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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槐市飛章,塞土私鬻

  第722章 槐市飛章,塞土私鬻

  兩名國子監生被帶到廊下時,其面上仍帶著憤慨之色。

  不過嘛,當他們見到一身紫袍的陸北顧時,就不得不收斂起來了。

  「把方才你們議論的事細細說一遍。」宋堂說道。

  兩人卻不敢說話,只是垂手站定。

  「說罷,有什麼說什麼。」

  陸北顧倒是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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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名監生互相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咽了口唾沫,開口道。

  「回陸相公,是太學那邊的事。」

  「太學?」

  「是,聽說前幾日太學外舍升中舍的考試放了榜,榜上第一是葉適,有個叫練亨甫的只列在很後面,練亨甫不服去找了王管勾......第二日太學便貼了告示,說要另設一場補試,拔擢優異者破格升入中舍。」

  「是給這個練亨甫特意補試的?」

  「大抵如此吧,至於是否屬實我等就無從知曉了。」

  另一個監生壯著膽子答道:「雖然說告示上寫的是茲因中舍缺員」,可聽說太學裡的張博士為此事與王管勾爭執來著,張博士說榜已貼出不可改,王管勾便另設了這場補試。」

  「知道了。」

  陸北顧沒有再問,只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兩名監生頓時如蒙大赦,在躬身行禮之後匆匆離去了。

  宋堂站在陸北顧身側,見他半晌不語,低聲問道:「相公,此事要不要....

  "

  「不必。」

  陸北顧搖了搖頭,只說道:「這些事情台諫若是風聞了自然會說,國子監這邊管好自己的門牆便是,不要摻和太學的事情。」

  宋堂等學官連忙點頭,但卻隱約咂摸出味兒來了。

  太學與國子監雖然只有一牆之隔,但這兩所學校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自嘉祐二年歐陽修知貢舉盡黜太學體後,太學雖一度受挫,卻憑著生員基數龐大以及文風轉得快,很快便恢復了元氣。

  而進入景熙年間後,這六年來兩所學校明面上確實相安無事,可暗地裡的較勁卻從未停歇過。

  再加上王雱身份特殊,他可是王安石的兒子。

  如今王安石雖已外放成都府,其黨羽亦多遭貶黜,但因為富弼的原因,也有不少黨羽得以倖存,並未徹底趕盡殺絕......王雱能安然坐在管勾太學的位置上,靠的便是這份餘蔭。

  但如今太學考試出了這般事情,往大了說那就是醜聞,朝堂里那些盯著王安石餘黨的人肯定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果然,御史林旦上疏彈劾管勾太學王雱,稱其「徇私枉法、紊亂學規」,反正話都是往嚴重了說,還說「太學乃國家養士之地,考試乃朝廷取才之階,今王雱以一人之私,壞百年之規,使天下士子何以信朝廷之公?」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這件事情越鬧越大。

  富弼這回沒管,他雖然仍然在首相之位上坐著,但確實已經不復當年銳氣了。

  嗯,這裡的當年指的非是慶曆三年,是景熙元年..

  在富弼的主導下,景熙新政推行到了現在,在六年時間內取得的成績可以說是有目共睹。

  就「三冗」問題而言,雖然沒敢怎麼動「冗兵」,但確實裁撤了不少「冗費」,同時對「冗官」問題形成了制度性的限制.....一大批中老年官員致仕或通過提舉宮觀的方式退居二線,恩蔭、薦舉等入仕方式也基本都被掐住了,即便進士出身也要經過長期觀政才

  能輪候到官位。

  接下來,只要堅持新政大方向不動搖,隨著時間的推移,等到這輪官員體系內部的新陳代謝自然完成,那麼困擾了大宋數十年之久的「冗官」問題就可以宣告基本解決了。

  除此之外,例如整軍經武、經濟改革、教育改制等,林林總總,景熙新政在方方面面可以說都推進了,只是不同領域的深入程度不同。

  當然了,在這個過程中阻力也是無比巨大的,不斷地推進新政幾乎耗盡了富弼的全部心神也透支了他的身體,再幹下去怕是要累死在相位上......眼下既然取得了階段性的結果,女婿馮京也已經提拔到位了,自己的政治遺產有了繼承人,那麼對於富弼來講,是時候急流勇退了。

  因此富弼從今年下半年開始,就一直在主動請求致仕,遇到這茬,根本就不打算替王雱說話。

  王安石雖然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但此前富弼在青苗法風波後,仍舊庇護了包括王雱在內的王安石部分餘黨,那是因為政治是要講人情的......王安石為他推進新政鞍前馬後,頂了那麼多罵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是?

