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最終他們也並沒有能夠下定決心就此逃走。
很快氣墊船就抵達了維爾霍揚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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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墊船的儀錶盤上導航線路顯示他們已經離開了023號城市所在的區域進入了更加荒涼的西伯利亞東北方向。窗外不再是單調的雪原和針葉林,開始出現低矮的木屋和圍欄,遠處有炊煙升起,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劃出幾道歪斜的灰線。
路明非將氣墊船停在鎮子邊緣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
發動機熄火後船艙里驟然安靜下來。
「到了。」路明非說。
諾諾從后座探身過來看向窗外:「比想像中熱鬧點。」
說是熱鬧其實也不過是相比起一路上的絕對荒蕪而言。
維爾霍揚斯克確實沒有完全廢棄,這裡如今是西伯利亞東部一個重要的馴鹿飼養中心。
幾棟磚石結構的長條形建築矗立在積雪中,屋頂上豎著老式的煙囪,正冒著煙。更遠些的地方能看到大片圍欄,裡面隱約有深色的鹿群在移動。
柴油、食物和純淨水在這裡都可以做到不限量供應,只要付得起錢。對於常年往來於這片凍土的各路人物來說這裡是進入更北方前的最後一個補給站。
路明非解開安全帶轉頭看向后座:「下車活動活動,補充點物資。」 伊娃和白王已經起身,諾諾也推開了自己那一側的車門。只有瑞吉蕾芙還蜷在座位里裹著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雙銀灰色的眼睛。
「我不下去。」她說,聲音悶在毯子裡,「外面冷。」
路明非挑眉:「你怕冷?」
「不是怕冷,」瑞吉蕾芙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是越靠近北極圈我就越不想動,請不要理我我是一頭正冬眠的熊。你們去就好,我在這裡守著船。」
她說完又把毯子拉上去,整個人縮成一團,真的像只準備過冬的動物。
路明非和零對視一眼,零微微搖頭。
「那行吧,」路明非說,「你自己待著別亂跑。」
「放心放心,就算知道你們迫不得已的時候也會把我這柄小鑰匙折斷我也乖乖等著你們,反正這個世界上也沒人在乎我。」瑞吉蕾芙說。
「楚子航要是不在乎你就不會把你送走了。」路明非說。
「又怎麼樣,你這師弟一點不靠譜。」瑞吉蕾芙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擺了擺。
路明非搖搖頭,他推開車門,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雪粒和凍土的氣息。
裹緊羽絨服跳下船,零跟在他身後下來順手關上了艙門。 皇女殿下換下了之前那身便於行動的裝束穿上了一件青灰色的薄呢大衣。大衣領口和袖口鑲著深色的皮毛,襯得她冰藍色的眸子更加清冷,腳上則是一雙低跟的短靴,鞋跟敲在凍實的雪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零很伸出手挽住他的手臂。
零的身高其實只到他肩膀,可她挽著他的姿勢居然很自然,步伐也完全能跟上。
路明非打量這座小鎮。
維爾霍揚斯克坐落在亞納河上游的河谷地帶,四周被低矮的山丘環繞。
鎮子的主體建築大多集中在河流東岸,都是些低矮的木屋或磚房,外牆斑駁露出裡面深色的木材或褪色的紅磚。屋頂傾斜的角度很大,顯然是為了應對冬季厚重的積雪。
路邊立著幾塊木製的路標,上面的俄文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中心廣場、郵局之類的字樣。一些木屋的門窗用木板釘死了,顯然已經無人居住。
鎮子外圍的雪地里散落著幾輛被遺棄的車輛,有老式的嘎斯卡車也有履帶式的拖拉機,鏽蝕嚴重,半截埋在雪裡,像是某種巨獸死去的骸骨。
路明非注意到路面上的積雪被壓得很平實,不是自然堆積的那種鬆軟,而是被重型車輛反覆碾軋形成的硬殼。
他蹲下身用手指撥開表層的浮雪,露出下面清晰的履帶痕跡。
那些痕跡很新,最多不超過兩天。它們從鎮子中心延伸出來,一路向北,一直消失在遠處山丘的輪廓線後面。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有軍隊來過。」路明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
零點點頭:「履帶式裝甲運兵車,至少一個連的規模。看痕跡他們在這裡短暫駐紮過,然後又離開了。」
「為什麼離開?」
「不知道。」零說,「但肯定和我們有關。」
兩人繼續往前走。零挽著路明非的手臂,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建築,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偶爾有當地居民從木屋裡探出頭來,看到零時都會愣一下,然後迅速縮回去關緊門窗。
