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盯著儀錶盤上的導航線路,屏幕上那條綠色的細線延伸向一片代表海洋的深藍色區域。
距離標註的終點還有幾百公里,根據布寧的情報那裡有一個無名海港,停靠著等待他們的破冰船。
之後他們將改走海路,沿著當年列寧號的航線駛向地圖上那個幾乎被遺忘的坐標。
他有點不敢相信。
那地方似乎是一切的起點,零號到底是他還是路鳴澤,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麼,赫爾佐格背後的勢力……所有這些糾纏不清的線頭都將隨著他們抵達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廢墟而徹底暴露在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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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走到這一步,就像遊戲裡滿身神裝技能點滿的勇者終於站到了魔王城堡的大門前。城堡的守衛魔王的爪牙總該前仆後繼地湧出來用血肉之軀構築最後的防線,試圖阻止勇者覲見王座。
可這一路從維爾霍揚斯克出發穿越西伯利亞荒原,他們竟然沒遇到任何像樣的阻礙。
沿途甚至有軍隊的哨卡,那些士兵看到零的臉便會肅然敬禮。無線電頻道是開放的,如果願意路明非隨時可以接入附近駐軍的通訊網絡請求支援。他毫不懷疑即便前路真的被魔王的小怪塞滿,也會有坦克集群奉命趕來為勇者開道。
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氣墊船在鉛灰色的天幕下疾馳,引擎的轟鳴是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的聲音。舷窗外無邊無際的雪原、枯死的雲杉林、裸露的黑色凍土,一切都在飛速後退,又被不斷落下的新雪覆蓋。時間在單調的景色和持續的引擎聲中緩慢流逝。
然後毫無徵兆地,巨大的冰裂谷橫亘在前方。
它像是大地被某種巨力生生撕裂留下的傷口,寬度超過百米,深不見底,兩側是陡峭覆蓋著冰雪和裸露黑色岩層的斷崖。 狂暴的風從裂谷深處倒卷上來卷著密集的雪粒,衝過狹窄的谷口,發出持續不斷仿佛萬千妖魔齊聲嘶吼般的怪聲。
路明非狠命踩下油門。
氣墊船底部的高壓氣流噴涌得更急,橡膠圍裙鼓脹到極限,船體發出高亢卻明顯無力的吼叫劇烈震顫著,卻無法再升離地面哪怕一厘米。它像一頭疲憊到極致的巨獸匍匐在冰裂谷的邊緣徒勞地咆哮。
「這東西果然沒想像中那麼皮實,」路明非鬆開油門,引擎的吼聲逐漸低落,變成粗重的喘息,「到這裡就走不動了。」
他看了一眼導航又回憶了一遍記在腦子裡的路線圖。「好在路線我記得。前面再走大概百來公里,就能到布寧說的那個海港。到了那裡我們換乘破冰船。」
白王慢悠悠地說:「你不是會飛麼,帶我們飛過去。」
路明非轉過頭嘆了口氣:「在座各位到底有誰不會飛,為什麼偏偏就點我的名。」
然後諾諾和零默默地舉起了手。
縮在座位里裹著毯子的瑞吉蕾芙也瓮聲瓮氣地開口:「我也不會我也不會。」
路明非捂臉。
說到底他還是有點先入為主了。仔細想想這裡的每一個人,從某種意義上講都算得上真龍天子或真龍天女。諾諾體內融合了黑王之骨,瑞吉蕾芙身上有黑王基因的恩賜,零更是得到過路鳴澤的血源刻印。至於路鳴澤本人……路明非覺得那傢伙比白王還要危險莫測,他甚至一度懷疑小魔鬼就是尼德霍格本人,當然毫無證據。
可看起來她們真的不怎麼會飛。以純血龍類的標準衡量,諾諾、零、瑞吉蕾芙,她們的血統力量或許極高,但形態上最多算是幼體,甚至可能連穩定的龍化狀態都難以進入,強行施展必然要付出巨大代價。 零走到儀錶盤前,眸子微微發光,視線快速掃過那些複雜的機械指針、按鈕和線路。
無形的領域從她身上擴散開將整台氣墊船的結構籠罩、解析,然後巨細無遺地印入她的腦海。在這種狀態下她平靜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人形計算機,仿佛能掌控眼前這堆鋼鐵造物的一切細節。
「用不著著急,記得路線就好。」零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傳動軸有裂痕,在極寒環境下金屬脆化承受不住持續的高負荷運轉。另外燃料泵的濾網可能被冰渣部分堵塞,導致供油壓力不足。想要修復需要更換零件和徹底清理油路。」
她回頭看向路明非:「我們現有的條件沒辦法讓它重新跑起來。」
