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吱」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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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青灰錦袍的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走得不快。
他進門先看院子,目光從東牆掃到西牆,又從南牆掃到北牆。
他看見的是一院子的破舊。
一口石鎖,三道牆裂,一片掃不乾淨的土。
院子裡站著四十來個人,那些人穿著舊衣,氣機低得像四十來塊石頭。
焦供奉笑了。
他腰上掛著一塊玉牌,玉牌上刻著一個字——宋。
他把玉牌往前一挺,讓院子裡的人都看清那個字。
「誰是大山武館的館主。」他問。
趙大山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我是。」
焦供奉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聖境中期。」他說,「三年前你不是這個境界。」
「練上來了。」趙大山說。
「練上來了,也還是聖境。」焦供奉說。
他把帳本從袖子裡抽出來,抖開。
那本帳舊了,紙頁發黃,邊角卷著。
他翻到中間那一頁,把「大山武館,五百靈石」那一行對著趙大山。
「武道館這塊地,三年前宋家就該拿的。」他說,「簽了吧。」
「地不賣。」趙大山說。
「不賣也行。」焦供奉把帳本合上,往袖子裡一塞,「宋三公子說了,斷岳武會還有一個月。到時候台上見。」
趙大山看著他。
「你回去告訴三公子。」趙大山說,「地,我們不會讓。武會,我們也去。」
焦供奉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他往前踏了一步。他踏那一步的時候,腳下的青石板「咔」地裂了一線。
那一線從腳底往前爬,爬了三寸,停住了。
「你一個聖境中期,跟我這麼說話。」他說。
他抬手。
那一巴掌不快。
他是要拍在趙大山的肩上,把這個人拍到地上跪著。
掌風落下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風亂了。
那股風從焦供奉掌心往外推,推得地上的塵土往兩邊卷。
趙大山抬起了拳。
那一拳不快。
那一拳也沒有聲音。
他出拳的時候,兵戈之氣還收在腳下三寸里。
拳頭到一半,那三寸氣才起。
氣起的時候,院子裡的塵土一齊往外讓了半寸。
那一拳落在焦供奉的掌心。
「噗。」
一聲悶響。
焦供奉的掌心裡,那口聖境中期的氣機,像是撞上了一堵牆。
牆沒有動,他的氣機碎了。
他的身子往後飛了出去,飛過門檻,飛出門口一丈,落地的時候,砸在武館門前那條土路上。
他手裡那本舊帳散開了,帳頁被風卷了一地。
那一頁寫著「大山武館,五百靈石」的紙,飄到了他臉上。
焦供奉躺在路上,嘴裡吐出一口血。
他的右手手骨,從腕上裂到了肘。
他撐著地,爬起來。
他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全是不敢信。
「你這一拳。」他說,「你這一拳不是聖境中期。」
趙大山站在門口,把拳頭收了回去。
「我收著力。」他說,「我要是不收,你現在不是躺在這兒。」
焦供奉的手在抖。
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一步。
「好。」他說,「好一個大山武館。」
他把那本散開的帳本一張一張撿起來。
他撿得很慢,手抖得厲害,有幾張撿了兩次才捏住。
他把帳本卷在左腋下,右手吊在身側,血從腕上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土路上,砸出一小點一小點的暗色。
「一個月後,斷岳武會。」他說,「你們等著死。」
他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走得像是有人在後面追。
武館門口那條土路上,留下了一滴滴的血。
西街街口,賣豆腐的把擔子放下。
她看著焦供奉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不是宋家新來的供奉嗎。」她說。
「是。」旁邊賣菜的說,「他怎麼從大山武館門口爬出來。」
「他不是爬。」賣豆腐的說,「他是被打出來的。」
「打出來的。」賣菜的說,「誰打的。」
「趙館主。」賣豆腐的說,「還能有誰。」
「趙館主。」賣菜的說,「趙館主三年前那個境界,能打出這一拳?」
「你看他手。」賣豆腐的說,「他那條右胳膊,從腕上裂到肘。那是被打的,不是摔的。」
兩個人站在街口,看著焦供奉走遠。
賣菜的把擔子往肩上挪了挪。
「老姐姐。」他說,「你說,這趙館主三年在外頭,到底吃了什麼。」
「吃什麼不知道。」賣豆腐的說,「我只知道,宋家這回來的人,是跪著出去的。」
消息在斷岳城裡,一個下午就燒遍了。
到了晚上,半個城都知道了。
宋家新收的聖境中期供奉,去大山武館收地契,被館主一拳,打出了門。
西街的老巷子裡,於教頭端著茶。
他聽說的時候,手停在半空。
茶碗裡的水晃了一下,濺出兩滴。
「一拳。」他說,「聖境中期,一拳。」
他把茶喝完,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響了一聲。
「三年前那個趙大山,打不出這一拳。」他說,「三年前他連自己的氣都收不住。他那時候出刀,刀風走三步就散。」
「我那時候還跟他說,大山,你這刀,得收。他收了三年,收出這一拳。」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那棵棗樹下,他三年前教徒弟用的木樁還在。
他伸手在木樁上拍了一下。
「這一拳,不是聖境中期該有的。」他說,「他收著力打出去的。他要是不收,那個焦供奉,不止斷一條胳膊。」
古掌柜在藥鋪里聽說了。
他把手裡的秤放下,秤砣磕在櫃檯上。
「三年前我就說過。」他說,「那家人不簡單。」
「怎麼不簡單。」藥鋪里的夥計問。
「他那幾個孩子看人的眼神,跟我們不一樣。」古掌柜說,「三年前他們來我鋪子裡買藥,二柱那孩子,看我的秤,看我的藥,看我的手。」
「他看了三樣,我給他抓藥的時候,手就有點抖。那孩子那時候才多大,十歲出頭。」
「十歲出頭看秤?」夥計說。
「看秤。」古掌柜說,「他看我的秤準不準。他那時候就在看,我這個人,這桿秤,這味藥,靠不靠得住。」
「如今呢。」夥計問。
「如今。」古掌柜說,「如今他們來買藥,二柱不看了。他不看,是他不用看了。他站在我鋪子裡,我那桿秤自己就准了。」
柴鏢頭在鏢行里聽說了。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趙大山。」他說,「我那天就覺得他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