「你好像很出名。」路明非說。
「羅曼諾夫這個姓氏在西伯利亞還有點分量。」零淡淡地說,「而且蘇恩曦提前打過招呼了。她是我們的管家婆,招募僱傭兵、協調物資、打通關節……這種事情一般都是她負責。這次來她的團隊先一步抵達,做了些布置。」
「除了她們克里姆林宮也在關注這件事。」零說,「所以派遣了一支軍隊過來,駐紮在維爾霍揚斯克以北。名義上是例行巡邏和訓練,實際上是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比如?」
「比如類似黑蛇那樣的怪物突然出現在普通人面前……當然政府不知道黑蛇這種東西的存在,否則就該是一枚彈道飛彈落在023號城市了。」
兩人走到了鎮子北邊的出口。 這裡設了一個簡易的軍事哨卡,用沙袋和鐵絲網圍出一片區域,旁邊停著兩輛履帶式越野車。幾個穿著白色冬季作戰服的士兵正在哨卡附近巡邏,懷裡抱著AK步槍。
看到路明非和零靠近其中一個士兵立刻舉槍,小跑著迎了上來。
「站住!軍事禁區,禁止靠近!」士兵的俄語帶著濃重的西伯利亞口音,槍口雖然沒抬起,但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護圈上。
零鬆開路明非的手臂上前一步。
她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深紅色的皮質證件夾,翻開,遞到士兵面前。
士兵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他立正,挺胸,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抱歉,長官!我不知道是您!」
零收起證件,點了點頭:「繼續執勤。」
「是!」
士兵又敬了個禮轉身跑回哨卡,對著其他同伴說了幾句。那幾個士兵都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紛紛立正敬禮。
路明非看著零把證件收回口袋,問:「什麼東西這麼管用?」
「俄羅斯聯邦安全局的特別顧問證件,」零說,「瓦圖京大將幫忙弄的,權限很高。」 兩人轉身往回走。
「我怎麼沒看到蘇恩曦她們說的那個團隊?」路明非問。
「雖然已經和克里姆林宮協商過了,但這裡畢竟是俄羅斯的領土。」零說,「我們儘量避免讓私人武裝和國家武裝碰面,以免產生不必要的摩擦。再往北走幾十公里應該就能看到那些人了。都是蘇恩曦從世界各地招募來的賞金獵人,很專業,其中有些是混血種。」
零領著路明非拐進一條側街,停在一棟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建築前。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磚石結構建築,外牆刷著已經斑駁脫落的黃色塗料,門窗都用木板封死了。建築正門上方還能看到一塊殘破的金屬牌子,上面刻著俄文的「維爾霍揚斯克鎮人民政府」。
「這裡以前大概是鎮政府大廳,」零說,「後來新的政府辦公室在南邊一點的位置建起來了,這裡就廢棄了。」
「為什麼廢棄?」
「聽說發生過命案,」零推開虛掩的木門,走了進去,「死了好幾個人,後來就沒人敢用了,一直空著。」
路明非跟著她走進建築內部。
一樓是個寬敞的大廳,地上散落著破碎的桌椅和文件櫃,牆壁上還掛著幾幅褪色的宣傳畫,畫的是蘇維埃時期的工農兵形象,笑容燦爛眼神堅定。角落裡堆著些生鏽的鐵桶和木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塵土的氣息。
零走到大廳中央,那裡有個老式的鑄鐵爐子,煙囪還完好地通向屋頂。
她蹲下身從隨身的包里取出打火機,在附近找到一小捆引火用的乾草,又撿了幾塊木板扔進爐膛。很快火焰就升騰起來,橘紅色的光碟機散室內的昏暗和陰冷。 零搬了兩把還算完好的椅子放到爐子邊,自己先坐了下來,朝路明非招招手。
路明非走過去坐下,伸出雙手在爐火邊烤著。溫暖的感覺從掌心蔓延開,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意。
「這裡大概是世界上最北邊的人類聚居地了吧。」路明非看著爐火。
「不算,」零搖搖頭,「再往北進到北極圈裡還能看到愛斯基摩人的村落,不過現在也很少了,就算是祖祖輩輩生活在冰面上的民族也開始接受現代文明。新出生的愛斯基摩小孩也開始玩手機玩電腦刷短視頻什麼的。」
「聽起來有點悲哀。」
「文明的同化從來都是這樣,」零說,「要麼被吞沒要麼消失。」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維爾霍揚斯克以前是幹嘛的,我是說在成為馴鹿飼養中心之前。」
「大概十七世紀時期這裡是沙俄向東擴張建立的據點之一,當時沙皇米哈伊爾一世在位,為了鞏固對西伯利亞的控制下令在主要河流沿岸建立要塞和定居點。這裡最初只是個小小的木質堡壘,駐守著幾十個哥薩克士兵。」
