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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2章 尋仙

  月至中天,縷縷清輝灑落深山。

  李十五雙膝跪地,跪在那滿臉兇惡老道身前,咧嘴樂開了花:「十五好,十五這名兒真好,從今往後徒兒就叫李十五了,也祝師父長生不死,早日得道登仙,帶著徒兒們一起。」

  棺老爺頭頂之上,乾元子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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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頭望著天上那一輪明月,語調蒼老低沉:「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啊,徒兒啊徒兒,你雖得『十五』這名,怕是會如天上這十五夜的月一般,終究差一絲圓滿。」

  李十五頭埋得低了些,依舊是眼珠子一轉,趕緊討好說道:「師父,那要不咱們直接跳過『十五』這個數,直接叫李十六吧,這樣就圓了。」

  乾元子並未理會。

  且這八年過去。

  他一對眼窩愈發深陷,脊背也更加佝僂了,渾身帶著一種日薄西山之暮氣,翻了翻手中《算術蒙學》,挨個指著其他半大孩童。

  「你叫劉十六,你叫王十七,你就是茅十八了,你這娃就叫柳十九。」

  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一明明才八歲之齡,卻是眉眼間自帶三分我見猶憐,俊得雌雄不分孩童之上,沙啞道:「你這娃皮相不錯,為師就送你個好看的姓……花,花二零。」

  山林間,恍惚風起。

  夜裡秋風微涼,一群小道士個個笑容洋溢,至少明面上,瞅不出多少毛病來。

  乾元子繼續起名:「鄭二一,丁二二,孔二三,龍二四,包二五,江二六,齊二七,你這娃運氣不好,這個姓不咋好聽……就叫史二八吧。」

  他將手中老舊書頁合攏,指了指最後兩名小道士,你叫麻二九,你是皮三零。」

  「師父,餓……餓了!」,關三一臉憨態,明明是同齡,他卻比之常人高壯上一大截。

  趙四踢了他一腳,斥聲道:「急個求,師父還沒發話,還有兩位一直照顧咱們吃喝拉撒的嬸子呢,等她們一起上桌不遲。」

  關三嘴角口水直流。

  瓮聲瓮氣道:「兩嬸子啊,她們不早就被咱們給剁了嘛,骨頭都拆零了,畢竟師父教了的,這叫做卸磨殺驢,殺得還是兩頭老驢,這樣就能省了草料。」

  眾小道士聞言,個個敞開了大笑。

  趙四則道:「憨子,師弟我只是試試你真傻還是假傻,畢竟和你們這群師兄弟在一起,老子實在是怕啊,夜夜睡覺都不能踏實了。」

  一時間。

  小道士們笑得更樂了,山間全是那清脆童音,可偏偏聽在耳中,卻比鬼哭狼嚎更讓人心底發寒。

  乾元子望著這一幕。

  一張陰沉老臉,同樣掛起一抹駭人笑容來,教導諸徒道:「徒兒們記住了,你等師兄弟往後一定當同心同德,相親和睦,彼此互為手足,一起成仙,切莫自相爭鬥。」

  一場別為生麵團圓飯,就這麼開始了。

  直到,第二日天明。

  「嘀嗒,嘀嗒,嘀嗒……」

  明明昨夜天上無雲,今早卻成了那陰雨連綿天,雨落個不停,且帶著一股浸入骨髓寒意。

  「十五,要不咱們逃吧!」

  竹樓一處角落裡,花二零滿臉驚恐之色,對著身旁李十五道:「十五,在這麼下去,我得瘋了,我真得瘋了,那兩個老婦的頭,還是你我將她們人頭割了下來,乾元子那老東西就在一旁看著,能不割嘛……」

  李十五靜靜望著他。

  他穿著一身極不合體並且皺巴巴道袍,雙腳赤著,腳踝上有一條沉重鐐銬,且他腰間,別著一根小臂長短棍子,灰不溜秋極不起眼。

  道:「逃,可以啊!」

  卻是下一瞬。

  兩道身影同時朝著不遠處,一間單獨隔出的小房猛衝而去,皆滿臉急不可耐,甚至奔跑途中還不忘互相使絆子。

  「師父,十五他要逃,趕緊弄死他!」

  「師父,花二零他狼子野心,是那男婊子,他想搶師父您求了一輩子的仙緣,想越過咱們獨自成仙,這你當真能忍?」

  只是還未靠近。

  就見乾元子佝僂著背,從屋裡緩緩踱步而出。

  陰雨淅瀝,打在他枯朽的麵皮上,卻只抬了抬眼,開口道:「你們都是為師的好徒弟,只有這樣啊,出門才不容易吃虧,不至於被人賣了還數錢。」

  「記住了,出門在外,咱們……一定得比惡人更惡,比好人更能裝良善。」

  一道道小道士身影,皆是赤腳拖著沉重鐐銬,從四面八方不停匯聚而來,站在雨中,任由雨淋了滿身,冷得直打哆嗦。

  乾元子抬頭看他們。

  聲音混著雨聲,陰冷刺骨:「徒兒們,為師養了你們有八年了,一切就是為了今日,咱們啊……該去尋仙緣,該去成仙了!」

  只見他雙手微顫著,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老舊羊皮卷,一張皺巴老臉上,硬生生擠出一些潮紅瘋態:「而這仙緣,它名兒叫,種……仙……觀!」

  「徒兒們,走!」

  就這般。

  一位瘋癲醜惡老道,帶著三十個小道士,腳踏滿地泥濘,就這麼一頭扎進漫天風雨之中,直至身影被徹底淹沒,再也無蹤。

  棠城。

  依舊處處海棠花開,宛若永不凋零。

  城中心處的一座星官府邸中。

  一襲碎花白裙女子,正望著堂上那天青道袍身影,行了一禮道:「十相門黃時雨,見過星官大人。」

  白晞抬眸,嘴角輕笑:「真是稀客啊,這不是那位獨占筆相八成黃時雨嘛,莫非是……十相門國師大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話對本官講,當才讓姑娘專程跑這一趟?」

  黃時雨搖頭:「非是獨占八成,若我想,便是所有。」

  接著手中取出一張畫卷,將之抖開之後,畫中一個個人物栩栩如生,正是乾元子,李十五,還有那一群徒弟們。

  「大人,可否幫小女子尋一尋人?」

  「你占盡筆相八成,也找之不到?」

  「真尋不到!」,黃時雨眸光晦暗了一瞬,方才說道:「小女子已經尋了數十年了,一開始是尋一位青年,再後來是一老道,如今又是一小道士。」

  白晞低笑一聲:「所以姑娘,你究竟是要尋誰?」

  黃時雨指尖輕輕撫過畫卷邊角,畫中風雨深山,老道佝僂,童子立雨,她眼中似有些茫然:「小女子也有些分之不清,自己要尋的人到底是誰。」

  她指了指畫中李十五,又指了指乾元子。

  「好像是他,又像是他。」

  「可小女子覺得,他們似是一人,又不像是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