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秋發現自己依然站在庭院中,依然站在那片暮色籠罩的空地上。
他的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晚風從他臉上拂過,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
一切都和幾個呼吸前一模一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他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握在身側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的顫抖。
是身體在承受了超出極限的信息衝擊後,神經系統出現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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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張遠將落日弓遞還給他。
羿秋伸手去接。
但他的手指在觸碰到弓臂時仍在微微發抖,幾乎沒能握住。
他深吸了幾口氣,將弓緊緊握在手中,又過了幾個呼吸,才終於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是……什麼?」
「很多年前,我在另一個地方射過一輪太陽。」張遠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顆星辰上有一個傳承,擋住了我的路。」
羿秋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剛才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將他拉入幻境、讓他親眼目睹了一顆恆星被一箭射穿全過程的年輕人。
他終於明白了。
他引以為傲的箭術在這個人面前,就像螢火蟲在烈日面前炫耀自己的光芒。
他那柄落日弓單挑冰霜巨獸的戰績,在這個人面前,連提都不配提。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落日弓,撫摸著那根斷裂的弓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一種已經做出了決定的篤定:「我的弓,在你面前不值一提。我引以為傲的那一箭,在你面前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他抬起頭,看著張遠:「我沒有什麼能拿來交易的了。但我還是想修好這柄弓。不是為了用它來證明什麼,只是因為這柄弓是兵主時代傳下來的東西,它不該斷在我手裡。」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提交易的事,也沒有再提跟隨的事。
他將落日弓重新背好,對著張遠拱了拱手,轉身向庭院外走去。
他在來之前,以為自己有一筆可以談的交易。
在見識了那個幻境之後,他知道自己錯了。
那個人需要的不是同伴。
他需要的只是留在這裡的人,在他回來之前守好這裡。
羿秋走出幾步,身後傳來張遠的聲音:「修復弓弦的三種材料,等我回來再說。你先找地方住下。」
羿秋的腳步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
只是停頓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這一夜,他住在戰魁城西側的一間客房裡。
他坐在窗前,將落日弓橫放在膝上,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過弓臂上的每一道紋路。
他想起那個幻境中的畫面,那支箭穿過虛空時的軌跡,那顆恆星被射穿時的景象。
他修了快兩百年的弓,以為自己已經觸摸到了弓道的極限。
但今晚他知道了一個事實。
他連弓道的起點,都還沒有真正踏入。
當夜更深的時候,北域冰原深處,那座被積雪覆蓋了大半的石屋中,一個身形乾瘦的老者將一封來自戰魁城的信紙投入壁爐,看著它在火焰中捲曲、燃燒、化為灰燼。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個字。
更北的葬兵淵,暗紅色的重鐧懸停在灰白色的霧氣中,輕輕震動了一下。
一道模糊的黑影從鐧身中浮現,望向南方的戰魁城方向,停留了片刻,又緩緩沉入鐧身。
灰白色的霧氣翻湧了一下,然後重新歸於沉寂。
……
那封信是在第六天清晨送到三老閣東域分閣的。
沒有通過常規的傳訊渠道。
沒有經過三老閣的情報中轉站。
甚至沒有任何交接手續。
灰袍領首老者晨起時,那封信就靜靜地躺在石殿門內的地面上。
信封上用炭筆寫了兩個字。
他認得那筆跡。
戰魁的筆跡。
「備路。」
領首老者彎腰拾起信,捏了捏信封的厚度。
裡面沒有更多的東西了。
就是一張紙,兩個字。
他站在門內,握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
晨光從門外斜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身後,灰袍左使和灰袍右使已經站在了石殿的暗處,在等他開口。
領首老者沒有回頭。
他望著門外的晨光,將信紙從信封中抽出,展開,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字,然後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
他開口了。
「葬骨澤外圍的所有暗樁,全部激活。」
他轉過身,目光在兩位灰袍使者臉上緩緩掃過。
「告訴他外圍的風向。」
「告訴他深處的瘴氣濃度變化周期。」
「告訴他古盾震動的頻率和每次震動持續的時間。」
「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在他踏入東域之前,全部送到他手上。」
灰袍左使微微頷首,退出了石殿。
他要去激活三老閣在東域經營了數百年的情報網。
那些潛伏在葬骨澤外圍多年的暗樁,那些以各種身份隱藏在礦場、港口、渡口和集市中的眼線。
這些暗樁在平時從不啟用,沉睡得連三老閣內部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時候,才會被喚醒。
灰袍右使沒有離開。
他站在領首老者的側後方,低聲問了一句:「古盾的震動頻率,已經快到了需要讓人守在旁邊才能及時記錄的程度。我們的人要不要撤出來?」
領首老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到石殿深處那盞油燈前,用一根銅針撥了撥燈芯,看著火苗跳了一下,又重新穩定下來。
搖曳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良久,他開口了。
「讓他們撤到安全距離以外。不用再靠近了。」
灰袍右使的眉頭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為什麼。
他躬身退出了石殿。
石殿中只剩下領首老者一個人。
他站在那盞油燈前,看著燈火在他面前跳動。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焚心沙漠的火山口外,看到那道灰白色光門閉合時的場景。
那個人站在那裡,看著玄無道消失在光門中,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
領首老者當時在心中做出了一個判斷。
九黎洲這片天地,困不住這個人。
他從焚心沙漠回來後翻閱檔案、尋找玄暝殿的信息、讓三老閣全力配合那個人,就是基於那個判斷做出的選擇。
現在,那個人要來了。
領首老者吹滅了油燈,轉身走出石殿。
門外,晨光正好照亮了葬骨澤方向那片灰白色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