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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夏稅危機

  裴元情緒不高,親自將兩份書信封好,又親自上了火漆。

  最後才交給陸永,吩咐道,「儘快把信發出去,了回信,再來見我。」

  陸永見裴元心情不好,也知輕重,連忙去安排人做事。

  裴元坐在堂中走神了良久,才胡亂地翻開案上的公文看了幾眼。

  只是無心做事,依舊琢磨起了山東的事情。

  裴元有些猶豫,要不要去找朱厚照幫忙,但是想想他如今的困境,又怕會適其反。

  可是,又該去哪裡獲足夠的資源支持呢?

  運去山東的夏稅消耗殆盡,對裴元個人的財富倒沒有太大的影響。

  因為在「備邊開中策」推行的過程中,裴元早就已經將手中的寶鈔,變現成了各種各樣的物資。

  接受戶部第二次和第三次採購的豪強,為了獲取這些以寶鈔計價的物資,又不不去錢莊,將白銀換成寶鈔,然後才能從泉字號的商行中,到那些生漆、牛皮、羽毛、魚膠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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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物資要先變成武備,運往北境驗收,然後才能再次到朝廷支付的寶鈔。

  那時候才是寶鈔需要承兌的時候。

  目前這個階段,泉字號的兌付壓力其實沒那麼大。

  但是,兌付壓力不大,不意味著沒有風險。

  裴元現在是靠著泉字號對夏稅物資的變現獲利,這些膨脹的財富,能夠在相當程度上,抵消那些外地寶鈔流入造成通貨膨脹。

  也就是說,因為裴元的泉字號是大賺的,所以一部分額外的寶鈔轉移到了裴元手裡,讓市場上寶鈔的總量,維持在了一個合理的範圍。

  可是一旦夏稅物資中斷,不但備邊的事情會受到嚴重的干擾,等到裴元的這套商業邏輯無法繼續運轉時,寶鈔承兌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最終擊穿裴元手中持有的白銀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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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是發生那種情況,裴元固然可以利用「秋稅兜底」的時間窗口逃生,山東的那些豪強,也可以利用秋稅完納的機會,將手中的寶鈔兌現給朝廷,但是裴元那嘗試挽救大明經濟的舉動就徹底失敗了。

  裴元又長吁短嘆了一番。

  正煩惱著,夏助腳步匆匆的進來,對裴元說道,「千戶,玄狐教的事情有結果了。」

  「哦?」裴元總算來了點精神,「事情做還算順利嗎?」

  夏助點頭道,「玄狐教匪聽說朝廷兵到,集結了南山銀礦的礦工,以及乾州一帶核心教眾,想要發動叛亂。」

  「岑猛在王九思的建議下,截斷了渭河一線,將他們分割包圍。又連續激戰幾番後在鐵爐庵抓住了玄狐教教主樊伸。」

  裴元鬆了口氣,「做好!那個樊伸人呢?」

  夏助道,「已經押解入京了,說是要送來給千戶發落。」

  裴元的心情略好了些。

  山東的事情雖然難辦,但是起碼把西北的事情穩住了,這讓裴元心中的壓力減小了不少。

  他忍不住笑道,「要是康海在這裡就好了。」

  康海在前些時間已經學會了組織管理大型項目的方法,前往山東辦事去了。

  這會兒沒能第一時間聽到這個好消息,讓裴元略感遺憾。

  裴元笑著對夏助道,「讓人去給康海送信,告訴他玄狐教已經被平定的事情。讓他記著,他欠我的人情,這輩子都還不完。」

  夏助也笑,「屬下知道了。」

  還沒等夏助離開,就有門子緊急來報,「千戶,太后那裡來人了。」

  裴元聞言臉色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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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可是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

  張太后剛剛連死了兩個弟弟,現在的心情可想而知。

  這時候入宮,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再說夏助還在旁邊看著呢。

  裴元果斷道,「不見,就說我出京辦差了,不在這裡。」

  那門子聽了連忙領命而去。

  裴元這下也不敢在城裡待著了,對夏助道,「你把事情安排下去,就隨我出京一趟。」

  夏助連忙應是。

  裴元生怕張太后又派人來,簡單的收拾了下行裝,就帶了陸永、夏助以及幾個親兵便裝出了京城。

  等到過了盧溝橋,裴元才有些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好一會兒,裴元才道,「去天津看看吧。」

