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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晉位樞使,內訓六師【加更求月票!】

  第723章 晉位樞使,內訓六師【加更求月票!】

  時間不知不覺便來到了景熙七年。

  這一年,朝堂內發生了很劇烈的人事更迭。

  首先是幾位重臣的死亡。

  年近七旬的知通進銀台司兼門下封駁事何郯卒於任上,這屬於是自然死亡,倒也沒那麼令人難以接受。

  但接下來,年僅知天命的知制誥兼判流內銓錢公輔,卻也突發疾病身亡。

  當年陸北顧還是鹽鐵判官的時候,錢公輔便是戶部判官了,後來錢公輔又在明州知州任上支持明州市舶司的改革,並因海貿成績而高升兩制主官,兩人認識很多年了,如今對方年紀還不算很老便驟然離世,讓陸北顧頗為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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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河東路經略安撫使、判太原府、觀文殿學士歐陽修也離世了,朝廷追贈其為太子太師,諡「文忠」。

  陸北顧極為哀痛,入仕以來第二次請病假於府中休息,權且恢復。

  不過受醉翁之死而觸動的,非止陸北顧一人。

  富弼與歐陽修相交數十年,歷次政爭,皆得其鼎力支持,可謂相交莫逆,如今驟聞老友離世,心情痛苦不已,再加上著涼,竟是大病了一場。

  他的身體這幾年因為勞累本就是一堆毛病,此番再也支撐不下去了,稍微好轉一些之後,便拖著病體親赴禁中,堅決辭去相位。

  最終,富弼以司空、同平章事、武寧節度使的「使相」銜致仕,進封韓國公。

  韓琦在熬了這麼多年以後,終於順利遞補,加昭文館大學士,成為首相;張方平免去樞密使之職,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監修國史,成為次相。

  而尚在病中的陸北顧,則因為在參知政事中排名最靠前,被順理成章地任命為新任樞密使,並由兵部侍郎晉兵部尚書。

  樞密副使趙抃遞補進入政事堂,成為參知政事,位列王拱辰之後。

  陸北顧並未馬上赴任,而是請樞密副使司馬光、馮京暫時主持院務。

  事實證明,這倆人主持不明白。

  司馬光當初的自我評價極為精準,所謂「竊惟宥密之地,日侍泄謨,內訓六師,外撫四海,用人當否,系國安危,豈臣無似所能堪稱」確實不是謙虛。

  而馮京對於軍務也是半桶水,從來沒正經打過仗,只能依樣畫葫蘆地敷衍。

  但樞密院軍國之事何其繁重?

  很快,兩人就不得不聯袂登門,來府中請陸北顧出山了。

  不過總是要找個由頭的,畢竟不能直接說自己無能吧?

  所以司馬光和馮京隨便找了件還算重要的事情,是蔡挺上奏之事。

  此前蔡挺在涇原路建勤武堂作為培訓將校的軍校,是陸北顧明確支持的西軍整軍整體計劃中的一環。

  而蔡挺這些年也沒閒著,不僅對涇原路士卒嚴加訓練,從去年開始又招募內附番兵精銳單獨組建一軍,號為「勇敢」,共一千三百八十八騎,入選要求是必須要能挽一石強弓,且馳逐擊刺等技戰術動作能達標。

  平時呢,這些人就在番部里生產生活,蔡挺不給他們發錢,而一旦遇到戰事他們則需要自備弓馬兵甲,快速集中起來,給按次發放開拔費以及全額軍糧。

  從某種意義上講,算是內附番部版本的府兵制?

  蔡挺認為此舉效果很好,因此上疏樞密院,請求在西北諸路進行推廣。

  陸府。

  馮京坐下後將此事大概說了說,又道:「陸樞使,蔡挺此法固然精善,然則諸路情形各異,若一概推行,恐有削足適履之虞。」

  「到了鄜延路便會水土不服嘛?」

  陸北顧身著燕居常服,面色確實顯得有些憔悴。

  馮京連忙道:「諸路山川形勢、蕃漢比例、城寨分布確實各有不同,其他路不見得好集中,也要防備其訓練起來之後在宋夏間有所反覆。」

  「嗯,考慮的有道理。」

  陸北顧又看向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司馬光:「君實,你有話便說。」

  「我想調離樞府。」

  司馬光的話讓馮京一驚。

  來之前他倆可是說的好好地,隨便尋個事來請教陸北顧,藉此勸說陸北顧早點來樞密院主持大局。

  但司馬光這怎麼直接要跑了?

