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雪比前幾天更大了。
狂風裹挾著雪粒抽打在窗戶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外面撓。公寓樓里暖氣管道嘶嘶作響,勉強維持著室內不至於滴水成冰的溫度。
姑娘們聚在另一個房間喝酒打牌去了,外面風大浪大都跟她們沒關係,反正原本就只是過客,能找到023號城市的秘密最好找不到也沒關係,最後歷史的大約束器級事件中所有的魑魅魍魎都會忍不住現身,到時候再找那傢伙的麻煩也沒關係。
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停在門口,路明非起身去開門。
是布寧。
他裹著一件厚重的軍用大衣,毛領上結滿了白色的霜花,魁梧得像一頭棕熊。
公寓外那盞早已鏽蝕的鑄鐵路燈正明滅不定地閃爍著,昏黃的光穿透風雪照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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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平日裡總是堆著圓滑笑容的臉此刻毫無血色,嘴唇發青眼窩深陷。
路燈的光每閃爍一次他的影子就在走廊牆壁上劇烈地晃動一下,仿佛隨時會碎掉。
路明非側身讓他進來。
布寧拖著腳步走進客廳,他脫掉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裡面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路明非拿酒瓶給空杯倒滿推過去。
布寧雙手抱住那杯伏特加蜷縮在沙發里,顫巍巍地把杯子舉到唇邊,烈酒灑出來一些順著下巴淌進衣領。他仰頭灌下一大口,片刻後一絲病態的紅潤才慢慢爬上他慘白的臉頰。
「你的身體感覺不太對勁。」路明非說。
其實這是理所應當的,作為複製人當然要有複製人的使命,使命完成之後就該被銷毀,大概這傢伙存在的意義就是每年在這裡舉行交易從很多很多莫斯科的權貴手裡搞到幾百億上千億美金。
布寧說:「我沒事。我來找您,是為了……」
「確定我會把那東西用在克里斯廷娜身上對吧?」路明非打斷他。
「除了相信您我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布寧搖搖頭,「我是來告訴您既然交易已經結束,路先生您就可以挑選一個時間離開023號城市了。」
路明非點點頭:「我怎麼走?」
「我給你們準備了氣墊船。」布寧說,「那東西即使在西伯利亞的雪地上也能跑到兩百公里的時速,是蘇維埃時期的科技產物,但因為穩定性和成本的原因一直沒有普及。我在氣墊船上裝了導航和自動駕駛系統,可以帶你們找到那個港口。」
路明非想起布寧曾經說過他們最終要去的地方還需要穿過023號城市繼續北上,途經維爾霍揚斯克再走幾百公里。看來這傢伙早就準備好了後路。
「那就明天晚上出發吧。」路明非說,「你呢,你準備怎麼辦?」
布寧咧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讓那個笑容顯得有些猙獰。
「我早就告訴過您不是麼,」他說,「當末日降臨的時候罪人們都要被焚燒,連著這裡的罪惡一起。我要毀滅023號城市。」
路明非挑了挑眉:「你能調用洲際彈道飛彈?」
布寧一愣:「我辦不到。」
「那你怎麼幹?」
「您應該還記得索尼婭說過這座城市其實是建立在核聚變反應堆上面的。」布寧壓低聲音。
路明非的眉頭皺了起來。
023號城市地下有一座深埋的核反應堆為整座城市提供幾乎無限的能源和暖氣。後來城市被廢棄反應堆也被遺忘,新的管理者找到它重啟並進行了一些改造和利用。
「你準備籌劃一場核爆?」路明非的聲音嚴肅起來。
老實說就算是他也很確定自己沒辦法抵抗核爆的威力。
如果這老傢伙真有這打算那還是別等了,今天就趕緊走人吧。
「理論上托卡馬克裝置是不會爆炸的,」路明非說,「這東西原本就是為了安全核聚變而研究出來的。」 布寧說:「那理論上車諾比也不會炸。」
他看著路明非的眼睛:「不過我確實沒準備用反應堆爆炸來摧毀這裡。我用的是另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
「在老闆重新接管這裡之前我仍有對這座城市最核心區域的控制權限。」布寧的身體前傾,「你一定很疑惑那個核反應堆的冷卻裝置在哪裡吧,我現在告訴你它的熱交換裝置是岩層深處的一條地下河。當聚變反應堆開啟的時候整條河都是沸騰的。我可以把功率調到最大把整條河加熱到沸騰,等到沿河的蒸汽站輸出功率達到極限接下來就是蒸汽爆炸。凍土層沉陷之後023號城市會陷到地底下去。」
路明非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你真他娘的聰明啊老布寧。」他說,「但你要怎麼離開?我想那個老闆一定不會允許你在核反應堆的核心區域安裝什麼遠程操控系統吧。」
布寧沉默了片刻。
爐火噼啪作響,窗外風聲嗚咽。
「我有自己的辦法。」布寧最終說。
路明非點點頭不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和結局,他沒必要替別人操心。
「還有一件事情,」路明非說,「我其實有比你們的貨物更好的藥。克里斯廷娜已經被我治癒了。」
布寧猛地抬起頭。 「不可能,」他脫口而出,「世界上沒有藥物能治療漸凍症。」
「你知道日本前段時間遭遇的事情麼?」路明非問。
布寧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略有耳聞。聽說死了幾百萬人,是罕見的地質災害疊加極端氣象……」
「那不是地質災害。」路明非打斷他,「是我們在和神戰鬥。我們殺死了神,提煉了密藥。用這種藥我治癒了克里斯廷娜。」
布寧呆呆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混雜著震驚、狂喜、懷疑,還有一種深深的荒誕感。
他為之奮鬥甚至不惜搭上性命和一切去交易的貨物,那傳說中從神身上提煉出來的血清,原來眼前這個人早就擁有更好的版本?而且,神……是可以被殺死的?
