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史二八目眥欲裂,淚水混血滾落,聲音嘶啞破碎,「咱們這麼多年同門一場……從小長大……你何以狠到這般地步?!」
李十五直起身,靜靜看著他垂死怒吼模樣,笑意緩緩斂去,道:「我可是李大善人,這是在替天行道,如你們這些個壞種惡胚,本就不該活。」
風雨蕭蕭,血水漫流。
李十五丟下一句,隨即轉身而去。
滿地屍骸死寂無聲,只剩史二八背靠牆根坐著,口裡發出一種絕望且破碎的喘息聲,而後舉起身旁一把匕首,用盡最後一絲力,狠狠捅入自己心臟之中。
正如李十五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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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覺自己想錯了,並親手殺了自己一眾師兄弟之後,心裡終是起了執障,最後困於悔恨,與自我厭棄之中,再無半分苟活之意。
而這。
自然少不了絆腳石,於其中推波助瀾。
不久之後。
李十五拖著一具氣息全無壯漢屍體,朝著一條巷弄盡頭而去,那裡有著一間並不寬敞屋子,平日裡用來堆積一些雜物。
至於他手中的,自然是關三。
「嘖嘖,好一個憨子啊,這麼多師兄弟之中,還是你藏得最好,勉強算是最後一個才被我給找到的。」
李十五嘴裡嘀咕著,他之所以說『勉強算是』,是因為這處雜物房中,橫樑之上還吊著一具屍,是花二零的。
且在一旁土牆之上。
有著一個個歪歪扭扭,並不多麼工整的字跡,甚至很多字都是那錯別字,而這居然是用自己血寫得一份絕筆書。
李十五偏了偏頭,目光落在這滿牆血色字跡上,低聲念著:「余自幼隨師修行,伴十五哥十餘載,年少懵懂,朝夕同游,風雪共渡,痴念暗種。」
「同門皆為惡種,早厭師門惡根。」
「唯有十五哥,只恨自己此生為弟,不敢傾心;只恨師門桎梏,不敢逾矩;只恨愛而不得,念而無歸。」
「今生已休,來世若逢,願吾不復捏花指,願君正目視吾一遭……」
李十五一字一句讀完。
無聲輕笑,笑意微涼,幾分譏諷,幾分漠然。
「這是,美男計?還是愛而不得的那種美男計?」
「只是這詞兒真是太破了,不過是將幾句戲詞生編亂改一番,語句磕磕絆絆,幼稚得簡直可笑。」
「且以為,僅憑一本似是而非的絕筆書,就能讓我改變主意,心生憐憫,放你一次?」
隨即一根細長紅繩,從李十五袖筒之中蜿蜒而起,如陰狠長蛇一般死死纏繞在花二零脖頸之上,且越纏越緊。
方才還靜止不動的懸屍。
此刻雙目猛地睜開,慘白臉色也被脹得通紅,雙腳胡亂踢蹬,同時艱難開口:「十……十五我錯了,真錯了,只求你饒我一命,求你了……」
花二零根本未死。
他自縊懸樑,閉氣假死,故意留滿牆稚嫩痴戀血書,賭的就是李十五哪怕萬分之一的心軟,遲疑,動容。
至於結果,他賭輸了。
李十五微笑道:「別怕,很快就過去了,真挺快的,只是按你絕筆書說法,這叫作……愛而不得,念而無歸,只有一死。」
紅繩飛速絞收,寸寸勒入脖頸皮肉,纖細繩身更是直接嵌進骨縫,最後直接將一顆人頭給活生生給勒了下來。
「完事了!」
李十五一腳將人頭踢了老遠,眼裡無悲無喜,只朝著屋外漫天風雨望去:「小惡種死完了,該那個老惡種了,至於種仙觀,它必須是我的。」
遠處。
一座九層高塔之上。
黃時雨一襲碎花白裙在風雨中漂浮不定,細長眉眼微微彎起,低喃一聲道:「似乎,知道寫什麼了啊。」
只見她提起手中生非筆,墨水白紙上輕輕暈開,字跡清秀藏鋒:『世道紛亂,邪根暗生,種仙一脈皆是惡種,禍亂塵寰,殃及蒼生。』
『諸徒心性詭戾,猜忌相殘,嗜殺悖道,本是天定需要誅滅之徒。』
『唯十五道君,雖身出污孽之中,卻心向清明,懷濟世之仁,行除凶之義。』
『不忍蒼生受累,不願惡種延禍,遂斷同門牽絆,以鐵血之手腕,清一門之罪孽,安世間之黎民。』
『事後,唯我十五道君事了拂衣去,白衣不染塵。』
黃時雨收起筆,仔細端凝著紙上一個個字跡,嘴角一抹笑意緩緩暈開,輕聲說道:「如此這般,這味兒可終於算是對了。」
與此同時。
棠城之外。
蠻荒深山老林之中。
漫天血雨飄搖,好似遮天蔽日。
一具具星官,月官的屍與骨,就這麼零散落在這山野之中,身上光芒已徹底熄滅,只死不瞑目一般,死死盯著那佝僂蒼老的身影。
而天穹之中。
僅有爻帝爻後,兩大國師,三位日官,以及零星一些月官還站著,其餘盡數淪為地上一具具屍。
此刻。
爻帝垂眸落下目光,話聲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怒:「你這妖道,你根本就不是凡人,你到底是誰?」
乾元子抬頭。
一如既往陰惻說道:「你別想騙我,貧道明明就是個凡人,從來都是個凡人,你等就是想搶我種仙觀。」
偏偏這時。
李十五滿身是血,腳踩泥濘山路,正步步踉蹌而來,他滿眼悲色,髮絲凌亂貼在面頰,聲音顫抖,字字帶著哭腔:「出……出事了,師父。」
「種仙觀尋到了,一眾師兄弟為了保住仙緣,以身殉道了,徒兒攔不住,真攔不住,是他們自己非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