路明非點點頭:「那就只剩徒步跋涉了。我看船尾掛著雪橇,你們可以坐在上面,我拉著你們走。」
以他的體力在雪原上拖著雪橇行進百來公里完全小兒科。
零轉身去擺弄駕駛台側面的無線電系統。
那是個老式的軍用調頻電台,看起來和這艘氣墊船一樣頗有年頭。零的手指在旋鈕和頻道開關上快速撥動,很快原本只有電流沙沙聲的揚聲器里傳出帶著強烈干擾雜音的人聲。
那裡面先傳來某個男人的聲音說請問是騎士長大人麼。
所有人都被這威風凜凜還帶點中二氣息的中世紀官銜稱號震住了,然後路明非意識到對方大概是在詢問自己,因為他在所羅門聖殿會中的階級就是騎士,於是他來到零身邊回應說是我。
「真的是您,騎士長大人!」那邊的男聲立刻拔高,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屬下是托馬斯.韋斯頓,來自倫敦本部,目前在聖殿會擔任行動副指揮一職!能在通訊中聽到您的聲音屬下深感榮幸!在您的帶領下我們的組織正在復興,能追隨您前往世界的盡頭是屬下畢生的榮耀!」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路明非有點尷尬,卻還是回覆說:「韋斯頓先生你辛苦了,能和諸君並肩作戰當然也是我的榮幸。」
諾諾對伊娃撇了撇嘴:「那小子一定可以出人頭地的。」
伊娃說:「沒想到路明非手底下也有如此阿諛奉承之輩。」
路明非假裝沒聽見她們的吐槽。
這時無線電對面被另一個人接管。
「路君,真的是你麼,我是櫻啊,矢吹櫻。」
路明非遂說:「櫻小姐麼,我好想你啊櫻小姐。對了忒提斯夫人和你在一起嗎?」
他話音剛落聽筒里便傳來一聲低沉悠長仿佛能穿透電波直接震盪靈魂的奇異鳴叫。緊接著一個威嚴的聲音說「我在。」
路明非鬆了口氣,「那太好了。櫻,我們的交通工具在一條巨大的冰裂谷附近拋錨了,無法繼續前進。等稍晚些時候天色再暗點我會紮營生火作為信號。到時候就勞駕你和忒提斯夫人來接我們一趟。」
「好。」櫻說。
「你們所有人都在一起嗎?」路明非問。
「聖殿會的主力先遣隊都在這裡。忒提斯說她總覺得這片區域有什麼東西藏在暗處窺探,氣息很隱晦,但讓她不安。我們不敢分散,一直在等和你們匯合,然後一起前往那個坐標。」櫻頓了頓,「另外蘇恩曦小姐招募的僱傭兵軍團也在附近,距離我們不遠。」 霍爾金娜留下的地圖坐標只是一個大致範圍,並不精確,這也是路明非需要布寧提供更準確情報的原因。
現在有了布寧的信息加上聖殿會和僱傭兵這兩股力量就在附近,找到並進入黑天鵝港的把握大了許多。
結束通訊後路明非看了一眼舷窗外。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雪。
他推開車門下車紮營。
眾人陸續下車。
好在這裡算是背風的位置,距離冰裂谷邊緣有段距離,但又能讓火光在暮色中比較顯眼。
路明非閉上眼睛深吸口氣。
黃金瞳悄然點亮,路明非他以自己的血統為引強行干涉著周圍紊亂的元素流向。
看不見的波紋以他為中心擴散,狂暴的風雪在接近他周身數十米範圍時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速度驟減,變得溫和,最終形成了一個相對平靜的風眼。風眼之內雪花緩緩飄落風聲幾不可聞,與外面那鬼哭狼嚎般的冰裂谷形成了鮮明對比。
篝火很快升起來。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驅散緊逼的寒意,路明非架起小鍋化雪燒水,將牛肉乾脫水土豆塊和一點干蘑菇扔進去,又撒了些鹽和香料。很快混合著肉香和澱粉食物特有暖意的氣息就在這小小的營地上空瀰漫開來。 他還用樹枝串起幾塊醃製的鹿肉放在火邊烤著。
夜幕完全降臨。
極地的夜晚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只有篝火的光芒在撐開一片昏黃溫暖的區域。
路明非將烤好的鹿肉分給大家。
肉塊表面烤得微焦,冒著油星,咬下去卻意外地鮮嫩多汁,帶著粗鹽和香料的味道,在這種環境下堪稱美味。
瑞吉蕾芙狼吞虎咽,讓路明非有點側目。
「看我幹嘛,總覺得很快就要死掉了,我就算是死也要做個飽死鬼。」瑞吉蕾芙對路明非翻白眼。
路明非只好把眼睛轉開。
就在鍋里的牛肉燜土豆開始咕嘟咕嘟冒出誘人氣泡時路明非若有所覺,抬起頭望向東北方的天空。
厚厚的雲層深處一個巨大的影子破開雲幕向下滑翔。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隨著接近迅速變得清晰,那是一頭龍。
