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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6章 暗流

  主宅寬闊的有些過分的客廳里,暖意撲面。茶點的甜香、幾個孩子們的笑鬧聲、大人們壓低的寒暄笑語交織在一起,在歲末的下午,顯得格外熱鬧。

  李樂一手牽著李椽,一手被性急的李笙拽著,剛跨進門檻,迎頭就瞧見手裡攥著個手機,不知道正給誰發著簡訊,笑嘻嘻的李尹熙。

  「呀,回來了!大姐,大姐夫!」瞧見李樂一家子,李尹熙忙扭過頭,沖客廳里,喊了聲,「阿爸!阿媽!大姐和姐夫回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粉色毛衣,梳著童花頭的小女孩就像只花蝴蝶似的飛撲過來,一把抱住富貞的腿,仰起臉甜滋滋地喊,「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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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一個米色毛背心套著襯衫,還扎著條小領帶,年紀更大一點兒的男孩子也跑過來,不過,瞧見高壯的李樂,先是一愣,後退一步,又略顯拘謹地站定。

  李樂仔細瞧了,這倆,李敘賢的大閨女金智伊和南高麗老李家的長孫李志灝。

  李樂蹲下身,伸手抓過有些怯生生的李志灝,捏了捏小臉兒,「怎麼,不認識我了,叫大姑父。」

  「大姑父好。」李志灝這才想起什麼,忙鞠躬問好。

  「嗯,好,你也好。」說著,又捏了捏一旁金智伊的小臉,「我們智伊長這麼高啦,真漂....嗯,可愛,叫我什麼呀?」

  金智伊抬頭看了眼大小姐,大小姐輕聲提醒,「大~~姨~~父」之後, 這才對著李樂鞠躬行禮,「大姨父好。」

  「誒,好,好,一會兒都不白喊哈。」

  「行啦,進去唄。」

  李笙打頭,大孫子和金智伊在後,李椽晃晃悠悠墜在後面,幾個娃像一根小尾巴一樣,跟在李樂屁股後頭,往裡走。

  端坐於主位沙發上的李建熙,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毛衫,雖然瞧著面容有些許清癯,但眼神依舊銳利,正歪著頭,聽著身旁的二女兒李敘顯說著什麼,嘴角含著一絲淡笑。

  洪羅新則在一旁的軟椅上,笑吟吟地看著孫女李元姝和外孫女金知秀坐在厚實的地毯上玩著玩具。

  看到李樂和大女兒進來,洪羅新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哎一古,回來了好,回來了好!快過來暖暖。哎喲,wuli笙兒、椽兒,快到外婆這裡來。」

  聽到召喚,「歪哈拉穆尼~~~」李笙和李椽立刻像歸巢的小鳥般撲向洪羅新。

  「慢點兒!」大小姐瞧見李笙一頭扎過去,差點把洪羅新撞了個趔趄,忙喊著。

  洪羅新不以為意,只是忙著給兩個娃解開外套,嘴裡還問著,「今天外面冷不冷呀,外婆摸摸小手,看涼不涼。」

  大小姐則拉著李樂過去請安。

  「阿爸,阿媽,過年好。」

  「好,好,路上辛苦了吧。」洪羅新捏著倆娃的手,看到李樂行禮,笑著點頭,透著歡喜,畢竟,丈母娘看女婿。

  李建熙本也想笑,可瞧見李樂那張冰糖渣子臉,還有和大女兒十指相扣,連在一起的爪子,就好像看到一條蓬鬆的大以巴在面前晃啊晃的,心裡沒來由有些憋氣,手一抬,「嗯,路上辛苦了。」

  「還成。」

  「邊靠靠。」

  「啊?」

  「當我看電視。」

  「電視?」

  李樂一扭頭,瞧見身後的電視裡正放著動畫片。

  嘿,你看這玩意兒?老狐狸。

  等李樂挪了一步,李建熙的目光隨即被跑到洪羅希懷裡撒嬌的兩個外孫吸引過去,眼神柔和了不少。

  李樂咂咂嘴,又轉向李敘顯和剛從外面聽聲走進來的金炳烈,笑了笑,「新年好呀。」

  「姐夫,新年好。」兩人忙起身行禮。

  一片寒暄過後,發完簡訊的李尹熙穿著拖鞋,piapia的從樓上跑下來,把圍坐在沙發前的六個娃挨個摸了一遍,屁股上挨了洪羅新的三個巴掌之後,湊到李樂身邊,一扒拉胳膊。