「我要確認。」布寧說。
路明非起身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片刻後,克里斯廷娜跟著他走了出來。
上尉小姐穿著厚實的毛衣和長褲,長發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剛才和女孩們玩牌時殘留的笑意。
但看到布寧的瞬間那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戒備。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布寧站起來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那東西看起來像老式的掌上心電圖機,帶著幾根貼片電極。
「讓我檢查一下,」布寧對克里斯廷娜說。
克里斯廷娜看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點點頭。
她抿了抿嘴唇,走到布寧面前捲起左臂的袖子。
布寧的手抖得很厲害,試了好幾次才把電極貼片貼在克里斯廷娜的手臂和脖頸上。他打開儀器,屏幕亮起幽藍的光。幾行數據快速滾動,波形圖跳躍著。
布寧死死盯著屏幕。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眼睛越瞪越大。終於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克里斯廷娜,又看向路明非,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重錘砸在了腦門上。
「這這不可能……」他喃喃,「肌肉電位正常,神經傳導速度在恢復區間,可這怎麼可能……」
他一把扯掉電極,儀器掉在地毯上發出悶響,然後布寧向前一步幾乎要撲到克里斯廷娜面前,雙手抬起像是想抓住她的肩膀或者擁抱她。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克里斯廷娜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總是明亮倔強的眸子裡此刻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疲憊和一點點憐憫。 布寧的手顫抖著,最終還是垂了下去。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沙發靠背上,大口喘著氣。
驚喜和荒誕在他臉上交織,讓他看起來像個突然得知自己中了頭彩卻同時發現自己命不久矣的賭徒。
「我買的貨物就不給克里斯廷娜了,」路明非打破了沉默,「你的錢也別想拿回去。就讓你女兒帶走建立一個基金什麼的。但之後我也不會帶她去我要去的地方,那裡太危險。」
他轉向克里斯廷娜:「今天晚上你就離開這裡,回莫斯科去。在那裡羅曼諾夫家族會為你提供庇護。」
克里斯廷娜點點頭沒有反駁。
她已經知道布寧要摧毀這座城市,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布寧站走到路明非面前,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幾乎成了直角。
「感謝您的幫助,路先生。我為能與你相遇感到慶幸。」布寧說。
路明非擺擺手。
「走吧,」他說,「趁現在。」
三人悄悄離開公寓樓踏入風雪。 夜已經很深了,023號城市死寂一片,只有風穿過廢棄建築空洞時發出的嗚咽聲,像無數亡魂在哭泣。
積雪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的悶響。
布寧提著一盞老式的電石燈,昏黃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的路,光暈之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們穿過荒廢的廣場,巨大的列寧雕像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手臂依舊指著遠方指向某個早已不存在的理想。
城外是真正的西伯利亞荒原。
一望無際的雪原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灰白,遠方的山巒黑影幢幢像是蟄伏的巨獸。
風毫無遮擋地刮過來,捲起雪塵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布寧領著他們沿一條幾乎被雪埋沒的小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來到凍結的河邊。河面覆蓋著冰層,冰下能聽到隱約的水流聲。
岸邊一個巨大被防雨布嚴嚴實實包裹起來的物體靜靜臥在雪中。
布寧走過去用力扯開防雨布。
積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那東西的真容。
那是一艘輕型的全浮式氣墊登陸艦,船體是暗綠色的塗裝,上面布滿斑駁的鏽跡和劃痕。 它有方正粗獷的線條,船首傾斜,尾部裝著兩部巨大的空氣螺旋槳,下面則是厚重的橡膠圍裙。一眼就能看出是蘇維埃時期的產品,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彪悍和實用主義風格,仿佛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布寧爬上船打開側面的艙門。