暗青色的鱗甲在幾乎無光的環境下呈現出幽暗的金屬質感,流線型的修長身軀充滿力量感,寬大的雙翼每一次拍動都攪動著高空的亂流,卻奇異地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龍在營地上空盤旋了半圈然後緩緩收攏雙翼向篝火旁的空地降落。
落地時龐大的身軀帶來沉悶的震動,積雪被氣浪沖開一圈。
她低下頭,熔金色的豎瞳在火光下像兩盞小太陽,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頜首。
一個纖細矯健的身影從龍背上輕盈躍下落在積雪中,幾乎沒有聲音。
是矢吹櫻。
黑色作戰服外面罩一件同樣顏色的長款防風衣,衣領豎起遮住了小半張臉,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幾縷髮絲被風吹拂貼在白皙的臉頰邊。
她的裝束看似單薄但在這種嚴寒環境下顯然經過了特殊處理,背上交叉背著兩把太刀,腰側還有槍套和戰術掛件。
櫻小姐的身形在巨龍和廣袤雪原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纖細。
「好久不見。」櫻向路明非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來得正是時候。」路明非指了指鍋里,「吃點東西,雖然簡陋。」
櫻搖搖頭:「來的路上吃過了。」
她的目光落到正在烤著的最後幾串鹿肉上,又看了看安靜趴伏在一旁目光卻不由自主追隨著烤肉移動的忒提斯。 諾諾順她的目光看過去,拿一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最濃郁的鹿肉走到忒提斯巨大的頭顱前。
暗青色巨龍配合地微微低下腦袋將吻部靠近地面,然後緩緩張開嘴。
那真是名副其實的血盆大口。即使刻意收斂巨龍口腔的規模也足以輕鬆吞下一輛小汽車。
諾諾面不改色手腕一抖將那串烤肉精準地拋了進去,就像投餵一隻格外巨大的寵物。
忒提斯合上嘴,巨大的頭顱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在品嘗。幾秒鐘後她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仿佛從胸腔深處傳來的咕嚕聲,熔金色的豎瞳微微眯起。
路明非有點想笑,把手裡烤好的都遞給了諾諾。
諾諾如法炮製將剩下的幾串烤肉都餵給了忒提斯。巨龍來者不拒,每次合嘴後都會發出那種滿意的咕嚕聲。
吃完東西又喝了些熱水暖身,櫻便示意可以出發了。
忒提斯配合地伏低身體將一側的翅膀儘可能貼近地面,形成一個陡峭的斜坡。路明非率先爬上去,然後轉身把其他人拉上來。
等所有人都抓緊坐穩,櫻拍了拍忒提斯脖頸處的鱗片。
巨龍站起身來,雙翼展開,強勁的肌肉在鱗甲下滾動。
她先走了幾步,來到那台拋錨的氣墊船旁邊。 然後忒提斯轉過頭深吸了口氣。
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灼熱,無形的火元素瘋狂向她口中匯聚。下一秒一道直徑超過兩米凝實如熔岩般的暗紅色焰流從她張開的巨口中噴吐而出。
焰流命中氣墊船的船體中部。
堅固的金屬在數千度的高溫龍息面前如同黃油般迅速融化變形。
燃料箱被引爆,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伴隨一聲巨響碎裂的零件和燃燒的碎片向四周飛濺。
整台氣墊船在短短几秒鐘內就被烈焰徹底吞噬變成一堆劇烈燃燒的殘骸,火光沖天將旁邊冰裂谷嶙峋的岩壁和深不見底的黑暗都短暫地照亮,投下晃動猙獰的巨大陰影。
忒提斯雙翼猛然下拍捲起狂暴的氣流和雪浪,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沖向被黑暗籠罩的天空。
飛行了不到二十分鐘前方黑暗的雪原上出現一座規模不小的營地。
隨著忒提斯降低高度,營地的細節逐漸清晰。
它建在一處相對避風的矮坡後面,用大型的雪磚砌築了半圈防風牆。
營地中央一堆格外巨大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直徑恐怕有四五米,用的是整根整根的枯木,火焰升騰起數米高不斷向上空飄散出無數火星,如同逆飛的紅色雪花。
這堆巨火提供了驚人的熱量和照明,將整個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所有人都圍繞在篝火旁邊吃罐頭,赫爾薇爾看見路明非從忒提斯背上露出個腦袋,高興得蹦蹦跳跳,這麼高高的看下去倒像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