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引路人
聶笙辰時過半才睡醒,起身梳洗,看著鏡中的自己,頗是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往日可從不曾起得這樣遲,看來終究是心神消耗太大。
腦海中依舊控制不住地浮現出父親的面容,少宗主輕嘆了一口氣。
事已至此,再多牽掛也於事無補,不如聽裴山主……師父的話,好好修行吧。
剛出客房,正好看到隔壁的房門也被推開,魚劍容打著哈欠從屋裡走出來,眼角還有生理性的淚水。
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停頓,隨後魚劍容大咧咧地朝她笑了笑:「少宗主早啊。」
聶笙有些不太適應。
要說她和魚劍容,毫無疑問惺惺相惜,對彼此的認可程度都很高,屬於上了戰場,完全可以託付後背的人。
但真說關係很親近吧……兩人也實在談不上什麼感情。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交集太少了,只能說樂揚一戰在各自心裡入得很深,卻並不算廣,在這種日常交往上,更是幾乎為零。
魚劍容老自來熟了,他當年初遇裴夏就這德性。
但聶笙還是比較拘謹的。
目光閃動了兩下,她對於這個問候倒是應下了,只不過略顯生硬地回了一句:「以後不要喊少宗主了,叫我聶笙吧。」
魚劍容受傷更重,跟在裴夏身邊也比較安心,所以睡得頗沉,恰好和聶笙差不多時間醒的。
想裴夏他們肯定都已經吃過早飯了,便招呼聶笙一同下樓,去看看客棧有沒有剩點米粥什麼的。
聶笙以往下山,身邊總有人服侍,吃飯的事自然不用她自己煩心。
也是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說來,並肩從裴夏屋外走過的時候,兩位天識都察覺到裴夏屋裡的人不少。
那幾位都是江城山的修士,與山主同屋議事也是常態,不值得驚異。
雖然人天生都帶點好奇心,不過這又不是敵人,神識入人臥房,未免太過下作,行走江湖最起碼的禮數還是得有的。
結果剛要走過,他們肉眼就看到一個人影趴在了門上,別著臉一副不敢回頭見人的樣子。
不是……你們擱屋裡聊啥呢?
魚劍容倒是對江城山上的情況有所了解,只不過畢竟是裴夏的家事,他只輕咳了一聲,裝作隨意地對聶笙說道:「這濤山有沒有什麼名吃啊?你在這兒這麼多年,肯定很了解吧?」
聶笙不疑有他,只是對魚劍容的問題也沒法回答,僵著臉想了一會兒,憋出一句:「我住山上,不常下來。」
「哦,哦哦哦,沒事,這趟回江城山,咱們路上可以多走走。」
說到這個,聶笙眼中倒是泛出幾許期待來。
說是不常下山,但其實聶笙並非沒有離宗的經歷,類似溪雲城遺蹟這樣的宗門事務,她也時常代父親處理。
只不過以少宗主的身份出門公幹,和像魚劍容這樣遊歷江湖,終究是兩碼事。
「不過,裴山主五年方歸,估計回江城山的心情也比較急迫,待不了太久。」
「嗯……」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從二樓客房下來,沒等喚小二呢,一抬頭,卻看到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樓下。
這人仰起臉朝魚劍容和聶笙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立馬朝門外喊道:「在了在了,少爺誒!」
一聲喊,喊出門外一個身形單薄的年輕公子。
崔寧本是臨時出一趟門,也沒有帶換洗的衣裳,前番從凌雲峰下來,一路衣衫破損,此時也沒法修補,看著稍顯狼狽。
不過世家修養,讓他的髮絲儀容仍舊不亂,瞧見魚劍容和聶笙一起下樓,少年眼中居然也不見半分異色,甚至禮貌地作了個揖。
「崔公子……」聶笙微微眯起眼睛。
這畢竟是此前自己的聯姻對象,昨日凌雲峰後,今天居然追到這裡,聶笙下意識覺得是沖自己來的。
沒等她開口呢,魚劍容卻已經半步走到她身前,在少宗主錯愕的眼神里,開口向崔寧道:「崔公子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崔寧如舊,不管心裡如何看待,臉上總歸是平靜寧和,他微微笑著:「四位仙子風姿綽約不說,裴山主的髮型也實在不難打聽。」
看著自己身前的魚劍容,聶笙倒是心頭微動。
不過眼下這事,還是自己來得好。
她伸手按了按魚劍容肩膀,邁步出來:「崔公子,婚事作罷,也是你主動解除的,如今不依不饒又是為何?」
崔寧連連擺手:「少宗主誤會了,我是來找……」
「找我的。」
樓梯上傳來裴夏的聲音。
眾人回頭,就看到他提著酒葫蘆下來,仰頭嘬了兩口,神情狐疑,晃晃葫蘆又嘆了口氣。
下樓把葫蘆丟給聶笙,裴夏吩咐了一句:「打滿。」
聶笙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師父,過往沒有類似的經驗,想了一下,也只能乖巧地應道:「哦。」
辰時過半已經不早了,離午飯又還遠,這會兒正是客棧一樓人少的時候,除了兩三個食客小心翼翼地在角落裡看,就再沒有旁人了。
裴夏就近拉開一張椅子,對崔寧招了招手。
崔寧沒有多想,走過去坐下。
「要信件憑證,是吧?」裴夏看他。
崔寧點頭:「自然。」
昨日在凌雲峰,裴夏釜底抽薪,崔寧順水推舟,把崔家和凌雲宗的婚事給退了。
看上去十分輕易,但對於崔寧來說,其實風險很大,別的不談,他回了崔家被責備那是必然的。
這種事,就算崔氏真的反悔,有意否掉聯姻,那也得家族有命,崔寧才好開口,擅自更改家族的決定,這是要上家法的,更之後若還想要崔氏的人脈資源,就更困難了。
對崔寧來說,相信裴夏,本身就是一種賭博。
裴夏笑著問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江城山之主,聽說修為很高,與秦州虎侯關係密切,是吧?」
憑這個,崔寧就能信他?
