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一道劍意,撕開了那片黑息凝聚的幕時,早已岌岌可危的禁制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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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本源持續流逝,堵門的人認出劍氣里獨有的氣息,便沒去修補。
失去黑暗本源的黏合,森森白骨如落雨般砸下,在那門前鋪出一條白骨大道。
見有一持槍者,狼狽地爬起身,踉蹌著踏過屍橫遍野,朝界門靠近...
一門之隔的另一側,許閒鏽劍歸鞘,踏入界門,
白幕驚起漣漪,
白幕泛起波瀾,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踏足界海,
……
……
遠方的星海,是無色的灰暗,頭頂的天空,晃過了不同的光芒。
數百顆大小不一,顏色各異的星辰環繞著這驚天巨門,哪怕黑暗欺壓此方世道數萬年,其光未熄。
可...
許閒並未仰頭,卻窺探那頭頂懸門而行的星辰,而是借著那些星辰的光輝,凝望著身前的泥濘。
森森枯骨,鋪滿腳下,視線延伸處,不朽的屍身密密麻麻。
帝血浸染了這片無邊曠野,金色液體匯聚成一池池無浪的湖澤。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空間裡,殘餘著散不盡的硝煙,
許閒驚愣在當場,一言難啟,
小書靈口吐芬芳,「臥槽!」
背棺仔吞咽唾沫,「尼瑪!」
歐陽劍自鏽劍中鑽出,放眼望去,不朽的屍首,硬生生將曠野堆積成逶迤延綿的群山,控制不住的倒吸一口寒氣。
「嘶~」
那個困擾了他們一萬年的疑問,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界門因何而閉,萬年蟄伏如何而來,
是意外之外,
是推演之外,
一個許閒從未想到的答案,卻偏偏又在情理之中,
他曾不止和一人說過的,這場光明和黑暗的角逐里,祂可能會遲到,但是祂一定不會缺席。
現在看來,自己錯了,
祂不止沒有缺席,祂比任何一個人打得都要久。
西征三界五千歲,此方酣戰萬年起。
許閒站在門前發愣,識海里如有風起,大浪翻湧,久難平息。
他想緩緩,也需要緩緩...
螢後腳跟至,高懸門巔,她無聲地俯視著身下,那片不朽的墳場,面具下的眼神看不到,可面具下的那半張臉,卻與平常無恙。
就像當初她看到門被關了,一點也不好奇時一樣。
或者也可以說,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界門因何被堵,知道有人守在這裡,一人一槍,獨戰不朽一萬年。
一萬年,真的很漫長。
.....
.....
許閒跨過白骨堆積的門檐,踏過被帝血浸染的大地,翻越幾座不朽屍首堆積成的山嶽....
終見背靠在門枋一角的君。
是的,是君,只是橫看,豎看都不像了而已。
君臥在門枋一角,長發枯黃,略雜,被草草束於腦後,一看便是新紮的。
衣衫襤褸,殘破大半,上身半裸,骨瘦嶙峋,眼眶深陷,眸光灰暗,全身遍布著長短,深淺不一的傷口。
遍布鎏金血漬,有的早已凝成了血痂…
祂閉著眼,長槍橫躺身側,槍尖鈍無鋒芒。
昔日高高在上的君王,今如流民草寇,若不細看,祂與那些蜷縮在黑暗下的死靈無異,甚至還要略輸一籌。
祂的氣息羸弱,帝息汲汲,本源近乎枯竭,如一盞油盡燈枯的燈,被棄於風雨飄搖的夜。
許閒停在了祂的身前,愣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哪怕一向極其喜歡吐槽嘲諷他人的背棺仔,此刻也沒了聲音。
它們很難去想像,這裡,在逝去的那一萬年裡,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祂可是君啊...
君感應到有一片灰影擋住了頭頂懸星的光輝,奮力睜開了左眼,扯出了一抹祂自認為灑脫的笑。
嘶啞道:「呵~來得真夠晚的。」
是責備,是埋怨,或是一句玩笑。
許閒不介意,許閒問祂,「能站起來嗎?」
君聽聞,枯瘦染血的十指撐地,試圖讓自己站起身,或是能把腰靠得更直一些,也能看著體面一些。
可任憑祂如何用力,這具身子終是不如人意,一動不動...
祂盡力了,沒能站起,
祂妥協了,苦笑出聲,
「呵~」
許閒看著祂,面色如常,雙拳卻在不經意間攥緊,骨節隱隱發出咔咔聲。
昔年初見,
君坐高台,他仰視,
今日再見,
君臥殘垣,他俯瞰,
宿命輪迴,萬載春秋,形勢反轉調換,許閒卻是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高高在上君王啊,為了蒼生燃盡,捨棄一身傲慢,卑微如螻蟻…
最後的體面,只是那嘴角微揚的一點點弧度。
假裝不在意,何其心酸。
「不行了,動不了了。」君說。
祂本就戰至力竭,燃燒精元,本源能鏖戰至今,全憑一抹信念支撐。
而今看見許閒過界而來,以登帝境,那一抹信念潰去,這具帝身,便不再聽自己的號令。
他在絕境中揮槍,直到看到希望後倒下,便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祂累了,
需要休息。
許閒深呼吸,平緩著自己內心的躁動,他沒有蹲下身,依舊站在君的面前,再問:「你...會死嗎?」
君喑啞道:「或許...」
「可你不是不死不滅嗎?」
君答八字,「本命字歸,靈典除名。」
許閒瞭然,因為心向光明,向黑暗揮刀,被視為叛靈。
背叛者被除名,哪裡還能留你不朽之軀,不滅神魂。
許閒問小書靈,「還...能救嗎?」
小書靈洞察之眸,巡視數百遍,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它只是靈,它不是神。
許閒沉默了...
君閉上眼,嘴硬道:「滾吧,本尊睡一覺就好了。」
許閒抬手,取來一件仙袍,附身蹲下,為其輕輕蓋上。
「別死!」
君再睜眼,幾許玩味,
許閒嘴硬道,「別誤會,我就是怕你死了,那四個貨,白澤和金雨,為你殉葬,我挺在意他們的...」
君笑說:「那你大可放心,早在萬年前,我就已經斬斷了與他們之間的聯繫。」
許閒站起來,深呼吸,冷著眸,「那也別死!」
君不語...
許閒拔出鏽劍,在門枋一角,畫下一個圈。
起一座能阻隔黑暗的封天困陣,將此間屏蔽,不朽難察。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界門門枋,道者不可催,君於此,很安全。
而且,這裡離界淵最近,若封界淵,祂也能知道。
許閒劍歸鞘,轉過身,向著界海深處前行。
君望著許閒的背影,十指用力彎曲。
睜開的那隻眸里,漸漸猩紅,喉嚨滾動間,喊出四字。
「許閒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