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樹影搖。
白晞眸底掠過幾分笑意,目光在那面目醜惡老道,一個個衣衫襤褸小道士身上,以及朝著滿地人皮人頭細細打量著。
道一聲:「容我先自報家門,在下白晞,大爻一小小星官,管著這棠城一畝三分地,上不敢比日月之光,下在星官之中位居末席,平日喜歡撒點小謊,各位道長見笑,見笑。」
像是記起什麼,又道一聲:「對了,本官會二重鏡。」
接著再補充一句:「還有,本官才是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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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之間。
眾徒面面相覷,滿臉驚疑之色。
花二零則是低頭,抿唇,很是熟練露出一副怯懦不堪,請君憐惜模樣:「師……師父,這人身上袍子可真好看,您幫徒兒扒下來吧,如今徒兒長大不少,這一身舊袍子,容易扯襠。」
猴七雙臂環胸,依舊是看不順眼,尖酸擠兌一聲:「小騷皮!」
只是從始至終。
乾元子並未望向白晞,只是隨手一招,眼前這座偌大公堂消失不見,棺老爺也隨之不斷化小,重新化作一隻並不算小巧的蛤蟆耳飾。
他一雙渾濁眸子深陷,指尖摩挲蛤蟆背上凸起紋路,低啞開口:「徒兒啊,棺老爺可是判了,你無罪!」
聞聲。
跪地的李十五當即抬頭,眼眶中蓄滿的淚水恰到好處滑落,淚痕斑駁,滿臉血污,更襯得他愈發純粹且無辜:「謝師父,謝青天棺老爺!」
李十五一下接著一下磕頭起來,還不忘許諾:「師父放心,種仙觀徒兒一定幫您尋,讓您早日成仙。」
「還有棺老爺,十五定讓你人血饅頭堆成山,若違此誓,就讓我今後日日不得安生,被扒皮抽筋,剖心挖骨,各種苦難加身。」
關三幾步上前,將他攙扶起來,順便一腳將唐大頭顱踢了老遠,翁聲翁氣道:「原來不是十五在殺人,那這唐大真不是個東西,他不配跟我們一口鍋吃飯。」
花二零也是擺出一副笑臉:「十五受驚了,今晚我給鋪床吧,用小樹枝,枯葉子,在灑上一層松針當毯,都是一樣的東西,可就我鋪出的床最軟乎。」
李十五垂著眉眼,神色溫順恭良:「唐大也是一時鬼迷心竅,咱們還是別埋汰他了,棺老爺都判他五馬分屍了,咱們還是趕緊扒了他皮,熬油吧。」
「趁著他屍體還熱乎,否則等涼了,硬邦邦不咋好弄,得多費不少力氣。」
一時之間。
一眾小道士笑得開懷,至少表面來看,皆是一副哥倆好模樣。
乾元子一對大小眼晦暗沉沉,可終究也沒多說什麼,似默許了這麼個結果。
而後。
方才是目光落在了白晞之上,聲音緩緩響起:「棠城,星官?」
白晞微微頷首,眉目含笑:「小小一星官罷了,且白某更喜歡別人稱呼我為『本體』,而非是『星官』二字。」
「只是不曾想,棠城這幾十年中,居然出了道長這麼個奇人,不僅讓人尋之不到,甚至哪怕擦肩而過,也下意識將你忽略,故想問上一句。」
「道長啊,你究竟吃了多少個天道?運氣才能這般逆天,才能瞞天過海,遁出命理,無人能察,無人能測?」
夜更深了。
夜風驟緊,穿林而過。
乾元子眼神不見半分光亮,似根本不理解對方說了什麼,只突地道了一句:「所以,你也是來搶貧道種仙觀,搶成仙機緣的?」
白晞望著那眼神,只覺胸口一陣莫名壓抑,當即道:「是一位名為黃時雨女子,托本星官來尋諸位,且我想問問……老道長身上的假,究竟是什麼?」
然而。
乾元子只是伸出枯瘦如柴手掌,摸在了柴刀之上,佝僂著背,一步步靠近著,嗓音老戾如鬼:「貧道不管你是誰,你就算把那位爻帝叫來了,貧道也敢提刀砍上一砍。」
話音落地一瞬間。
就這麼一刀劈了下去,帶起破空聲呼嘯而至。
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讓人始料不及一幕出現了。
李十五身形一動,無人看清他如何動身,他已是一步擋在了白晞身前,「噗嗤」一聲,柴刀結結實實落在他肩上,砍得他皮肉翻卷,滾燙鮮血噴涌而出。
「乖徒兒,你這又是在做什麼?」,乾元子冷沉著眼問。
李十五臉色慘白一片,顫聲說道:「回……回師父,徒兒這是幫您試刀呢,就怕您手中柴刀鈍了,砍不動人,所以就用自己血肉之軀幫您試一試刀。」
「如今來看,這刀鋒利著呢,砍人好用極了。」
他艱難朝著旁邊挪開一步,還不忘諂笑討好道:「所以師父,趕緊砍他,砍死他。」
此話一出。
全場狠狠為之默然。
花二零眨著無辜的眼,猴七收了譏諷,史二八靜靜望著……,皆一副,活該他最受寵模樣。
唯有乾元子眸底泛起幾分笑意,靠近後,布滿老繭與血垢的手掌,輕輕覆在了李十五的頭頂:「徒兒啊,你有心了,為師一定帶你一起成仙,今後這棺老爺也由你來繼承,你可得好好餵它。」
李十五疼得臉色煞白,仍是點頭哈腰笑個不停:「謝師父,謝棺老爺,謝種仙觀,謝人血饅頭,徒兒定不負所托。」
一旁。
白晞眉眼含疑,忽然說道:「鋤禾日當午?」
李十五瞬間瞳孔一顫,接上那麼道:「上山打老虎。」
白晞聞聲,徹底沉默了。
幾瞬後才聽他緩緩說道:「這位小道友,這詩接得不對,你怕根本不是天外無名祟吧?」
李十五面露茫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一襲天青道袍身影:「天外?我莫非洞穿了我真實身份,難道你也是?」
白晞搖頭:「本官不是,小道友莫要多想。」
「其實啊,此前棠城之中,被這位老施主滅門的天外無名祟一家,自他誕生之日起,本官就時時刻刻盯著他,聽他講一些奇怪言論。」
「所以小道友,你應該將他吃干抹淨了吧?」
「至於今夜。」
他話聲一頓,接著道:「非是我主動尋到了你等,而是……」
只見白晞掌中一陣光芒流轉,待光芒散去時,已多了一塊塊乾枯了的樺樹皮,其中較為光滑一面,被人用石子刻下一個個小字。
為:種仙觀,能成仙,有緣人若撿之,牢請多帶一點人手,畢竟乾元子那老東西不好啃,事後一切所得,二一添作五,平分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