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微微站在半開的門後,一手虛扶著微敞的門框,另一隻手下意識地護在隆起的小腹前,整個人透著顯而易見的警惕與防備。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迎上南易風那雙布滿血絲的黑眸,語氣波瀾不驚,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疏淡:「談什麼?」
三個字,乾脆利落,像是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將兩人硬生生隔在兩個世界裡。
換作從前的南易風,面對這樣冷淡的抗拒,大抵早已神色倨傲地冷笑一聲,或是用那種帶著絕對掌控欲與威壓的口吻強勢切入。
可此時此刻,站在門外的男人身形微僵,平日裡那雙運籌帷幄、翻雲覆雨的手此刻死死摳在掌心,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急促而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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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烈酒辛辣味似乎濃了幾分,南易風微垂著頭,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像是一個在刑場上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張了張嘴,往日裡在商界談判桌上一字千金、字字珠璣的南總,此刻舌頭卻仿佛打了結,發出的聲音乾澀而破碎:「微微……我……」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借著那點酒精的麻醉驅散心頭翻湧的膽怯。
可抬眼觸及南微微那雙清澈如水、不染纖塵的眸子時,那股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又瞬間潰不成軍。
他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擋住了眼底的狼狽,聲音低啞得近乎氣音,帶著近乎卑微的結巴:「我……我……我們,還有機會嗎?」
短短几個字,像是耗盡了他渾身所有的力氣。
說完最後一個字,南易風整個人像是終於將壓在心頭多日、沉重如山嶽的巨石搬開了一般,緊繃到極致的雙肩驟然垮塌下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滾燙而壓抑的濁氣。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掠過一絲釋然,卻又迅速被無盡的慌亂與恐慌所取代。
南微微怔住了。
她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錯愕與荒謬。
在南微微二十多年的記憶里,南易風永遠是高高在上的。
他是南家收養卻視如己出的天之驕子,雷厲風行、殺伐果決,任何事情只要他想要,就絕沒有得不到的道理。
他何曾這般語無倫次過?何曾這樣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討好與乞求地站在她面前?
在身世被殘忍揭穿前,他是霸道專橫的兄長;在真相大白後,他是冰冷疏離的陌路人。
可眼前這個男人,頭髮凌亂,眼眶通紅,渾身散發著疲憊與酒氣,就像是一個迷路後找不到歸途、生怕被徹底遺棄的孩子。
什麼時候,那個不可一世的南易風,竟變得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了?
心口處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泛起一絲極淡、卻綿延不絕的酸澀。
南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他那近乎灼熱而卑微的視線。
她緩緩抬起纖細的手腕,將耳畔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碎發輕輕挽到耳後,試圖用這個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掩飾內心被掀起的驚濤駭浪。
沉默在逼仄的空間裡盤旋了數秒,南微微才再度抬起頭,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問道:「大晚上你敲開我的房門,就為了說這個?」
南易風看著她平靜的面容,眼底最後那一簇微弱的火苗仿佛在暴風雨中劇烈搖曳,隨時都要熄滅。
他扯了扯乾癟起皮的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自嘲弧度,沉重地點了點頭。
「對,就為這個。」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泣血的胸膛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微微,我知道我以前混帳,用那些自以為是的『保護』把你傷得體無完膚,我也知道……現在的我,在你眼裡或許根本不配再談什麼以後。」
南易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緩緩落在她的臉上,眼神極盡溫柔,卻又帶著一種自虐般的決絕。
「你...放心,這是最後一次。」南易風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後的死寂。
「我今晚把這些話說出來,不是為了逼你,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也給你一個交代,如果你不願意,如果你覺得我的存在只是一種負擔和痛苦……我以後,再也不會來騷擾你了。」
他頓了頓,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皮肉里:
「明天一早我就向董事會遞交申請,回老公司去,新公司那邊……我徹底放手,所有的交接工作我會讓特助處理,以後絕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也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這是我給你的保證,最後一次。」
說完這番話,南易風像是徹底耗盡了所有的生機,整個人脫力般倚靠在門廊的牆壁上。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親手斬斷了。
如果被拒絕,他將徹底退出她的世界,退回到陰暗的角落裡,像一個局外人一樣遠遠看著她結婚、生子、度過餘生,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的成全。
南微微沒有說話。
走廊里的座鐘在機械地走動,「滴答、滴答」,每一聲都沉重地砸在兩人的心尖上。
南微微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老宅昏暗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極孤獨。
那些曾經的誤會、背叛、絕望,以及後來的冷眼與對立,在這一刻如同走馬燈般從她腦海中一一閃過。
可與此同時,閃過的還有年少時他為她擋下的風雨、生病時他在床前徹夜不眠的守候,以及剛才飯桌上,他看似默不作聲、實則處處替她著想的隱忍。
人這一生,能有多少次推倒重來的機會?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前路漫漫,充滿了未知與風雨。
南微微陷入了極長、極深的沉默。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南易風眼底那點殘存的希冀,在漫長而死寂的沉默中,一點一點被冰冷的絕望徹底吞噬。
他的心臟沉到了無底的冰潭,凍得他渾身發冷、四肢百骸都在隱隱作痛。
果然……還是不行啊。
是他痴心妄想了,傷害已經鑄成,憑什麼以為一句遲來的道歉和表白就能抹平一切?
南易風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眶泛起一層滾燙的淚意。
他極力克制著自己的失態,緩緩低下頭,不敢再看南微微那雙清冷的眼睛。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青煙,透著無盡的淒涼與自嘲。
南易風自嘲地搖了搖頭,慢慢轉過身,拖著沉重而僵硬的雙腿,準備如同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樣,灰溜溜地離開。
他的背影在走廊昏黃的光線下顯得那樣佝僂而落寞,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
就在他抬腳邁出第二步的那一剎那——
「可以。」
身後,一道輕柔、平和,卻如同驚雷般的聲音穿透了暴風雨的喧囂,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畔。
南易風的腳步猛地頓住。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硬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因為喝了酒而產生了幻聽,或者是大腦在極度絕望下製造出的幻覺。
他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所有的美好都會化作泡影。
「微微……你……」南易風艱難地轉過身,身軀微微顫抖著,那雙原本已經徹底死寂的黑眸里,浮現出一種近乎驚恐的不敢置信,「你說什麼?」
南微微依舊站在門後,柔和的燈光從她頭頂傾瀉而下,為她周身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看著南易風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唇角微微動了動,眼底的防備終於寸寸瓦解,化作一抹釋然與嘆息。
她抬起眼,迎著他震驚而顫抖的視線,清晰而堅定地重複了一遍:「我說,可以。」
南微微微微攏了攏身上的睡袍,聲音輕緩,卻帶著撫平一切傷痛的力量:「南易風,我們可以……再試試。」
南易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