  「大姐夫,我回來前,你說的,禮物呢,新年禮物呢?」

  「尹熙,哪有張嘴要禮物的?」

  「大姐夫許我的,是吧?」

  「是,是。」李樂沖洪羅新笑笑,「有,都有的。」李

  說著,轉身拉過背包,扯開拉鏈,從裡面拿出幾個小巧精緻的紅色錦囊。

  「這次回來匆忙,也沒帶什麼好東西,給幾個孩子們還有尹熙,尋了幾枚小玩意兒,圖個吉利。」

  蹲下身,對著幾個孩子,包括自家的李笙、李椽,招了招手。

  「來,排排站好,給你們新年禮物了。」

  孩子們好奇又期待地在李樂面前排成一排,站得筆直。

  孩子們接過,好奇地打開,從裡面倒出一枚用五彩絲線精心編織絡子繫著的圓形方孔銅錢。銅錢色澤古舊,泛著溫潤的暗金包漿。

  正面是「萬曆通寶」四個漢字,背面卻非光背,鑄有星辰、祥雲、書卷等複雜圖案,間雜著「上上大吉」、「富貴長久」、「驅邪降福」的一些吉祥字兒。

  小的不懂,大一點兒的倒是明白,「呀,金幣!」李志灝眼睛一亮。

  「好漂亮呀!」金智伊捏著絲線,讓銅錢在空中輕輕轉動。

  李尹熙看著自己手裡的梅花形狀的銅錢,好奇地問,「姐夫,這不是銅錢麼?怎麼背面還有圖案字,像是一些,祝福的話?」

  李樂笑道,「這叫厭勝錢,也叫壓勝錢。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貨幣,是從漢代開始,特意鑄造,用來佩帶賞玩、辟邪祈福的吉錢,相當於一種護身符。」

  他指著上面的圖案和文字,「厭在這裡是壓的意思,壓制、戰勝。」

  「勝是指邪祟、不吉利的東西。古人認為啊,小孩子容易受到不好的東西侵擾,所以大人就特意鑄造這種不是用來買東西的錢,上面刻上吉祥話和辟邪的圖案,比如這星辰日月、神仙故事,像這背面,應該是老授書』的故事,寓意智慧。」

  「大人們逢年過節的時候,把它給小孩子,帶在身上或者放在枕頭底下,用來壓制邪祟,祈求孩子們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這錢啊,壓的是祟,不是歲。」

  「再後來慢慢演變,就變成了給壓歲錢的習俗了。這可是前明,萬曆年間鑄造的。不過當時鑄造的太多了,不是太值錢,我也是在燕京的市場裡淘換的。過新年了,給孩子們,圖個吉利寓意。」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者覺得這東西好玩兒,心翼翼地捧著,看自己的,也看別人手裡的。一旁大人們也聽得饒有興致。

  「智伊,還不快謝謝大姑父?」李敘顯提醒道。

  孩子們反應過來,李志灝打頭,齊刷刷地朝著李樂鞠躬,用稚嫩的聲音說著,「康桑哈密達!大姑父/大姨夫。」

  李笙和李椽也有樣學樣,小身子彎下去,奶聲奶氣地跟著喊。

  「誒,你倆跟著喊什麼大姑父,這是阿爸!」

  場面逗得洪羅新眉開眼笑,連聲道,「好,好,真好!大女婿有心了,這禮物好,寓意好!」

  「您也有的,您看。」

  李樂又從包里取出一個小盒子,雙手遞給洪羅新。

  「我的?什麼呀?」

  「您打開看看。」

  洪羅新把盒子打開,隨即一股異樣的芬芳香氣從盒子裡彌散開來。

  「咦?香?」

  「是香,不過,這是我的一個大喇嘛朋友,托人送給我的,是他們廟裡的喇嘛們,自己做的藏香,也叫尼木藏香,只有藏區才生產的。」李樂給解釋著。

  「這裡面主料是柏木,配料有藏紅花、雪蓮花、麝香、藏寇、紅景天,還有丁香、冰片、檀香木、沉香等幾十種藏藥及香草手工水磨製作,由喇嘛們在佛前加持過的。」

  「您禮佛,供香能獲得三寶三根本的加持、護佑。《金光明經》說,供香時,香雲不但遍此三千大千世界,於一念頃亦遍十方無量無邊恆河沙等百千萬億諸佛世界。如來無文字說,但以眾香令諸天人得入律行。菩薩各各坐香樹下,聞斯妙香,即獲一切德藏三昧,得是三昧者,菩薩所有功德皆悉具足。」