  程雷響正在天津衛練兵,裴元去看看情況,正好可以做到心中有數。

  一行人在通州臨時住了一晚,隨後就往天津三衛而去。

  路上的時候,裴元看到有好幾處在發生規模不小的械鬥。

  他也知道當前的生態就是如此,不管是搶水還是爭地,村落間的械鬥都算正常。

  裴元也懶多生事端,直接帶人離開。

  等到了天津衛大營,夏助讓人前去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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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多會兒工夫,就從大營中連滾帶爬的奔出來個指揮同知。

  那指揮同知見到裴元就拜倒道,「卑職李方見過千戶,程指揮使現在不在營中。」

  裴元打量了那李方兩眼。

  李方趕緊自己介紹道,「卑職原本是徐州衛的人,後來跟著程指揮使來這裡上任的。」

  裴元知道了。

  自己人。

  隨即不以為意道,「程雷響呢,莫非是出去巡漕了?」

  天津三衛不但要拱衛京師,還擔負著巡漕的重任,等到枯水季的時候,還出一定的人數,負責在運河兩岸拉縴。

  說起來,也是個辛苦活兒。

  那李方老實答道,「程指揮使出去和人爭田了,現在不在營里。」

  裴元聽了一愣,「爭田?什麼意思?」

  李方猶豫了一下說道,「壽寧侯張鶴齡在獄中被賜死後,宜興大長公主、慶陽伯夏儒、還有在天津皇莊的管事太監,都說當年張鶴齡在天津奪了他們的地,爭的不可開交。」

  「幾邊都派了人在打,現在已經亂的不成樣子了。」

  裴元瞪著眼睛怒罵道,「那和你們有什麼關係?老子讓你們在天津,是讓你們在這裡給人看家護院的?!」

  李方訕訕道,「慶陽伯親自來見了程指揮使,說是他兒子現在千戶那裡做事。他聽說天津衛指揮使是自己人,就來找程指揮使幫忙了。」

  裴元的臉黑了下來,狠狠的瞪了夏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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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以為身邊這些人和自己的利益綁夠緊,有些秘密也沒有太過防備。

  卻忽略了夏助還有個不靠譜的老子。

  夏助臉上也白一陣紅一陣,有些難看。

  裴元回過頭來,對李方說道,「你回營吧,守好門戶。告訴程雷響,說我來過就行。」

  說完,也不進營地,直接帶著手下便走。

  夏助訕訕地追了上來,趕緊解釋道,「姐夫,我真不知道家裡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裴元回頭審視地看著夏助,好一會兒才略帶警告地說道,「你該不會又是一個張鶴齡吧?」

  夏助想到了被白綾絞的頸骨斷裂的張鶴齡,頓時嚇後背生汗,他連忙道,「不敢,屬下不敢。」

  敲打著夏助,裴元接著又想到了焦妍兒那馬上要入京的兄長。

  心中越發覺諸事煩心。

  裴元一邊躲著張太后,一邊在京城附近巡視著各處的寺院道觀。

  不知不覺數日過去,裴元方才有了回京的打算。

  回京之後,裴元依舊先回了智化寺。

  向人一問,知了王守仁已經幾次到訪,想要打聽出使的事情。

  裴元也不知道王老哥是不是要急於逃脫聖人嫂的魔爪,心中暗笑之餘,對人吩咐道,「去給他回信,約他明日見一見。」

  又向留守的蕭通問道,「這幾日太后可又讓人來過?」

  蕭通連忙道,「來過數次。蔣公公還特意交代了,太后這些日子都氣病了,讓千戶凡事想清楚了再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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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元心中很滿意,又笑著對蕭通問道,「你的事情呢?」

