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山中,開始落起雨來。
噼里啪啦,雨聲響個不停。
胖嬰之前用一柄修蹄刀背後捅了赤明一刀,被對方一巴掌抽得脖子扭成麻花,不過因為他斷了四根死線,成了肉果之軀,故此時已是重新活蹦亂跳。
「日官!」
他清了清嗓,擺正頭頂紅帽,如稚獸初入狼群,努力維持著自己豢人宗國師尊嚴和體面。
說道:「如今觀世術眼界收縮,導致無量祟海不斷坍縮,其中祟海數不清種族和生靈,皆會因此喪生,變得再不復存在!」
他眸底閃過一絲悲憫:「世間之所以璀璨,是因為生靈璀璨,所以,當真沒有法子放他們一馬?」
玄圭望向他:「國師,你應該知曉真正的大爻是何如一副情形吧?」
「世間萬物,天地萬靈,唯觀而立。」
「世間,是無窮無盡的,只要一雙眼睛還在,你可以看出數不清個祟海萬族,看出數不清的璀璨,國師可是明白這個道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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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圭深吸一口氣。
望著遠處那一片蒼白火海,哪怕雨勢再大,也澆滅不了這火分毫。
他眸光有些迷離,口中低吟道:「燃紙之術,未孽!」
「其實啊,我等大爻一開始,並不是修行惡修之法,我等日月星三官,甚至大爻之修,修得皆是靈氣入體之法。」
「只是某一個時間段,我等所有人,不得不改修這惡修法門,那是被逼無奈之下的一種選擇,不改修,整個大爻便是會隨之隕滅。」
胖嬰只覺莫名其妙,遂問道:「好端端的為何突然提惡修法門?還有,這背後原因到底是什麼?為何又要突然改修?」
玄圭答:「原因,正是因為未孽。」
他略微遲疑了一下,補充道:「一隻,曾經的未孽。」
「惡修法門源頭是因為他,凡是人族生靈必修此法,也是因為他。」
臨川皺了皺眉,接過話題道:「其實不止大爻人族,因為惡修法門已經不再局限於種族了,凡有骨者,凡是血肉之軀,皆能通過惡修法門修行。」
胖嬰則是愈發不解:「未孽?是誰?」
臨川搖了搖頭:「關於此人,其實是大爻一大謎團,因為這隻未孽只留下了一張白紙,而他本人已是無影無蹤。」
「總而言之,惡修法門,是因為那一隻未孽誕生的。」
「世間萬法,其實修行到最後皆是殊途同歸。」
「唯有惡修之法,被有些人無意間一語窺破天機,說它是世間最美,也是最荊棘密布的一條修行路,甚至沒有之一。」
「可問他們為何這麼說?」
「皆是兩眼一抹黑,誰也說不出個具體緣由。」
臨川嘆了一口氣:「或許關於惡修法門的具體源頭,亦是一場大的因果吧,惡修法門是『因』,就不知這『果』,究竟何時才能體現了。」
他目光落在某人身上,某人是白晞。
問:「白君,未孽之地上皆有另一個你我,可以理解成未來的你我,你覺得,那上面的你如今正在做什麼?」
白晞低眉答道:「不知道。」
「對這些沒有把握,了解不清之事,白某從不亂加猜測,只怕徒添他人笑柄!」
也是這時。
只聽胖嬰驚呼一聲:「各位大人,你……你們快看!」
頃刻之間。
一雙雙目光隔著重重雨幕,望進了遠方那一場滔天大火之中,精準落在了其中一張白紙之上。
只見白紙之上刻畫的大爻三十六州,上面的人或者物,再次變得死氣沉沉,好似褪色壁畫一般。
臨川瞳孔一縮:「燃紙之法,如今已經是最後一步,現在,該將李十五連著這一張白紙,一同給燒燃殆盡了!」
眾目睽睽之下。
一道女子身影,從白紙之中踏步而出,正是黃時雨,接著一步跨出火海,落於遠方大地之上,一個人獨立雨中。
再之後。
是李十五。
而在他出現那一刻。
一種陰冷、暴戾氣息,悄無聲息籠罩整個道人山,讓其中所有生靈,甚至日月星三官,頓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之感。
所有人看到。
一道赤著上半身的身影,就這麼站在熊熊火海之中。
他渾身上下,甚至是掌心,臉上,凡是肉眼可見之處,皆是密密麻麻手指寬的裂痕,甚至能透過裂痕看到他腹部空洞的五臟,看到猩紅鮮血在身體中流淌。
此刻。
他任由長發披散著。
眉眼依舊是那般模樣,只是眼瞳深處蒙著一層沉沉的灰色,不見怒火,只剩一種被反覆碾碎,反覆拼湊之後的荒蕪。
他緩緩抬起頭來。
視線往上,再往上,不停往上。
直至來到道人山外。
他清晰看到,一共有八道身影,它們身與山高,寬與山同,立身於虛無與存在的界限之中,以一種極為病態眼神,低頭與他對視著。
同時發出一種極為親昵,極為鬼祟的聲音。
「李十五,你好啊,汪汪汪……」
「嘿嘿,你個狡猾的光棍兒,你現在應該已經全部記起來了吧,記得在未孽之地中發生的所有事,記得你的師兄弟們,讓你全部給殺了一遍……」
李十五並未接話。
只是低頭望著自己胸膛。
他的皮肉之下,開始出現一道道巴掌大的凸起,好似活物一般,正在他身體之中蠕動,拱撞著,仿佛就要與他徹底融為一體。
這一幕,同未孽之地中時何曾相似?
而它們,正是八相真正的本體。
道人山外的那些虛影,則是它們另一種顯化形式。
李十五眼神空洞,低喃道:「原來,白晞說得不錯啊,乾元子並未將你們給斬掉,且你們……又再次纏上我了!」
聽著這一句話。
牆頭草對另外七相道:「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這狗屁燃紙之術亂燃一通之後,他不僅將所有往事重新記起,怎麼被咱們壓制了的本性,又恢復了一部分?」
羊相,替罪羊。
它頭生雙腳,形似山羊,垂下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咩咩咩,李十五,我等生來就是與你一起的,你且記住了,生來就是一起。」
「是你師父乾元子,將我等從你身上強行拔除罷了。」
「如今我等八相再次尋了上來,與你融合是天經地義之事,所以你莫要心生抗拒,而是要學會坦然接受。」
李十五並未聽清對方說了什麼。
他頭越埋越低。
口裡開始喃聲自語:「原來,我並不是天外無名祟啊,而是因果錯疊,人教鬼染,硬生生揉搓出來的一個人。」
「我是,老道口中的那個死娃娃。」
「至於我身上那隻鬼,他才是乾元子第三十個徒弟,也是真正的天外無名祟。」
「只是,這些事我究竟該信?還是不該信?」
「我好亂啊!」,他陡然間雙手抱頭,怒吼一聲。
滿腔怒火與壓抑,繼續嘶吼道:「都是假修,都怪假修,讓我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所以……白晞為什麼還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