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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零:浮士德,我們逃走吧

  船艙里其實非常寬敞,供暖系統也強勁,姑娘們圍坐在鋪了天鵝絨毯子的地板上玩牌也不覺得冷。

  路明非不用一直待在駕駛座上,破冰船正自動駕駛,他走到船艙角落的吧檯翻箱倒櫃,找出來一瓶沒有標籤的烈酒。

  酒液是琥珀色的,倒在玻璃小杯里一個人慢悠悠地喝。

  路明非端著杯子晃到繪梨衣身邊坐下。

  「給我也倒一杯。」繪梨衣冷冷地說。

  路明非看她一眼。

  繪梨衣說:「看我幹嘛。」

  「您下次上號的時候能說一聲麼,」路明非嘆了口氣,「好恐怖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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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擔心對這小姑娘動手動腳結果動到我身上吧。」白王翻著白眼,「沒關係我允許了,來吧揉我的胸部吧。」

  路明非說:「去你的,你真是至尊麼,為什麼感覺如此脫線且不要臉。」

  「拜託,」白王抓著手牌托腮苦想,「誰跟你說至尊就該是你想像中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時代不一樣了大人。我覺得現在的人類社會挺有意思,學了許多新思想。你感興趣的話我能給你上一節政治課。」

  路明非:「免了,喝你的酒去吧。」  白王把酒紅色的長髮隨手攏了攏,不知從哪摸出一根皮筋三下兩下紮成一個略顯凌亂的高馬尾。

  然後她端起那杯剛倒滿的烈酒頗有些豪放地仰頭狂飲,喉頸線條隨著吞咽動作起伏。幾滴酒液從她嘴角滑落沿著天鵝般纖長的脖頸沒入衣領。

  路明非扶額:「你能稍微收斂點麼,留點面兒啊祖宗。」

  「我都白王了還不夠有面兒?」白王把空杯子往地上一頓轉頭加入牌局,她伸手從諾諾面前抽走幾張籌碼拍在桌子中央,「媽的當年多少人在宮殿外邊跪到死都見不著我一面……欸欸欸等一下!我加碼!開牌!等著褲衩子都輸光吧你們!」

  諾諾嗤笑一聲把牌亮開。

  白王盯著牌面看了兩秒,罵了句髒話。

  路明非搖搖頭不再理她。

  他從懷裡取出那些霍爾金娜留下的地,就著閱讀燈仔細檢查上面每一條標註。

  只看這些圖紙路明非也能差不多想像當年那些人在黑天鵝港的生活。

  線條刻板標註嚴謹,從宿舍區到實驗室,從倉庫到發電站,每一處都規劃得一絲不苟,卻又透著壓抑又與世隔絕的死氣。

  真是枯燥又乏味。

  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中赫爾佐格博士才構思了那麼多的陰謀吧,在漫長又孤獨的歲月里他的野心一點點發酵最終成長為參天大樹,甚至開始覬覦白王的力量。  路明非注意到地圖上標註著港口區和深井的位置。那裡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有一行小字,字跡已經模糊,但他依稀能辨認出列寧號和胚胎幾個俄語詞彙。

  壁爐里燃燒著真正的火焰。燃料是柴油,但不知道用了什麼技術火焰舔舐木柴的樣子和聲音都無比逼真,船艙里也沒有什麼異味。躍動的火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給她們的髮絲和肌膚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零把手裡的牌翻開放在地毯上。她的牌面很小。

  「我輸了。」她說,聲音平靜,「但我沒有籌碼了。」

  說來俗套,姑娘們玩牌的規則居然十分色情。輸掉的人要根據籌碼的倍數脫下一件或者幾件衣物,贏了的話又可以穿上。

  好在這裡邊很溫暖,而且大家的血統都很高,對溫度的變化並不敏感,所以這規則執行起來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零的運氣實在不好,已經輸了很多把,針織開衫早就脫掉了,襯衫的扣子也解開了最上面兩顆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長褲還在,但襪子不見了,赤著的腳踝在火光里顯得纖細精緻。

