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克里斯廷娜相似,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儀錶盤就明白這東西到底怎麼操控了。
畢竟大家都接受過專業的訓練,相比之下也很難說在培養特工這件事情上到底是卡塞爾學院更專業一點還是聯邦安全局更專業一點。
雖然布寧提供的氣墊船其實非常早就已經在裡面改造之後寫入了自動駕駛程序,就算放著不管也會帶他們一路往維爾霍揚斯克而去,但將去路完全交給機器對路明非來說還是有點太超前了。
他坐在操作台的前面握住操縱杆,感受著掌心下金屬的冰涼和輕微的振動……儀錶盤上那些老式的機械指針微微顫動,刻度在幽綠的背光下清晰可見。
西伯利亞的荒原在舷窗外飛速後退。積雪覆蓋的大地、枯死的雲杉林、偶爾裸露出的黑色凍土,一切都籠罩在鉛灰色的天光下。
氣墊船的速度極快,時速表指針指在兩百公里的刻度上,船體幾乎貼著雪面飛行,只在身後留下兩道翻卷的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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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料夠用多久?」諾諾問。
「足夠到維爾霍揚斯克還有富餘。」路明非頭也不回地說,「布寧這點倒沒糊弄我們。」
「他也沒必要糊弄了。」伊娃輕聲說。
船艙里沉默了片刻。
穿過一片濃密的雲杉樹林之後身後忽然傳來雷霆般的轟鳴。
那聲音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悶雷,又像是無數面巨鼓同時擂響,即使隔著十幾公里的距離氣墊船的舷窗玻璃也跟著嗡嗡震動起來。 路明非猛地踩下剎車,操縱杆向右側推到底。氣墊船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弧線,橡膠圍裙摩擦雪殼發出刺耳的尖嘯。
他駕駛著氣墊船上了山坡,履帶式的推進器碾碎凍硬的雪殼一路攀爬到一處稍微平緩的坡地才停靠下來。
引擎熄火,所有人都走出船艙,踩在深及腳踝的積雪裡眺望身後那座已經被甩在十幾公里外的城市。
在這麼看才知道它其實修建在一個避風的谷地里,整座城市沿著鐵路線分布,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蒸汽站。
那些紅磚砌成的塔樓此刻正對著天空噴出白色濃湯般的稠密氣柱,氣柱衝上幾十米的高空才逐漸散開,融進低垂的雲層里。同時發出尖銳的呼嘯,像是無數的管風琴雜亂地吹奏著末日的樂章。
布寧居然在路明非他們離開十幾分鐘之後就開始了他要拖著那座城市一起死去的計劃。
核反應堆正在過載,托卡馬克裝置也沒有辦法讓那樣龐大的能量被約束在一個小小的迴路里。
讓人著迷的是當死亡降臨在那座城市的時候恰恰也是那座城市活過來的時候。
那些已經停工幾十年的工廠同時吹響汽笛。
生鏽的銅質汽笛在高壓蒸汽的推動下發出嘶啞卻雄渾的長鳴,聲音連綿出去像是要掃過整個荒野。
整座城市都亮起燈光,從那些廢棄建築的窗口從半塌的廠房頂棚從街道兩旁早已鏽蝕的路燈杆上,所有的電力設備都在核反應堆過載蒸汽站功率達到極限之前被喚醒,那些蒸汽站的汽輪機飛速轉動著把最後的力量灌注到023號城市的每個角落。
滾燙的蒸汽隨即融化了列寧銅像上的積雪。銅像如那個紅色的國家仍呼嘯西伯利亞時那樣站在羅馬式的圓柱上伸出手去,仿佛還像那個偉大的男人活著時那樣指揮工人階級反抗一切應當反抗的東西。蒸騰的白汽繚繞在銅像周圍,讓它看起來似在雲霧中行走。 在場的大家都是視力頗為驚人的高階混血種,於是即使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依舊得以親眼見證此刻023號城市最後的輝煌。
「我想布寧大概已經猜到了什麼,」諾諾說,酒紅色的眸子映著遠處城市燃燒般的光,「所以會做出如此極端的選擇。」
「其實如果他能得到貨物的話也不是沒有機會修復自己的基因和已經到了被設定盡頭的壽命。」零的聲音平靜無波。
諾諾搖搖頭:「但他的世界觀已經坍塌了。雖然並非本意,但我們確實引導過他發現真相。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他的人生立刻就會失去意義。」
「愛呢?」零轉過頭看她,「他對克里斯廷娜的愛呢。」
諾諾沉默了片刻。
風捲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藏著太多情緒的眼睛。