  若是事情做的太絕,會傷了支持新政官員的心,對於富弼自身的風評也不佳,所以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富弼就庇護了王雱。

  但前提是王雱自己不惹出事來。

  「相公。」

  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呂大防站在他的案側,低聲道:「台諫彈章已積了十餘份,皆彈劾王雱,此事若不處置,恐台諫不肯罷休。」

  「嗯。」

  富弼說:「王雱罷管勾太學,外放知州。」

  「知何州?」

  「讓吏部去擬定。」

  呂大防躬身應下,然後退出了值房。

  很快關於王雱的人事任免就下來了,將其外放知隨州,同日政事堂還行文國子監,令國子監丞宋堂權管勾太學。

  對於陸北顧來講,這顯然有助於他在未來培養起一批思想傾向於新政的人才,不過卻解決不了他當下的煩惱......西北後續又出了一堆破事,亟待他解決。

  首先就是陝西上奏稱有士兵鬧事,而鬧事的原因則是賞賜不公,因為西軍各部都給了賞錢,但在邠州訓練的一批人數為五千人的更戍兵,卻因為更戍法的改變而沒有得到賞賜,他們覺得很不公平。

  這事確實是朝廷做的不太對,在更戍法變更的時候壓根就沒考慮到這種情況,更沒有整個「老人老辦法」之類的作為過渡,而地方也全程沒做錯什麼,都是正常上報的,所以

  就把這批人漏了。

  因此,政事堂也只好下令補發賞錢。

  不過呢,補發肯定也不能說上報多少就發多少,為了避免吃空餉,肯定是要搞清楚具體人數的。

  苗太后派了李憲去擔任環慶路勾當公事,負責代表朝廷賞賜施恩,也查清楚地方有沒有吃空餉。

  但李憲是何等精明強幹的人?他可不是那種被派了什麼任務就幹什麼的性子,再加上渴望立功升遷,因此沿途也多有留意。

  這一留意不要緊,還真查出了問題。

  李憲秘密回報,稱陝西去年買入糧草比三司原撥付數額少錢二百七十二萬餘緡,解池去年還虧價了五十五萬餘緡,似乎都有些問題。

  因為數額極其巨大,苗太后下令政事堂處理,政事堂派度支判官張穆之帶隊去陝西查帳,到現在還沒回報結果。

  除此之外,橫山番部大規模內附也帶了新的問題,那就是土地兼併。

  一開始朝廷聽從了王廣淵的建議,將來內附的部落遷移到靠近內地的漢界熟戶的領地內,同時發給各種補貼,又按人口借貸糧食,以此幫助他們定居並且安頓下來。

  但這些部落在安頓下來以後,卻通過合法購買的方式,去購買原本漢界熟戶的土地,但這些土地卻不在官府過帳,因此引起了非常多的糾紛。

  政事堂內。

  「四千八百頃啊。」

  富弼將奏報擱在案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眉骨。

  「環慶一路便查出這些,廊延、涇原尚未細核......諸位說說,該如何處置?」

  「這可不是小數目。」

  韓琦說道:「浪斡、臧嵬等部落才歸附幾日?便開始侵耕漢界熟戶的田產了,若不加以遏制的話,往後橫山沿線漢番之間的田產糾紛只怕要堆成山了。」

  王拱辰則是念著蔡挺匯報上來的文書里的話,道:「番部以財貨易田,漢戶自願出鬻,然皆不赴官過割,這些田產是番部用財貨從漢界熟戶手裡買來的啊。」

  「錢哪來的?」

  「番部或許自有財貨......橫山番部雖以遊牧為生,然與漢界熟戶往來貿易已數十年,手中積攢的銀絹、茶鹽、鐵器不在少數。況且此番南遷,他們將世代積攢的家底都帶來了,有人有錢買田也不足為奇。」