  路明非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零似乎察覺到了,抬起眼冰藍色的眸子淡淡地掃過來。

  路明非立刻移開目光假裝研究酒杯里的氣泡。

  伊娃把牌一推伸了個懶腰,美好的曲線在單薄的衣衫下顯露無疑。「正好有點餓了,」她說,「那就不玩啦不玩啦。」

  其他人也紛紛響應,把手裡的牌打散。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諾諾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籌碼。

  「輸了就要付出代價,我沒有衣服可脫了,」她說,「那就說幾個秘密,作為輸掉的懲罰吧。」

  她其實是對路明非說的。

  諾諾收拾籌碼的手停住了。

  路明非坐直了身體。

  他把酒杯放在旁邊的小几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

  零說:「浮士德。我知道你是浮士德。」

  路明非如遭雷劈。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

  烈酒帶來的暖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從脊椎骨竄上來的寒意。耳朵里嗡嗡作響,零的聲音卻像刻刀一樣一字一字鑿進他的腦子裡。

  浮士德。

  他委實將很多事情都與身邊的人分享。  另一個世界線的記憶,東京紅井的雨夜,赫爾佐格的陰謀,白王的歸來,甚至自己可能來自另一個平行宇宙或者另一個時間節點這種荒誕的事情,在場的人除了瑞吉蕾芙之外基本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他沒什麼可隱瞞的,或者說他覺得這些所謂的秘密在她們面前並不值得刻意隱藏。

  但唯有一件事情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

  那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去細想的角落。是他所有力量的來源,也是所有恐懼的根源。是他和那個小魔鬼之間骯髒又無法掙脫的契約。

  他,路明非,當代最強大的混血種,身邊環伺著諸神,也曾親手殺死過高高在上的東西。學院敬畏他,敵人恐懼他,連龍王們與他對話時也要掂量再三。但這還遠不是他的極限。

  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極限。

  只要遇到沒辦法通關的敵人,他只需要對天大喊一聲洽,那個穿黑西裝的小魔鬼就笑嘻嘻地出現然後跟他合體,變成迪迦奧特曼一類在故事裡必定贏得戰鬥的東西。

  四分之一的生命給出去,換來的是足以碾壓一切改寫規則的力量。

  那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詛咒。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將它隱藏著,大概唯獨白王有一點點猜想。

  可零隻用一個詞就輕描淡寫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捅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對,他確實像浮士德。  在故事裡魔鬼梅菲斯特出現在浮士德面前答應他一生的為所欲為,但是死後靈魂歸魔鬼所有。浮士德簽訂了那份契約,他後來返老還童過了超級炫酷的一生,泡小姑娘、跟國王一起搞政治、還穿越回古希臘跟特洛伊那個美女海倫搞在一起,還跟海倫生了孩子。但這一切都不是沒有代價,契約擺在那裡,有一天浮士德死掉還是要跟魔鬼進地獄下油鍋。

  路明非也有個契約。不同的是那個魔鬼每次完成他的願望就收取四分之一的生命。在另一個世界路明非幾乎把自己都打包賣掉了才換來殺死赫爾佐格挽回一切的機會。

  而在這個世界路明非只賣出了四分之一,但就這一點點的失去卻讓他比過去賣掉四分之三的時候還要感到虛弱。

  他一直知道自己與魔鬼的每一次交易都是在把自己往深淵更深處推進一步。

  路明非抬頭看零。

  零也也看著他,眼神說不出是悲憫還是什麼。那眼神仿佛能看透路明非的肉身直接與他的靈魂對視。

  她似乎什麼都知道。知道他內心的掙扎,知道他對那份力量的依賴和恐懼,知道他光鮮表面下那個惶惶不可終日害怕有朝一日被徹底吞噬的靈魂。

  路明非忽然覺得很累。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他維持這個秘密太久了,久到已經成了習慣,久到自己都快信了自己無所不能的偽裝。

  他嘆了口氣:「這種事情就這樣說出來真的沒問題麼,而且那是我的秘密而非你的秘密。」

  零低下頭看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

  手指纖細骨節分明,在火光下顯得蒼白。  「你的梅菲斯特欺騙了我。」她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說過會讓黑蛇安息。」