「我想那感情不是對克里斯廷娜的,」她最終說,「而是對她的媽媽貝拉。布寧愛的是那個被寫入記憶中的妻子。不管創造他的人是誰,都沒想到虛假的記憶也會讓人真的愛上記憶中的那副畫像。」
「只靠他一個人做不到這種事情吧,」伊娃輕聲說,眼睛裡倒映著遠方蒸騰的白汽,「讓反應堆過載,而且時間那麼倉促。」
「布寧有自己真正的朋友。」諾諾說,「而且那些靠著血清返老還童的人也不見得就不對他們正經歷的時期感到失望。我們知道那些人都是二戰時期曾為了理想奮不顧身的衛國英雄,讓那時的他們看見此刻的他們,大概年輕時候的瓦洛佳和謝苗會一槍崩掉未來墮落成新壓迫者的自己。經歷的人生太長就會想人生的意義,也許有些人已經覺悟了,總有人會在某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忽然淚流滿面,他們會想不該是這樣的,自己原本不該是這樣的。」
這時候沸騰的地下河猛然間破土而出。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先是城市邊緣的地面隆起開裂,接著是熾熱的白色蒸汽從裂縫中沖天而起,伴隨著連綿不絕的蒸汽爆炸聲。
那些聲音像是重炮齊射,又像是地殼被生生撕開。
023號城市開始緩緩地沉降,凍土層在高溫蒸汽的侵蝕下鬆軟如泥,再也支撐不起一座城市的重量。
建築物像融化的蠟燭般傾斜坍塌,紅磚砌成的廠房一棟接一棟倒下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埃。鐵路線扭曲變形,枕木在高溫中燃燒起來,鐵軌彎折成怪異的弧度。
整座城市正在沉入地下那條被核反應堆加熱到沸騰的河流。
市心已經是一片熱氣騰騰的湖泊。湖泊的面積還在不斷增大,奔騰的熱水河在遠處形成了瀑布,發出雷鳴般的聲響。那就是路明非聽到的聲音。
「難道沒有人逃走麼。」伊娃問。
「我猜布寧在決定做這件事情之前就已經破壞了所有的交通工具。」諾諾說,「沒有氣墊船和火車他們逃不過城市的毀滅。」
這時候粗壯的光柱從城市的中心拔地而起。
那是探照燈,好幾道雪亮的光束刺破蒸騰的白色汽霧在半空中交叉掃射。光柱的來源是半包圍著列寧雕塑的環形建築,那座布寧用來舉行拍賣會的建築。
建築頂部平台上方有成片的直升飛機騰空而起。
那些直升機是軍用型號,都是真正的重型直升機,曾用來吊著布寧專列從一條鐵路橫跨幾百公里到另一條鐵路,它們的旋翼攪動蒸汽形成巨大的渦流,像受驚的鳥群般從建築頂部起飛試圖爬升到安全高度。 「看起來就算那傢伙是交易的主持者也還是沒有辦法完全掌控那座城市啊。」路明非眯起眼睛,「有人要乘直升機逃走了。」
這時候繪梨衣才裹著毯子打著哈欠下了氣墊船來到路明非身邊。
她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向023號城市眺望,唯見到白色的蒸汽綿密如海洋已經將距離地面十幾米的低空完全籠罩,直升機群升空而起的時候蒸汽的海洋就翻起巨大的浪。
但忽然所有人都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座即將沉降的城市中移動。
奔騰而出的地下河流中有什麼東西爬了出來。
在蒸汽的掩護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白色的汽霧中迅猛地移動。它進入城市的廢墟,所過之處尚且沒有倒下的建築都坍塌,蒸汽也被攪動形成一個個旋轉的渦旋。
在直升機群已經離開地面大概接近百米的時候黑色的龍破空而出從蒸汽的深處鑽出來。
它如此巨大如此猙獰,渾身的鐵鱗在探照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屬光澤。金色的火焰在豎直的巨大瞳孔中燃燒,那對眼睛像是兩個熔岩的深井,裡面翻滾古老而暴戾的意志。
它擺動著身軀仿佛要騰空飛去,修長的脖頸揚起,張開的口腔里獠牙如叢林般密布。
但它早已失去了翱翔天空的能力。
它沒有了翼,只剩下半扇殘斷的翼骨從肩胛處突兀地刺出,骨茬參差,掛著破碎的皮膜。
是黑蛇。那條被囚禁在023號城市地下防空洞裡的初代種。 它拔地而起近百米然後重重地摔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然後憤怒地仰頭從喉嚨里發出巨大的吼聲。
那聲音無像千百頭巨鯨同時長鳴,又像是地殼板塊撕裂時的呻吟。
聲波以肉眼可見的波紋形式擴散,震碎遠處幾棟本就搖搖欲墜的建築玻璃。接著它吐出青藍色的烈焰,那火焰極寒極冷仿佛暗藍色的極光,從它口中噴涌而出時空氣都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那根本不是火焰,而是元素的狂流!