裡面空間不小,堆滿了用防水布包裹的物資箱,還有燃料桶、睡袋、應急藥品。儀錶盤是老式的機械指針式,玻璃罩下面積著一層薄灰。
「上來。」布寧朝克里斯廷娜招手。
克里斯廷娜爬上船,路明非跟在她身後。
布寧走到駕駛位用力扳下一個紅色的點火閥。
起初什麼聲音都沒有。
幾秒鐘後船身內部傳來低沉的嗡鳴,那聲音越來越響,逐漸變成高亢的仿佛巨獸甦醒般的吼聲。
船尾兩部巨大的空氣螺旋槳開始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發出撕裂空氣的尖嘯。
強勁的氣流從螺旋槳後方噴涌而出,瞬間把船周圍二十米內的積雪完全吹飛,形成兩道翻卷的雪龍,咆哮著撲向遠處的黑暗。
鼓風機製造的高壓空氣嘶嘶地沖入船底氣室,船身開始輕微震動,然後緩緩地、平穩地升起,穩穩懸浮在距離地面半米高的氣墊上。
整艘船都在轟鳴都在顫抖,仿佛一頭被禁錮太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鎖鏈,迫不及待要衝向荒野。 布寧轉過身看著克里斯廷娜。
克里斯廷娜站在艙門邊,手扶著門框,長發被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吹得肆意飛舞。
她看著布寧,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布寧說:「我很想念貝拉。」
克里斯廷娜愣了一下。
貝拉是她的媽媽。
克里斯廷娜冰冷的臉龐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她別過臉去看向艙外。
「別在那父女情深了,」路明非靠在艙門另一邊,抱著胳膊,「趕緊走人,這外面好冷。」
布寧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克里斯廷娜一眼,跳下了船。
克里斯汀娜關閉艙門然後推動操縱杆。
氣墊船的船首抬起朝著荒原猛衝出去。
它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道貼著雪面飛馳的暗綠色閃電,尾部噴出的氣流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捲起的雪塵則如白色的巨龍,翻滾著追在船後。 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那艘船就變成了遠方一個模糊的光點,然後徹底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風雪很快抹平了它留下的痕跡,仿佛從未出現。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安靜。電石燈的光在風中搖晃,兩個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長,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我第一次來023號城市的時候是1992年。」布寧說,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那時候蘇維埃剛解體,這裡已經荒廢了好幾年。我們開著輛老嘎斯車,從維爾霍揚斯克一路顛簸過來。」
路明非沒說話,只是聽著。
「城市裡全是雪,建築半塌,像座巨大的墳墓。但我們在地下找到了反應堆,它居然還能運行。老闆在電話里說這裡是我們的新起點。」布寧笑了笑,「後來我們修復了部分設施,建立了交易網絡,勛貴們付錢我們給貨,然後那些人開啟新的人生。一年又一年,交易成了傳統。城市也慢慢有了生氣,雖然只是每年這幾天。」
他停下腳步抬頭去看前方黑暗中023號城市模糊的輪廓。
那些廢棄的建築在夜色中聳立著,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路明非知道這些記憶對眼前這個人來說其實都是虛假的。
他只是個克隆體,一個被植入記憶被設定好人生軌跡的工具。
那些關於妻子關於女兒關於023號城市創業歲月的回憶,可能都是從真正的亞歷山大.布寧腦子裡複製過來的數據流。
但他還是沒有點破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圍牆缺口重新踏進023號城市。
兩人走到公寓樓門口。
布寧停下腳步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他的手抖得厲害,劃了幾次才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迅速被風吹散。
路明非離開的時候他還抽著那支煙,只是抬頭。
下雪了,雪花在布寧眼裡像是從天心墜落,路燈昏黃的光柱里這男人佝僂卻又從未有過的恬靜。
路明非說再見。
布寧說再見,路先生,我會把您和您那些朋友要用的氣墊船留在今天那個地方。
路明非這時候已經走到公寓樓門裡,他並不回頭,只是遙遙地揮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