  聽了李樂的話,洪羅新大喜,不住對李樂點頭,捧著盒子來回聞著,嘴裡不住的「好好好,謝謝!」

  「您謝啥,這不都應該的。」

  一旁李建熙看著媳婦兒孫子們收禮物收得開心,臉上雖然沒什麼表示,但眼神里細微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淡淡的期待和醋意,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茶杯,又瞥了眼李樂。

  李樂看到了也只當沒看見,繼續和丈母娘聊這個藏香是怎麼做的。

  老李的眼神落了空,心也沉了,抿著嘴,在那運氣。

  等了好一會兒,李建熙似乎都要起身了,李樂像是才想起,慢悠悠從背包側袋又取出一個不大的、用深藍色錦緞包裹的方正小罐,走到李建熙面前,雙手遞上,「這是上次您在燕京家裡喝過的茶,我呢,又淘換了一點兒,您嘗嘗?」

  李建熙聽的清爽,嘴裡小哼一聲,那意思,算你識相。

  伸手接過,揭開錦緞,露出裡面素雅的白瓷小罐,打開罐蓋,一股沉穩馥的茶葉香氣,便一直縈繞在鼻尖。

  這時,老李臉上那點不易察覺的期待終於化為一絲滿意,蓋上蓋子,手指在罐身上輕輕點了點,「嗯,是這個味兒。難為你還記得。」

  「那可不。」

  大小姐在一旁看著,趁人不注意,悄悄拉了下李樂的衣袖,低聲問,「誒,家裡這茶葉不都讓阿爸帶去臨安了,剩下的都喝完了,你又,哪兒又弄來的?」

  李樂側頭,噙著嘴角:「嗨,哄老狐狸開心唄。雖然不是同一批,但也是同年份、同產區的頂級貨,差不了幾分,不過他也喝不出味兒來,放心吧。」

  就在這時,客廳入口處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眾人下意識望去,只見李載容和林仕玲前一後走了進來。

  李載容已經重新打好了領帶,西裝外套也扣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沉鬱,以及過於刻意的平靜,反而透出一種欲蓋彌彰的緊繃。

  林仕玲跟在他身後半步,臉上補了妝,精緻的妝容掩蓋了之前的痕跡,嘴角上揚,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只是那笑容顯得有些僵硬,眼神也缺乏溫度,快速地掃了一眼客廳內的眾人。

  「大哥,大嫂。」李敘顯率先出聲打招呼,語氣如常。

  「回來了。」李建熙的目光從茶葉盒子轉向長子臉上,停頓了一秒,。

  「內,阿爸,阿媽。」李載容應道,聲音比平時低沉些許。林仕玲也跟著欠身行禮。

  金炳烈站起身,讓出位置。大小姐和李樂也向他們點頭致意。

  客廳里的談笑聲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一種心照不宣的微妙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孩子們似乎也察覺到什麼,變得安靜了些。

  李樂和大小姐也對視了一眼,李樂幾不可見地挑了下眉梢,眼神里傳遞著「看戲」的訊號。

  富姐則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示意他收斂點。

  李樂撓撓頭,轉而說道,「伯父,伯母,大哥,大嫂,你們先坐,我上去換身衣服,這一路風塵僕僕的。」

  李樂和大小姐交換了一個眼神,李樂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大小姐則微微撇了下嘴角,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們聊,我上去換身衣服。」李樂起身,暫時離開了這略顯沉悶的氛圍。

  。。。。。

  李樂從自己那棟小樓里換了件鬆快的褐色羊絨針織衫和深色長褲,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下樓時,他沒直接回客廳,而是拐到了通往後院廊道的門口。果然看見二妹夫金炳烈正站在那兒,對著庭院裡精心修剪過的松柏,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緩緩吞吐著,側影顯得有些沉鬱。」

  李樂走過去,「喲,一個人在這兒躲著吸菸呢?」

  金炳烈聞聲回過頭,見是李樂,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遞過煙盒,「來一支?」

  瞧見李樂擺擺手,金炳烈忙點頭,「倒是忘了,你不抽菸的。」

  「抽菸有害健康,你也少抽點兒。不過,屋裡暖和和的,跑這兒來吹風?」

  「透透氣。」金炳烈吸了口煙,望著遠處漸次亮起的城市燈火,「你這次回來能待幾天?」

  「四號一早就得走。」李樂搓了搓手,「學校那邊課題組要開會,手頭還有兩篇論文的初稿得趕出來,二月份還得去倫敦一趟,那邊導師催得緊。」

  金炳烈搖搖頭,帶著幾分調侃:「真是羨慕,這書讀得沒夠了一樣。不像我們,早就在這日常瑣事裡打滾了。」

  李樂笑了笑:「哪是什麼沒夠,是越讀越覺得自己肚子裡那點墨水淺薄,恨不得能再往回塞點兒。學校里好歹單純點。」

  「單純有單純的好啊。」金炳烈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他彈了彈菸灰,像是想起什麼,轉而問道,「對了,聽說那邊DRAM反壟斷調查那案子最終結果了吧?」