黑蛇用元素流橫掃天空。暗藍色的火焰竟然立刻追逐上那些已經將要逃出生天的直升機群。
火焰接觸機身的瞬間飛機的機身和槳翼都熊熊燃燒起來,但燃燒的同時直升飛機又結出白色的冰晶,那是極寒與高溫矛盾共存的現象,是元素亂流撕碎物理規則的具現。
一架直升機群失去動力,旋翼被冰晶卡死,發動機熄火,像被擊落的鳥兒般向下墜落。
黑蛇將顎張開到一百八十度凌空接住下墜的直升機,連著直升機和裡面的人一起吞下去。
骨肉被碾碎、金屬被撕裂的聲音即使隔著這麼遠也隱約可聞。它仰頭吞咽,脖頸處的鱗片起伏滾動,然後低頭,熔金色的瞳孔轉向空中剩餘的直升機。
恐慌在機群中蔓延,剩下的直升機瘋狂地拉升高度、轉向,試圖逃離那片死亡空域。
但黑蛇再次噴吐,青藍色的元素流覆蓋了小半個天空。
剩下的直升機都被捲入其中,其中一部分在半空中解體碎片如雨般落下,剩餘的拖著著黑煙和冰火螺旋下墜,撞進正在沉降的城市廢墟里爆發出巨大的火球。 黑蛇的下半身藏在蒸汽中,路明非看不見它是否恢復了。
但無論如何那東西確實逃了出來並且活了過來。離開是正確的。
路明非收回視線拍了拍繪梨衣的腦袋:「上船吧,我們離開這裡。」
零落在最後,她沒有立刻移動而是站在原地遙遙地眺望著黑蛇的方向。
冰藍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像是兩顆凍結的寶石,裡面翻湧著路明非看不懂的情緒。
黑蛇似乎也在看向這裡。
路明非不確定是不是錯覺,那條龍在吞下幾架直升機後便緩緩轉過巨大的頭顱,視線仿佛穿透十幾公里的距離落在這處山坡上。
也許它是在看零,也許是在看伊娃。
也許只是在看這群從它囚籠旁經過的過客。
零穿著那件青灰色的薄呢大衣,身形在廣袤的荒原和遠處末日般的景象襯托下顯得格外單薄。
路明非踩著積雪來到她身邊。
他伸手握住皇女殿下的手腕。零的手腕很細,皮膚冰涼,他能感覺到脈搏在皮下輕微跳動。 「走了。」他說。
零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恢復成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她點點頭,任由路明非拉著她走向氣墊船。
路明非幫她拉開艙門,零彎腰鑽進去。他跟在後面,關上門將呼嘯的風雪和遠方城市的轟鳴都隔絕在外。
路明非坐進駕駛座重新啟動引擎,氣墊船底部的橡膠圍裙再次鼓脹,高壓氣流噴涌而出。
他推動操縱杆,船身緩緩調轉方向,導航屏幕上綠色的航線向前延伸指向維爾霍揚斯克。
氣墊船猛衝出去沿著山坡向下滑行,很快重新衝進雲杉林。
舷窗外只剩下飛速後退的樹幹和積雪。
「可惜還是不知道那個老闆是誰。」路明非說。
「也沒有見到真正的亞歷山大.布寧。」諾諾閉著眼睛。
氣墊船在雪原上飛馳,時速重新回到兩百公里,船體幾乎貼著雪面飛行,偶爾遇到起伏的坡地會短暫騰空再重重落下,橡膠圍裙緩衝了絕大部分衝擊。
路明非瞥了一眼儀錶盤。燃料還剩三分之二,足夠他們抵達維爾霍揚斯克。氣溫顯示零下二十二度,外面是真正的極寒,但這艘蘇維埃時期的氣墊船內部有完善的供暖系統,船艙里溫暖如春。
「我們需要在維爾霍揚斯克停留麼?」伊娃問。 「不停。」路明非說,「布寧說過那裡有他準備的破冰船。我們直接去港口,上船就走。」
時間在單調的景色和持續的引擎聲中緩慢流逝。
路明非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鐘,他們已經離開023號城市將近一個小時。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兩三個小時就能抵達維爾霍揚斯克外圍。
西伯利亞的荒原無邊無際。雪原、凍土、枯樹林、偶爾出現的廢棄崗哨或鐵絲網圍欄,一切都是灰白黑三色構成的世界。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仿佛觸手可及,看不見太陽,只有朦朧的天光均勻地灑下來。
在這片土地上人類的存在渺小得可憐。023號城市那樣的聚居地就像是雪原上偶然出現的蟻穴,現在蟻穴塌了蟻群死去,但荒原依舊是荒原,不會因為一群螻蟻的生死而有絲毫改變。
路明非忽然想起布寧。
那個男人現在應該已經死了。在核反應堆過載城市沉降、沸騰的地下河噴涌而出的時候他會在哪裡,是在那座環形建築里坐在他那張紅木辦公桌後面捧著妻子的照片靜靜等待毀滅?還是站在列寧銅像下最後一次眺望這座他經營了幾十年的城市?
路明非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結局。那傢伙在既定的結局來臨的時候毀滅所有自己曾接手的罪孽來為人生畫上句號,那路明非死去的時候又該如何畫下這個句號?
是否會有同樣恢弘的葬禮?
是否會有人撫摸他的靈柩說你已經盡力了李嘉圖,我們會銘記你。
還是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誰都不記得誰都不在乎,大家載歌載舞而他的屍體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慢慢腐爛慢慢枯朽。 其實想想這樣也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