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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6章 謝謝你,我的神

  凡州,

  有一座城,橫跨南北,將黑暗與光明裁剪。

  高城以東,黑雲疊嶂,陰風怒嚎,

  高城以西,萬里晴空,微風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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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人,孤坐城頭,將荒蕪與生機切割。

  他的身前,目之所及一片荒涼,域外的神魔盤踞在枯澤的山巒里,青面獠牙,虎視眈眈。

  他的身後,那無盡山河裡,卻是一片鬱鬱蔥蔥,樹木枝繁葉茂,天地清明,江河流淌,延綿不絕。

  同是一界,卻因一城一人之隔,天各兩方,猶如雲泥,亦若陰陽。

  許閒守在這裡,一年又一年,畫下一道天塹,黑暗難躍。

  逝去的年華里,黑暗不停的叩關,許閒出劍,

  斬!

  如潮般的死靈被湮滅了一次又一次,若雲般的灰靈被抹殺一批又一批。

  他一個人,硬生生攔下了一整界的黑暗。

  悍不畏死的黑暗生靈,不知道何時怕了,他們和他於無形中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坐在城頭,他們圍困城外。

  他們偶爾熱血,來一場有去無回的衝鋒,他便出劍,來一次酣暢淋漓的消遣。

  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

  遷徙早已落幕,許閒為何不走?

  因為許閒有病,

  因為許閒犯蠢,

  因為許閒還是沒算明白一筆帳…

  ————————

  上蒼之上的眾人在等,等許閒歸,

  城外的黑暗生靈在等,等許閒走,

  孤坐城頭的許閒,同樣在等,他在等凡州生命的凋零,等這一個時代,徹底的謝幕。

  等待,

  漫長的等待里,許閒的期望,從未落空,時時迴響。

  他記得,他看見,正如一直以來,他的清醒。

  第一年冬,中原的一座村莊裡,一位老嫗,因為夜裡忘了添柴,凍死在了那個長夜...

  第五年夏,北境一位農夫上山打獵,摔斷了腿,死了!

  第十年春,魔淵的一位凡魔老人家,沒了吃食,餓暈了,死了!

  第二十年,那個不願登天,守在父母墳前的傻子生了一場大病,死了!

  第三十年,有靈死,

  第四十年,有靈死,

  第五十年,有靈死...

  這片世界沒能迎來新的生命,卻總有舊的生靈,年年凋零。

  那一場遷徙,本是大善,可總歸還是有一些生靈選擇了留下。

  他們不是被遺忘的,他們是刻意的躲藏,選擇留在這片人間。

  有的人覺得自己太老了,活夠了,不想死在異地他鄉,只想死後,能落葉歸根。

  有的人就想呆在這裡,哪怕他也說不上來,這裡有什麼好。

  有的人可能是因為怕,害怕去上界,害怕那場遷徙,覺得上去了,可能會死...

  鬼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可在許閒看來,

  他們就是蠢,

  他們就是有病,

  他們和自己一樣,算不明白一筆帳。

  所以他們一個接一個死了,許閒沒有同情,許閒沒有干預,許閒就靜靜的看著他們,凍死,餓死,病死,老死。

  這就是他們的命!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許閒尊重他們的選擇。

  遷徙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是自己的一意孤行。

  就像李青山強行帶自己回來修煉一樣。

  許閒也覺得,這是為他們好,一群凡靈,他們懂什麼。

  他們知道天有多高嗎?

  他們見過世界有多大嗎?

  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自己都是為了他們好。

  可許閒終究不是李青山,這些人選擇了留下,許閒尊重他們,不想上天,那就不上天。

  既然尊重他們的決定,許閒也一併尊重他們的因果。

  痛苦的死,

  痛苦的活,

  都與他無關。

  他不過問,只是以上帝的視角,去看,漠然的等待著,生命凋零。

  也許,

  在死前的某一刻,這些人也曾後悔吧,可人總歸都是會死的,不是嗎?

  上天會死,留下來會死,那就死吧。

  許閒能做的,就是守在這座城頭,順其自然。

  讓他們如同夏日的鮮花一樣,自由綻放,先後凋零。

  他在城頭刻著字,數著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他在城頭拔著劍,斬退一波又一波的黑暗,

  在這一段註定凋零的歲月里,許閒瞧見了一個小女孩。

  那年她十歲,她蜷縮在鬧市的角落裡,看著人潮熙攘,擁擠著踏入那通往新世界的門,

  她留了下來,一躲三十年,

  她看著最後一個仙人離去,看著那扇門關閉,

  她走了出來,

  那年她四十歲,她不躲了。

  她奔跑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肆意地歡笑。

  她張開雙手,在這個只有她的世界裡擁抱一切。

  她似是覺得,整個世界只屬於她。

  她很厲害,至少許閒覺得她很厲害。

  許閒看著她跑出了城,在一座無人的山村里,她建起了新房,在新房外種了一棵桃樹,再山下開墾了十畝田。

  她春耕,

  她夏鋤,

  她秋收,

  她冬躲,

  五十年過去了,今年她九十了,她就要死了。

  那間草屋已經很破了,院子裡的那棵桃樹,卻長得很大很高。

  新的一年春,桃樹開的花,比去年還要燦爛。

  她知道,這一年秋,一定又能收穫吃不完的桃子。

  那一天,她躺在年輕時自己親手打造的那把搖椅上。

  從清晨一直躺到了日暮,直到夕陽西下。

  中途,她不記得,自己睡過去了多少次,

  醒來,總見桃花紅,

  九十歲,她真的已經很老了,一日酣睡,她又一次回顧了自己的這一生。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

  她種的莊稼,年年都是大豐收,讓她有吃不完的糧食。

  她每一次生病,只要睡上一覺,醒來就都好了。

  她還曾遇到過兩隻狗,一隻是大黃狗,陪了她二十年。

  另一個只是只小黑狗,陪了她二十五年。

  她從不後悔留在人間,因為她真的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她的。

  她得到了這個世界全部的偏愛。

  她本就目不識丁,沒啥文化,從小到大,她一直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神,各種各樣的神。

  她一直認為,這天上,就有一尊神,一個只屬於她的神,默默的守護了她五十年。

  許她無災無病,

  庇她豐衣足食,

  她總是會虔誠的禱告,向神祈願,也送上她的祝福。

  神明事事應允,讓她九十高壽。

  現在,

  她要死了,

  她想,

  她是不是可以向她的神禱告,求一個長生,求一次再少年。

  可這樣的想法,又很快被她否定了。

  她想,她不能繼續自私了。

  人走了,

  仙走了,

  神也該走了吧。

  她本就是一個善良的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她看著天,夕陽將桃花映得更紅,那張蒼老的臉龐勾勒出滿足的笑。

  「謝謝您,」

  「我的神!」

  一株桃夭映晚紅,別離最是催淚濃。

  她合上眼,她氣緩緩絕,

  晚風輕起,滿樹桃花落。

  凡州最後一隻塵靈,她死了。

  劍氣長城上,孤坐的少年睜眼,苦澀一笑,「呵!」

  最後一靈歸塵土,他等到了,

  許閒深吸一氣,又長長吐出,

  「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