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守一城,灰霧懸在東天,
一人鎮一界,黑暗寸步難前。
三年填海,
十年造界,
二十年天地人間。
二十年的某一日,葉仙語來了,她告訴許閒,新世界和人間都已經準備就緒了。
按照約定的計劃,可以正式開啟,舉界遷徙了。
詢問許閒意見。
許閒當然沒有意見。
葉仙語還說,螢說[新世界]里有人捎話下來問,那片荒海總不能一直叫[新世界],它該有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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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名字,當由許閒來取。
「確實該有一個名的…」許閒琢磨著,說:「就叫荒吧。」
葉仙語小聲重複,「荒?」
許閒嗯了一聲,「荒,大荒河的荒,荒海的荒,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荒。」
他還說:「四百年前,荒落生荒海,四百年後,荒海生荒界,就叫荒界吧。」
說實話,[荒界]這個名字,葉仙語沒覺得好聽,可既然許閒說了,那就如此吧。
名字,終究不過是一個代號罷了,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地名。
「行,依你,便喚荒界。」
葉仙語說完,抬眸一眼,看向城外,二十年劫起劫落劫又起,荒河以斷,黑雲疊嶂的極天處,錚錚劍意攪弄著沖天孤煞。
雖肉眼難察,神念難窺,可他們卻都知道,此城之後的風平浪靜下,是天裂之下數年來無休止的殺伐。
可惜,他們幫不上忙。
他們,也有他們的事要忙。
「小十一。」
「嗯?」
「辛苦你了。」
許閒淡然一笑,「些許風霜罷了。」
葉仙語搖頭笑笑,她的師弟他了解,和自己那弟子大差不差,很愛裝。
可她卻也不得不承認,裝的真的很好,很帥氣。
「走了!」
葉仙語走了,許閒又變成了一個人,那一日,許閒鞘中劍,祭出了第三把,遠渡荒蕪,大斬黑暗。
那一劍後,凡州徹底拉開了大遷徙的帷幕。
新的時代來臨了。
這片人間的土地上,數萬傳送陣,一日盡起。
陣光沖天,夜燦如晝,晝亮壓日。
每一座傳送陣前,靈潮湧動,數千里範圍內,萬物生靈自發聚集而來。
時見修士御空而過,維持秩序,又見聖人懸天,威壓大勢。
人,
魔,
妖,
獸,
精,
從不同的傳送門踏入,再踏出時,已至那扇溟門前。
六條大道里,源源不斷的有各式各樣的靈湧出。
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丑的,好看的,是人,是妖,是魔,是獸....
各不相同!
他們擁擠在六條大道上,同歸溟門,相伴走過那條霧靄茫茫的大道,又自荒界的那扇門中走出,一分為六,各自沒入八扇不同的門,通往新的家園。
不管是上蒼之上,還是凡州人間,修士們忙碌著,各司其職,維持秩序,奔走四方。
「都別亂,都別擠!」
「獸走獸道,人走人道,魔走魔道,別亂跑,走錯了道,找不到家,沒人管你!」
「誰家小孩,不知道哄一下,別嚎了!」
「都別慌,這不是逃亡,這是奔向上蒼,是你們幾輩子積來的福德。」
「跟上,跟上。」
上蒼之上,是何情景,許閒看不到,可是人間百態,許閒卻看得見,也看得清。
間隔三千里山河的傳送陣里,普通的凡靈,舉家遷徙,拖家帶口,背著盤纏,牛拉馬馱。
走夜路時,舉著火把,延綿成一串,遇上颳風下雨,就披著蓑,戴著帽,深一腳,淺一腳。
還有那些大城市裡,人們擁擠在一起,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有富貴之人,尋求特權,蠻橫無理,被人間修士,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有兒童走失,四處呼喊,被人間修士,帶走插隊。
萬門萬景,
千人百態,
許閒知道,這是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興許比荒界建造的二十年來得還要漫長。
第一批遷徙有智慧的生靈,還有第二批那些沒有靈智的獸...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許閒不曾過問,分工早已明確;許閒負責守,其餘人負責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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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咱們這是要去哪啊?」
「呵呵,阿娘也不知道,跟著仙人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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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你們都走吧,我這把老骨頭,就不跟著折騰了。」
「阿爺,你不走,我也不走。」
「你不聽阿爺話嗎?」
「那我等阿爺走了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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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我起來,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天上,下輩子,說不準能投個好胎。」
「老不死的,你都九十了,跟著湊什麼熱鬧?」
「逆子,你看你娶的好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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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一幕幕,百態各不同,大遷徙時代開啟的第一個十年,大半有靈智的生靈,離開了凡州,到達了荒界。
於他們而言,只是趕了一場路,新家和老家並無不同。
依舊一日三餐,
依舊日出勞作,
大遷徙時代開啟的第二個十年,近乎所有有靈智的生靈,都離開了凡州,凡州也從未如此刻一般蕭條。
山野林間,只剩野獸嘶鳴。
剩下的修士們,以通靈之術,追趕山野林間的獸前往上蒼。
家禽,走獸,魚蟲...
又十年,功成。
凡州一片死寂。
被留下的築基期,鍊氣期,煉體期的修士們,開始陸續離開,結束了這場長達三十年的長跑。
如願以償,登臨上蒼。
最後一批走的,
是問道宗的弟子們,他們不舍地回首這片山河,暗暗在心中發誓,終有一日,會打回來的。
然後也走了。
去了上蒼,去到了那座新的問道宗。
依舊地處北境,依舊七峰千川,日子如常,掙錢,苦修,扯淡。
那一年,
枯坐劍氣長城的許閒見了很多人,
螢來了,
說她要走咯,問許閒要不要一起。
塗空空來了,
她想陪著許閒,一起守著這座城,
江晚吟,雷雲澈,林楓眠,葉仙語,還有赤姬和黃霄。
他們或想留下,同許閒一起,或就是來說一聲,算是告別,順便看一眼,荒河以東那片廢墟。
當然,
也有站在那座界山巔,遠遠的看了一眼,就不辭而別的,如溫晴雪,如林淺淺,如張陽,如阮昊。
終究不是分別,談不上傷感。
每一個人都知道,許閒一定會最後一個走。
每一個人都清楚,黑暗一定奈何不了他的。
他自上蒼而歸,策劃了這場大遷徙,開啟了凡州全新的時代,造就了舉世飛升的奇蹟。
他早已強如神明,又豈會有事呢?許閒一定會登天的,但也一定會在他們之後。
所以他們選擇走,先其一步,離開凡州,踏足上蒼。
卻又不約而同地逗留在那座溟門前,
等!
他們想等許閒歸來,一起回那座山門。
辭別了所有人,也送別了所有人,許閒孤獨的守在那座城頭。
全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他該收劍,離開凡州歸上蒼時。
卻哪料,荒界的那扇門前,他們這一等,又是幾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