  蕭通臉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哭喪著臉道,「應該不日就要去接任了。」

  裴元笑道,「我早就猜到會是你,你確實也是最好的人選。」

  細問之下才知道,蕭通不但接替錢寧出任了錦衣衛都指揮使,還接替了錢寧成了朱厚照的新兒子。

  這就讓蕭通越發的不淡定了。

  裴元「嘖」了一聲,感慨道,「想不到你蕭通也有成為我上司的一天。」

  蕭通嚇了一跳,連忙道,「屬下不敢,千戶切莫說笑。」

  裴元理論上是歸南京錦衣衛管的,之前也不是很吃錢寧那一套,但是「都」指揮使,終究還是壓了南京錦衣衛指揮使一頭。

  某種意義上,還真成了裴元的上司。

  蕭通連忙表態,「以後這錦衣衛,就是千戶的耳目。千戶但有吩咐,就是刀山火海,屬下也絕不推辭。」

  裴元笑了笑,轉開話題問道,「山東這幾日來信了嗎?」

  蕭通連忙點頭道,「每日一封,都在千戶案頭。」

  裴元皺了皺眉,去堂上坐了,看著那厚厚的一疊書信。

  他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夏稅物資的事情仍舊未解決。

  他也不看,對蕭通問道,「去蘇州和杭州送信的人回來了沒有?」

  蕭通搖頭,「應該還要再過些日子。」

  裴元將一頭一尾的兩封信拆開看了,果然還是在發愁夏稅物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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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在最新的信件中,王鴻儒還提到,因為山東人力充足,不少軍備製造的速度很快。他手中又流出去了大量的寶鈔,讓裴千戶注意泉字號的承兌壓力。

  裴元看到這裡,立刻向蕭通問道,「雲唯霖那裡的信呢?」

  蕭通趕緊從案上翻了翻,取出幾封,遞了過來。

  裴元一封封的拆開,果然發現存銀在緩慢的減少,大量的寶鈔又重新回流到了裴元手上。

  裴元手中現在持有大量寶鈔,偏偏又沒有足夠的物資推動後續的運轉。

  一場經濟危機,已經不可避免的要浮出水面了。

  裴元用力的在案上捶了一下,隨後果斷道,「讓人去約一下臧賢,本千戶晚上要和他吃個飯。」

  他和臧賢上次的合作還算愉快,也從他手上採購了不少物資。

  只不過這個蜜月期持續的不算太長。

  和臧賢採購要動用真金白銀,可若是從朝廷夏稅徵收的物資中折兌,只需要用寶鈔就行了。

  裴元有十成的把握,這次的夏稅延遲,就是那些利益相關的南方集團在搞事。

  裴元從河南、河北採購了很多的黃豆運往前線,所以河南河北的夏稅來的就很快。

  才剛剛減少了和臧賢的合作,其他地方運往山東的夏稅,就開始出現問題。

  只是裴元心中雖然清楚,卻也明白事情不是那麼好解決的。

  裴元手中的白銀雖然不少,但是不足以支撐起這樣的外流,在山東的寶鈔交易體系建立起來之前,若是繼續採購下去,只會是飲鴆止渴罷了。

  等到白銀的流出超出泉字號的承受能力,寶鈔在山東的兌付,將會迎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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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

  裴元吩咐道,「取紙筆來。」

  待到陸永和蕭通幫著鋪好紙張,研好墨,裴元才對眾人道,「你們先下去吧。」

  說完,將筆提起,看著面前的白紙,又不知從何寫起。

  裴元思來想去,唯一能想到的足以供應那海量物資的,也就只有荊襄的那百萬棚民了。

  荊襄大山中資源極為豐富,有著各種各樣的物產,完全可以添補上那暫缺的空當。

  只是以裴元的影響力和號召力,顯然不足以用手中的大明寶鈔,從荊襄拿出物資來。

  ——哪怕這些寶鈔的價值,有朝廷在後面幫著背書。

  能夠在這件事上,助他一臂之力的,也只有韓千戶了。

  裴元提著筆,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從一早就知道韓千戶不想摻和進鄖陽府的爛攤子,可是這會兒,裴元也沒有太好的辦法了。

  裴元提著筆沉默了許久,方才用筆平實地,一點點地寫下心中那些關於變革的想法。

  寫下他為這場變法所做的一切努力。

  寫下他如此做的初衷,以及一個堪稱壯大的夢。

  裴元也不知道自己寫的這些東西,韓千戶會不會耐心去看,寫到最後,終究還是艱難地提到了,希望韓千戶能以自身的影響力說服荊襄百姓,以寶鈔採購物資,將山東經濟繼續運轉下去。

  夏稅的拖延不可能是無止境的,只要裴元的商業帝國繼續運轉,那麼等到明年春暖花開,一切都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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