  「嗯,聽富貞提了一嘴,罰金談下來了,算是....了結了吧。」李樂點點頭。

  「是啊,3億刀,雖然肉痛,但總算避免了最壞的情況。會長然沒多說,但心裡肯定是不痛快的。」

  「加上近公司里幾件訴訟案子也不順心,內外壓力都大。還有,今年財報難看已經是定局,他老人家這段時間脾氣比往年都急些。」

  「嗯,」李樂點點頭,「算是破財消災吧。和丑國人做生意,尤其涉及到他們認定的核心產業競爭,交保護費是難免的一課。這個結果,從止損的角度看,可以接受了。」

  金炳烈嘆了口氣:「結果是這麼個結果。不過,阿爸對大哥處理這事的方式,似乎不太滿意。」

  「覺得他太過....妥協了。加上最近集團旗下幾家子公司還有幾樁棘手的訴訟,內外麻煩事一堆,今年整體利潤大幅下滑已成定局。阿爸最近心情不太好,氣壓一直很低。要不是大姐帶著笙兒、椽兒回來,家裡氣氛估計更壓抑。」

  他說著,目光望向遠處庭院裡嶙峋的假山石,聲音里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李樂聽得出,這抱怨里,有對岳父威嚴的敬畏,有對連襟處境的微妙觀察,或許還有一絲自身處境引發的感慨。

  李樂默默聽著,問道,「你呢?最近忙什麼?」

  「我?」金炳烈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我還能做什麼?按部就班,處理好分內那點事兒罷了。」

  金炳烈的目光望向遠處庭院裡嶙峋的假山石,聲音里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李樂聽得出,這抱怨里,有對岳父威嚴的敬畏,有對連襟處境的微妙觀察,或許還有一絲自身處境引發的感慨。

  李樂順著他的話問:「那你呢?最近還順利?」

  「我?」金炳烈自嘲地笑了笑,吸了口煙,「我能幹什麼?還不是老樣子。每天按部就班,處理好自己那一攤子事。」

  「集團的核心業務有會長和專業人士把控,其他.....也就這樣了。」他語氣平淡,卻隱約透出一種被固定軌道束縛著、難以施展拳腳的無力感,「有時候想想,倒是真羨慕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天高海闊。」

  他的話語裡透著一種淡淡的、卻又無處不在的倦怠和無力感,那是一個身居高位卻又似乎始終游離在核心權力圈外的贅婿,在年復一年的謹小慎微中醞釀出的鬱郁之情。

  李樂心裡暗笑,這位二姐夫,身為三松集團的女婿,身居高位,錦衣玉食,外人看來風光無限,但在這種家族巨艦里,位置尷尬。

  上有強勢的岳父和作為繼承人的大舅哥,下有虎視眈眈的各方人馬,想要有所作為確實不易,更多的或許是維持和守成。

  這種「鬱郁不得志」,多半是閒出來的富貴病。不過李樂面上不顯,只是附和道:「各有各的難處吧。自由也是有代價的。」

  金炳烈似乎也覺得話說得有些多了,轉而壓低了些聲音,「剛,大哥和大嫂進來的時候,你瞧出點什麼沒?」

  李樂心知他指的是那場未散的冷戰,卻不想捲入這種夫妻是非,只打了個哈哈,「有嗎?我沒太注意。光顧著看孩子了。怎麼,他倆拌嘴了?兩口子吵架不正常?」

  「走吧,外面怪冷的。一會兒應該吃飯了吧?」說完,轉身往大宅走去。

  金炳烈看著李樂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搖搖頭,跟了上去。

  溫暖的客廳里,孩子們又恢復了嬉鬧,只是聲音小了些。

  李載容和林仕玲也坐在了沙發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各自捧著茶杯,目光沒有什麼交流。

  新年的氛圍,就在這看似和諧、實則暗流微涌的暖意中,緩緩流淌著。

  窗外,漢城的夜色慢慢籠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