  馮京滿肚子疑惑,卻也不好現在發問。

  陸北顧沒有直接給司馬光什麼答覆,而是起身來到柜子前,從裡面拿出一份文書,遞給兩人。

  「這是我這段時間擬的一份條陳,你倆先看看。」

  兩人湊在一起細細看去。

  文書上面寫的是陸北顧規劃的幾件事情,首先便是組建野戰騎軍的事情。

  經過數年的擴張,如今耽羅島的馬群已經來到了八千餘匹,預計今年能突破九千匹,這也就意味著耽羅島的產出再加上高麗國的進貢,大宋每年都可以從海外穩定獲得上千匹優質戰馬。

  這個數字已經超越了大宋每年從遼、夏、吐蕃、大理等國獲得戰馬的總和。

  但意義卻是皆然不同的。

  人有生老病死,戰馬也是如此,所以原本自產加上進口的戰馬,只能維持整個大宋所有騎兵部隊的正常更替維繫,根本無法組建獨立的大規模野戰騎軍。

  而有了耽羅島和高麗國的輸入,卻讓這件事情成為了可能......其意義究竟如何重大,就連司馬光都是有概念的。

  其次則是火藥,陸北顧希望夷州能加大力度開採更多的硫磺運回京中,軍器監製作並儲備足夠數量的新式黑火藥,然後運到西北囤積起來。

  最後是火器。

  火銃眼下還取代不了弓弩尤其是強弩,所以火銃可以繼續研製,但不必大規模列裝。

  陸北顧主張是將所有資源統統都投到銅炮裡頭去,因為鐵炮太容易炸膛,而要降低炸膛率就只能加厚管壁,可問題是管壁一厚,炮身便重得只能擱在城頭當固定守備。

  但陸北顧要的火器根本就不是防禦兵器,而是進攻兵器,是要用於野戰的。

  實際上,銅炮在野戰中的機動力遠超砲車。

  梢砲只能裝在車上再臨陣組裝,而且單梢砲都得三十個人伺候,而一門前裝銅炮只用兩匹騾馬便能拉著跑,而且根本不需要組裝,放下就能用,炮組更是只需要五到八人即可。

  當然了,這需要很多錢,因為銅本身就是錢。

  「銅恐怕不夠。」馮京皺起眉頭。

  「從倭國買便是。」

  陸北顧呷了口茶水,風輕雲淡地說:「佐渡島已經探出了金山。」

  這個消息令兩人一怔。

  細思之後,司馬光剛想規勸陸北顧,馮京卻看著條陳問道:「這些舉動......陸樞使可是在為大戰做準備?」

  「不錯。」

  陸北顧坦然道:「耽羅島的戰馬、夷州的硫磺、倭國的銅,這些都在為同一天做準備」

  o

  「哪一天?」

  「編練出可堪與夏軍主力野戰的騎軍那一天。」

  陸北顧將茶盞放下:「到了那天,便是全取橫山之日,拿下橫山夏國便失了南面的屏障,興慶府以南將再無險可守。」

  「之後呢?橫山以北,瀚海千里,朝廷拿什麼去守?」

  「不守。」

  陸北顧的回答很乾脆:「滅夏。」

  兩人都沉默了。

  「那遼國呢?」馮京追問,「耶律洪基豈會坐視?」

  「遼國內戰打了這些年,耶律重元雖已顯露出敗像,然耶律洪基摩下契丹腹心部亦元氣大傷,南京道的漢軍也折損了大半,遼國絕無國力阻止大宋滅夏,他怕的恐怕是大宋繼續北上,收復燕雲。」

  「須知道,滅夏之後,大宋便能騰出二十餘萬西軍,這可都是跟党項人打了數十年仗磨礪出來的,不是河北那些承平日久的邊軍能比的。」

  「遼夏雖侵擾大宋邊界,但仍不失為屏障。」

  司馬光的想法倒是頗具哲學思辨色彩,他只道:「以大宋之國力,即便能勉強實現陸樞使的構想,可北方草原的威脅,自古以來又何時停歇過呢?朝廷滅了遼夏國,便接過了遼夏的邊患。」

  馮京則持有不同意見,認為草原上的部落或許不是什麼威脅。

  「慶曆年間,范文正公在延州時,曾上書言「橫山蕃部可招不可剿,可懷不可威」,那時朝中主戰者眾,皆言當盡發秦隴之兵掃蕩橫山。范文正公獨持異議,言蕃部散居山峁,剿之不盡,不如以互市之利結其心,以質子之法固其忠,以蕃兵之制用其力。」

