發,遮住了那雙平日裡總是高深莫測、銳利如鷹隼的黑眸。
然而借著昏暗的壁燈,南微微還是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濃得化不開的陰翳與紅血絲,以及……空氣中隱隱飄散出的一絲淡淡的烈酒辛辣味。
他喝酒了。
兩人隔著半開的房門相對而立,距離不過半米,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呼吸起伏。
走廊的風裹挾著一絲涼意吹過,南微微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睡袍,拉開了一絲防備的距離,目光清冷而疏離: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大姨和大姨夫都已經睡下了。」
南易風那張俊美而稜角分明的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握緊成拳,指節泛出病態的青白。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南微微那張未施粉黛卻依然清麗絕倫的臉上,黑眸中翻湧起驚濤駭浪般的情緒。
有痛苦,有不甘,有隱忍,還有一種近乎自虐般的克制。
寂靜在逼仄的空間裡瘋狂蔓延,窗外的雷聲仿佛在替他擂動著壓抑至極的心跳。
良久,南易風終於緩緩抬起眼皮,那雙布滿血絲的深眸死死鎖住了南微微清冷防備的眼睛,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圈,從乾涸的喉嚨里擠出一句沙啞得近乎嘆息的聲音:「微微,我們好好談談。」
南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