  路明非楞了一下。

  零說:「我在來到023號城市之前就知道黑蛇被他們囚禁著,我原本希望它就此死去的,我也曾與魔鬼為伍,我想去最後送別黑蛇,就像一場葬禮,魔鬼答應過我要讓它安息。但最終他和我的朋友們一起背叛了我,她們帶來了黑蛇原本已經丟失的卵,那是從極淵下挖出來的東西,黑蛇的靈與肉重新結合,卻牢記著那具身體遭受的痛苦。」

  零說:「不要相信魔鬼說的任何一句話,欺騙和背叛才是主旋律。」

  路明非意識到酒徳麻衣和蘇恩曦帶回了黑蛇的繭,現在那枚繭回到黑蛇的身體裡,黑蛇於是開始復生……如果零和黑蛇真的是朋友那這對她來說但這應該是好事。他於是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零說:「死去的東西再回到人間總要付出些代價,誰知道黑蛇丟失的到底是什麼珍貴的東西。」

  路明非說:「你說話就像是在念詩。」

  「就算是詩也滿是憎惡。」

  路明非笑笑:「現在就更像是念詩了。所以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情麼,關於黑蛇。」

  「不。」零搖頭,「我要告訴你的是這是一條死路,只要你往北方去繼續追尋黑天鵝港的真相,就一定是一條死路。魔鬼對你好是為了殺了你。路明非,你就像一隻什麼最終要被殺死吃肉的動物。現在你養肥了要被送上餐桌了。」

  壁爐里的火焰燒得劈里啪啦,因為有人將紙盒子丟了進去。

  白王的眼睛裡金色像是火焰那樣噴湧出來……路明非看她一眼說你有什麼好生氣的,我要是死了你不就自由了麼,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意志上的。  白王她盯著路明非看了好幾秒,駭人的威壓退去。她撇撇嘴重新拿起酒瓶給自己倒酒,她說:「我從沒說過自己此時不感到自由。」

  瑞吉蕾芙斜睨著路明非幸災樂禍:「我一直感覺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掛掉,看起來你和我差不多嘛。放心,我們這種人是上不了天堂的,到時候在地獄裡大家一起下油鍋可以比比誰叫得更大聲。」

  路明非不想理她。

  這時候諾諾看向零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不知道。」零說,「直覺。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她重新看向路明非。

  「而且,那個人,你的梅菲斯特,路明非你一直在和他交易吧,交易結束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你也不知道。」零的瞳孔里倒映著路明非的影子,「但我知道他從不做對自己無益的事情。每一份饋贈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你無論如何也支付不起最終的那個價格。」

  零冷冷地看著路明非:「而且從尋求瓦圖京大將的幫助開始,一直到和布寧牽頭,我和我的家族都在聽從他的命令。你最終走到這裡其實是魔鬼在推著你向前。尋找當年的真相或許很重要,但魔鬼真正想做的一定不是幫你找到真相。他真正想做的一定是把浮士德拉進地獄。」

  路明非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呵呵地低笑起來。

  「沒關係,」他說,「我知道我這一生都在被什麼推動著往前。從踏入卡塞爾學院開始,不,或許從更早以前。」

  他伸出手越過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輕輕揉了揉零的腦袋。動作自然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像是在揉一隻炸毛的貓。

  零沒有躲閃。  她感受著那隻大手在自己發頂的力度和溫度。

  路明非看著她,聲音放軟了些:「其實你大概知道些什麼對麼,在023號城市你終於下定決心要給我一些提示。但你還是不願意說出全部的真相來。」

  零的嘴唇抿緊了。她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不再與路明非對視,也不再回答。

  路明非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說:「大概對很多你我都不理解的東西來說諸神黃昏既是危機也是機遇吧,歷史上一定有個人坐在某張餐桌的後面吞吃著整個世界的血肉,我想那個人不是我們認識的魔鬼,現在我已經在接近真相了,又怎麼肯甘心褪去……我們要走到餐桌的對面和他面對面了,要麼把一切都掀翻大家都沒得吃,其實我倒覺得這樣更好一點。」

  零還是看著他,路明非都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於是撓撓頭髮說我胡亂說的,有點邏輯不通……

  「我們逃走吧。」零說。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她。

  「我說,我們逃走吧,浮士德,去找一個神和魔鬼都找不到的地方。躲起來渡過諸神黃昏。」零居然很認真,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