零說,「到了十八世紀這裡成了流放地,沙皇彼得一世和他的姐姐索菲亞公主在政見上有分歧,索菲亞失敗後被囚禁,她的許多支持者都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亞,其中一部分人就來到了維爾霍揚斯克。從那時起這裡就帶著流放之地的烙印生了和再然後蘇維埃時期這裡被賦予了新的職能。他們在附近建立了氣象觀測站和地質勘探基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這裡又成了核試驗的監測點之一,負責收集新地島核爆炸產生的放射性塵埃數據。」
路明非聽得有些入神。
他沒想到這座看起來破敗不堪的小鎮居然有如此悠遠的歷史。
「再後來蘇維埃解體,大部分科研機構撤走了,但留下了一些基礎設施。」零說,「當地人就利用這些設施轉型成了馴鹿飼養和皮毛加工中心。這裡有機場,所以我們的團隊能提前一步抵達。分兩批,第一批是所羅門聖殿會的幹部,第二批就是蘇恩曦從世界各地招募的僱傭兵,都攜帶了重武器。此外我們還能得到附近駐軍的支持,就像你剛才看到的那樣。」 「聽起來你們想去黑天鵝港打仗。」路明非說。
「為這件事情做得再多,也不為過。」零說。
路明非移開視線看向大廳正門的方向。
透過破損的門板縫隙能看到外面那條蜿蜒被積雪覆蓋的河流。
河水還沒有完全封凍,在灰白色的冰層間能看到深黑色的水流在緩慢涌動。
「那條河叫什麼?」他問。
零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亞納河,」她說,「西伯利亞東部的主要河流之一,最終注入拉普捷夫海。布寧就是在這條河裡找到黑蛇的。我猜黑天鵝港被摧毀的時候它正處在精神轉移的關鍵節點,所以赫爾佐格可以輕易偷走它的繭。也因為精神轉移不完全所以即使失去了自己的核它仍舊以野獸般的形態遊蕩在外,然後循著河水的聲音找了過去。」
「那條黑蛇到底會是席茲還是利維坦?」路明非問。
「我不知道,」零搖搖頭,「在黑天鵝港的時候它就受傷很嚴重了,只剩下蛇一般的軀幹。是拉斯普廷最開始找到它的,又在它身上做了很多實驗,這更讓它的傷勢難以恢復。我沒有辦法辨認出它原本的模樣。」
「你一定很珍視那條蛇對麼。」路明非問。
「是,」零說,「在我最孤獨的時候陪伴我的就是它。」 「那個魔鬼呢?」路明非又問,「你之前說在黑天鵝港毀滅的時候是另一個人帶你逃出來的。你說那個人是我,但我也說過我不記得那些事情。」
零轉過頭,冰藍色的眸子直視著他。
「不是魔鬼,」她說,「是你。我堅定地認為那個人是你。是你帶我離開了那裡讓我活下去。」
她的目光太直接太認真,讓路明非有些招架不住。
他移開視線盯著爐子裡跳躍的火苗。
「可我確實沒有那段記憶,」他說,「而且時間對不上。黑天鵝港毀滅的時候我才剛出生。」
「我知道。」零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與路明非深究。
「那你為什麼替路鳴澤做事?」路明非又問。
「我說了你別笑話我。」零說。
「大家都是要上戰場的人了,誰也不笑話誰。」路明非說。
「我覺得他是你的另一面。」她說。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零看他古怪的表情又補充道:「可偏偏後來我又見到了真正的現在的你。」
「那你怎麼就確定我是我?」路明非問,「萬一我也是假的而路鳴澤才是真的,我是複製品呢?」
零想了想。
「你願意當我的小狗狗麼?」她忽然問。
路明非滿臉黑線:「這是什麼新式play麼?」
不過他看著零那雙認真的的眼睛還是嘆了口氣,汪了兩聲,算是給個棉面子。
零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冰藍色的眸子裡漾開漣漪,像是融化的冰川在陽光下閃爍。
路明非看她笑自己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看吧,」零笑了好一會兒,「他就不會對我做這種事情。」
「誰?」
「你的梅菲斯特,」零說,「那個魔鬼,他永遠都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樣子,他才不會蹲下來學狗叫只為了逗我開心。」
她看著路明非:「所以你是你,獨一無二的你。」 路明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撓了撓頭站起來。
兩人走出廢棄的鎮政府大廳重新回到街道上。
天色比剛才更暗了些,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似乎又要下雪了。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北極圈刺骨的寒意。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很快回到了氣墊船停靠的地方。其他人都已經回來了,正站在船邊說著什麼。
完成補給後路明非沒有要暫且停留的想法,他立刻動身前往黑天鵝港。
那些守在哨卡附近的軍人看到零從窗戶里露出來的小臉就站得筆直敬禮,零讓路明非減速然後將伏特加和香菸分享給他們,一起遞過去的還有幾張大額的紙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