裴夏又問:「還有呢?」
崔寧斟酌了一下,試探著說道:「你……和前國相之子,那個被通緝的謀逆之徒裴夏,同名。」
靈選閣一戰,江城裴夏就已經名震九州。
但在翎國,因為通緝的緣故,聲名最多只流傳在江湖上,對於崔寧這樣的世家子,其實耳聞並不多。
直到鎮海關外驚天一戰,裴夏之名遍傳九州,再怎麼束之高閣的人也該知曉了。
但若要說此裴夏就是彼裴夏,那也沒有人站出來公開實證過,只能說年齡相仿,乾的都驚天動地的大事,然後還都叫裴夏,有點心眼子的人都會往這兒猜的。
裴夏微微點頭:「若我真是,你豈不是和要犯勾連,反要被連坐?」
崔寧搖頭:「樂揚戰事平復後,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就有你,而且……」
說是大赦天下,但對崔氏這種高門來說,只要有污點,按說都是不沾為好。
崔寧看向裴夏:「我記得,族中崔賢公前些日正好在襄城臨江觀,當時看你與趙觀主一同上山,我就在猜想……」
崔寧未必知道崔賢去臨江觀是幹什麼的,也沒有實證裴夏就和此事有關,但當一個又一個推測的結果總是落在同一個人頭上的時候,他覺得這很可能不是偶然。
賭是賭,但崔寧覺得,自己這一把的勝算不見得會小。
裴夏聽完,點了點頭:「心思還算細。」
回頭向著客棧掌柜那邊喊了一聲:「紙筆可有?」
有,收費的。
崔寧看裴夏這言語神態,心中瞭然,已經很懂事地自己去櫃檯去了,為他研墨。
裴夏拈著筆,看著空白的信紙,在上款這兒猶豫了一會兒,他問崔寧:「你想去哪個系統試試?」
「系統」這個詞兒,崔寧是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不過也正是因為明白了意思,所以他反而露出幾分疑惑:「啊?」
裴夏沾了沾墨汁,慢慢說道:「算了,軍職估計不太適合你,你這種世家子也很難有在中央掌兵的機會,我還是給你往顧叔那邊推一推吧。」
裴夏落筆,寫了三個字,是「世叔相」,原本應該是「世叔相國大人鈞座」,但是裴夏頓了頓筆,又把前三個字給塗掉了。
改寫為「顧叔」,跟著洋洋灑灑就是當初在外城小巷子裡,和某個不便指名道姓的當朝檢校太尉、羽翎軍監軍容使、驃騎大將軍、上柱國一起吃飯的往事。
說這個主要是免得自己還要額外附什麼身份憑證。
至於最後給崔寧個什麼位置,裴夏非常懂事地表示「您看著來」。
他寫好,吹乾,折起,遞給崔寧:「往北師城相府遞就是了。」
崔寧手一抖。
相府嗎?
崔氏高門不假,崔寧位列三公的先祖世叔也不少,但對於他這樣一個二房幼子來說,相府仍然分量十足。
說完,裴夏又叮囑了一句:「引薦歸引薦,只是個門路,成不成還得看你自己。」
崔寧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把信收好,恭恭敬敬地給裴夏行了一個晚輩禮:「前輩放心,崔寧一定不負引薦之恩。」
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而言,凌雲峰退婚,會被家門責罰。
但這一去北師城,就算是徹底絕了家族舉薦的機會。
若不成,此世多半蹉跎。
若成,那裴夏就是他的引路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