  「時移世易。」

  陸北顧卻說道:「范文正公當年上《答手詔條陳十事》,十條皆是善策,可即便不因人事更迭而廢,亦難以推行,根本原因就在於朝廷無錢......但如今不同了,海貿歲入數百萬貫,未來更有無限可能,何必套用前朝經驗來刻舟求劍呢?」

  「更何況。」

  陸北顧看著司馬光,說道:「君實你方才說滅夏之後守夏更難,此言不差,但你想過沒有,朝廷若不滅夏,夏國便會一直在橫山以北虎視眈耽,橫山防線綿延數百里,二十餘萬西軍長年駐守要花多少錢?而且這錢是年年要花的,花到什麼時候?花到夏國自己撐不住散架?還是花到遼國騰出手來,與夏國兩面夾攻?」

  「與其年年花數百萬貫防一個窮寇,不如一次花數千萬貫滅了它,然後只用數十萬貫養巡邊精騎......這筆帳,君實你不會算不過來吧?」

  司馬光卻是坦誠,只說:「非是算不過來,只是心中恐懼。」

  「恐懼什麼?」

  「朝廷真的滅了夏國之後,主戰一派必然攜赫赫軍功占據上風,繼而便是伐遼,收復燕雲,再往後呢?是不是還要滅大理,甚至是那些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邦國?」

  「兵者,兇器也,不得已而用之。」

  司馬光誠懇勸道:「若以兵為常器,以戰為常事,則國雖大,好戰必亡。」

  陸北顧望著已經步入老年的司馬光,卻忽然想起了嘉祐二年兩人在麟州初見時的樣子。

  不知不覺,十五年過去了,司馬光還是這般近乎固執的認真。

  「得隴可復望蜀,得蜀後豈能永無止境?」

  陸北顧亦是誠懇道:「君實,天下事在我們這些宰執肩上,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

  司馬光不再說了。

  馮京適時開口,將話題拉回正軌:「陸樞使,這組建野戰騎軍的事,具體如何著手?

  」

  「另起爐灶。」

  陸北顧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道:「從西軍諸路揀選精騎,與耽羅島新送來的戰馬合編,另立一軍,直屬樞密院。」

  「這可不是小事。」

  馮京眉頭微蹙,道:「諸路經略安撫使那邊,怕是不會痛快放人。」

  「不放也得放,朝廷養西軍,不是替各路經略使養的。」

  陸北顧卻是不悅道:「再者說,陝西那二百七十二萬餘緡,朝廷不追究,他們就真當無事發生過嗎?」

  去年的調查出結果了。

  這次倒是沒出個一把火將帳目燒個精光的滕宗諒,但跟「公使錢案」的性質很相似,倒也說不上被各路給貪墨了,實際大多用於對夏花費和內部犒賞等事項,帳目確實有貓膩。

  這種事情不好往深里查,會動搖整個西軍的軍心士氣,所以富弼主張息事寧人,只處理了一批人後給予警告,並未繼續深究。

  「揀選精騎一事,以樞密院名義行文諸路,限三月內揀選完畢,逾期者以違制論。」

  「標準呢?」

  「就按蔡挺的標準來就挺好。」

  陸北顧說道:「弓馬嫻熟自不必說,年歲須在二十以上、四十以下,有家室者優先,這一軍不是游騎,是將來要打硬仗的鐵騎,無恆產者無恆心,心性不堅者不能入。」

  三人又議了約莫半個時辰,將後續諸事的先後次序與責任分屬一一敲定。

  陸北顧決定勸說苗太后,詔以涇原路蔡挺衙教陣隊於崇政殿引見,舉辦一次小型的閱兵,然後將其作為西軍整軍的標杆,頒其法於西北諸路。

  同時在河北、河東、陝西緣邊各路各增置鈐轄印二枚,路分都監印二枚,以備大戰時選人用將。

  在樞密院的人事上,陸北顧也提了一些要求。

  他想將三班借職、管勾涇原路經略司文字的楊寘調回京,任命其為樞密院書令史......此前張方平曾因為樞密各房案卷繁雜,但胥吏都是父兄保任,大多不得其人,所以命令樞密院承旨司都承旨李評立法,參補流外選人、三班使臣。

  而楊寘是邊吏,很熟悉西軍事務,陸北顧打算讓他隸屬於西面房,專門負責組建野戰騎軍相關的協調事宜。

  待諸事都議定後,馮京與司馬光起身告辭,陸北顧送兩人至書房門口,外面已是夜色

  沉沉。

  司馬光跨出門檻,又回頭看了一眼陸北顧,眼神很複雜,什麼都沒說。

  目送兩人遠去,看著他們的背影,陸北顧極是感慨。

  「希望人、事皆能全始全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