  「那這裡面是不是用朝廷給的錢了?這能說得清楚嗎?」

  司馬光不滿道:「朝廷本是好意,給他們劃牧地、發賑貸,還額外免了賦稅,但如今他們反倒借著朝廷的善意去蠶食漢界熟戶的田產。」

  「就算是用錢買的,不過官府戶帳便是私相交易,於法不合。」

  韓琦道:「《宋刑統》明文規定,田宅交易須赴官府投契過割,違者田沒官,價沒業主。這條律法,難道因為他們是新附番部,便不適用了?」

  呃,其實這個規定是這麼說的不假,但民間實際執行,很多也不是赤契,都是牙人的白契,要是真較真起來的話,大宋一多半的交易都不合《宋刑統》。

  「那為何漢界熟戶願意將田產出鬻給番部而雙方都不願赴官過割呢?」

  陸北顧提出了一個問題。

  這問題,在座諸公倒是沒細思過,或者說沒在西北待過,對此也確實無從知曉。

  陸北顧說道:「在我的印象里,環慶路現在安置內附番部的牧地,原本應該是漢界熟戶的冬牧場或樵採地,肯定是因為熟戶生計受損,所以才索性將自家田產出鬻給番部,然後自己攜了賣田所得遷往內地另謀生路。」

  「而沿邊熟戶本就貧苦,契稅對於他們而言不是小數目,雙方私相交易,漢戶得了全價,番部得了田產,可以說是各取所需,唯獨出了糾紛就沒有保障了......這也算不得番部單方面的侵耕,應該說是朝廷的安置之策出了些紕漏,才導致這種結果。」

  這話是大實話,但問題是,安置措施可是在場諸公都點過頭的,難道要讓諸公一起背鍋嗎?

  公開承認錯誤是不可能的,有損這屆兩府的執政威望,但搞點補救措施確實有必要。

  張方平比較務實,只說道:「我覺得此事若不處置,漢界熟戶難免心生怨望,還是想想辦法吧。」

  趙抃輕咳一聲,開口道:「不錯,橫山沿邊的局面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氣象,番部紛紛來歸,這是自嘉祐以來從未有過的大好勢頭......若因田產糾紛處置不當,寒了番部的心使他們復叛北去,朝廷前番所花的錢糧便全打了水漂,到那時再想挽回,花的就不止是補漢界熟戶窟窿這點錢了。」

  「處置肯定是要處置的。」

  富弼整個人看著疲憊已極,只道:「但如何處置呢?是勒令退還還是補辦過割?內附的番部不能逼得太緊。」

  司馬光態度還是很強硬,他只道:「番部侵耕,首責在番部。朝廷納其歸附已是天恩,他們不知感恩,反以怨報德,侵占漢民田產......依我看,當勒令退還所占田畝,追繳侵耕所得,為首者懲治,以儆效尤。」

  「勒令退還自然是正辦。」

  馮京窺著富弼的神情,替岳父說道:「但追繳侵耕所得怕是不易施行,那些番部剛歸

  附不久,浮財怕是都買了地,繳不出來難不成要拿牛羊抵?那他們怎麼過冬呢?到最後因為這點事情逼的他們復叛,實在是不值得。」

  沉思了半晌的韓琦卻沒有接馮京的話,只開口道:「那些願意賣田的熟戶當真是因為失了牧地或樵採之利才被迫鬻田的嗎?還是說番部出價高,熟戶圖利便將田產賣了?」

  「韓相公是說漢界熟戶賣了田又喊冤?」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韓琦道。

  「這個可能確實有。」陸北顧坦然點頭,「但我們也分辨不了哪些是圖利,哪些是困苦......四千八百頃田,可能涉及數百甚至上千家熟戶,怎麼分辨?所以與其費時費力去分辨,不如一概處置。」

  「如何一概處置?」

  「已交易的田產一律補辦過割,但是契稅減半徵收以恤民力,而沿邊熟戶中凡因牧地被劃撥而損及生計者,由各路轉運使司核實,可從沿邊尚未劃撥的閒荒牧地中調劑補償,至於已鬻田產攜資南遷的熟戶則由遷入地州縣安置。」

  「先處理完這遭,以後番部與漢戶之間的田產交易則一概須赴官過割,契稅照常徵收,但考慮到沿邊民力確實難以負擔,契稅額可以酌減,具體減多少就由各地轉運使司議定呈報吧。」

  這無疑是和稀泥的辦法。

  但怎麼說呢?和得還算是比較有水平的。

  諸位相公一時之間也拿不出太好的辦法,也就這麼暫定了,讓西北各路先查一下有沒有條件完成調劑補償,然後再做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