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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4章 我有一個盆友

  「你是想....把這批竹簡和敦煌文書,給弄回來?」李樂問道。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種,在拍賣會上舉牌叫價,跟那幫洋人或者海外藏家血拼到底,那種搞法,太蠢,後患也無窮。」

  「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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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嘉實德這種拍賣,水太深。明面上是價高者得,其實暗地裡圍標、托價、洗錢的勾當層出不窮。」

  「我們就算湊一筆錢硬拍下來,一是代價難以估量,二是立刻就會成為全場焦點,等於明告訴所有人這東西價值連城或者志在必得。反而會刺激更多勢力下場爭奪,下次再想碰類似的東西,價格就得翻著跟頭往上走,要是落入其他目的不純的買家手裡,再想找就難了。」

  「那你的意思是?」

  「私下洽購。」荊明斟酌著用詞,「看看能不能想辦法,促成一次.....嗯,算是官方背景下的私人洽購,或者至少是以學術機構、收藏單位的名義,在拍賣前直接與委託方和拍賣行溝通接觸,進行非公開的談判交易。」

  「如果對方接受,就立刻簽署協議,東西撤拍,直接交割。」爭取以一個相對合理的價格,整體拿下,讓這批文獻回家。」

  李樂琢磨琢磨,「這路子.....能行?人家拍賣行靠這個吃飯,會同意私下交易?委託方圖的不就是價高者得?」

  「很難,但不是完全沒操作空間,相對其他幾條路,算是比較容易實現的。」

  荊明怕李樂不理解,又給解釋道,「這些年,流失文物回流,大概有幾條途徑,一是依法追索,這是最正,但也最難的路。」

  張鳳鸞聽到這,忍不住又插話,雖然舌頭還大著,但語氣里的譏諷藏不住,「依法追索?跟那幫早年明搶、後來靠法律條文給自己洗白的強盜講法?你知道這裡頭的道道有多坑爹麼?」

  「就像這盧煥文經手的東西,有幾個來源乾淨的?可特麼的過去上百年幾十年了,人都死絕了,證據鏈早斷求了。那些洋人大博物館裡藏著的贓物還少嗎?他們什麼時候真心實意還過?還不是照樣擺著展覽收門票?」

  「這個,有說法?」李樂看過去。

  張鳳鸞吸了口涼氣,儘量讓發音清楚點,「有啊,國際上關於文物返還的幾個公約,《1954年海牙公約》主要是管戰時保護的,《1970年UNESCO公約》和《1995年UNIDROIT公約》是管和平時期非法進出口和交易的。聽著挺好,是吧?但坑就在具體條款里。」

  「《95年公約》最關鍵的一條是,它只追溯公約對締約國生效後、且在此之後發生的被盜或非法出口文物。但更重要的是,它有一個可追溯時間限制的潛規則,或者說,西方主流博物館和收藏界形成的默契。通常只討論二戰結束以後,尤其是1970年公約之後流失的文物。他們把這之前的事情,稱為歷史遺留問題,意思就是,爛帳,沒法算,也不打算算。」

  「那就是臭不要臉的耍賴唄?」李樂笑道。

  「可不。」張鳳鸞嘴角一撇,「歸根到底,就是弱肉強食,叢林法則,你能奈我何?」

  「畢竟,二戰前,甚至直到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全球文物市場基本就是強盜邏輯和殖民秩序的延伸。西方列強從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拿走的東西,在他們看來那就是戰利品、探險發現、合法購買。」

  「你現在依據現在的國際法去追索一百年前甚至更早時期流失的東西,他們會說,sorry啊,當時的法律就是那樣,你不能用今天的法律去審判昨天的行為。這叫Non-Retroactivity of Law,法不溯及既往原則的濫用。」

  「而且,即便極少數情況,證據確鑿到無法抵賴,對方也承認東西是非法出境的,他們還會祭出另一個法寶,Acquisition in Good Faith。」

  「善意取得?」李樂一皺眉。

  「對啊,他們會說,現在的持有者是花了真金白銀、通過合法途徑比如拍賣行這種買來的,他並不知道東西的來源有問題,他是善意第三人。你要拿回去?行,請按現在的市場價,或者一個合理的價格,把它買回去。這特麼叫哪門子歸還?」

  「媽LGB的,搶了你的東西,轉手賣了幾道,最後還得你花天價再買回來,這特麼是什麼狗屁道....嘶~~~哎喲....」

  動作太大,又扯到舌頭了。

  李樂以前聽姥爺和王老爺子說過一些,但如此系統而直白地專業人士剖析,還是感到一股冰冷的無力感。

  「所以,依法追索,困難重重。那其他幾條路呢?」

  荊明回道,「剩下的,都有局限,商業回購,就是用國家的專項基金,真金白銀去買。」

  「最早剛解放,百廢待興的時候,教員就和周先生安排,多方籌集資金購買,從《中秋帖》、《伯遠帖》,再到後來的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韓滉《五牛圖》,還有董源的《瀟湘圖》,馬遠的《踏歌圖》、宋徽宗趙佶的《祥龍石圖》,南宋李唐的《採薇圖》,司馬光的《資治通鑑》手稿,陸陸續續幾十年,包括甲骨、青銅器、瓷器金銀器、文獻古籍等等,一共買回來十幾萬件文物。」

  「但基金每年額度有限,盯著的東西太多,流程也長。而且這種公開市場的購買,有時候反而會推高國際文物價格,變相鼓勵了盜掘和走私,副作用不小。」

  「至於國際訴訟,成本高昂,耗時漫長,結果難料,除非是特別重大、證據極其確鑿的個案,一般很少採用。」

  「所以,」荊明總結,「有時候,由有實力的基金會或者愛國藏家出面,以文化交流、學術研究的名義進行私下洽購,反而是一種相對靈活、高效且能控制影響的方式。」

  「嘉實德這種拍賣行,如果佣金能提前談妥保證,他們有時也願意促成這種私洽,畢竟對他們來說,落槌成交和私下成交,賺錢是第一位,還能免去流拍風險。」

  「不還有私人捐贈麼?」

  荊明話沒說完,旁邊的張鳳鸞含糊不清地說道,「捐贈?你以為那些收藏家、基金會都是開善堂的?就算是真有那麼一兩個心懷愧疚或者想博個好名聲的,願意捐,你猜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李樂想了想,「稅?」

  「對,」張鳳鸞猛地一點頭,「咱們為了打擊文物走私,對藝術品、收藏品及古物進口,有關稅和增值稅的。早八幾年就有規定了,現在歸在關稅稅則里第二十一類。」

  他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名。「具體到文物這類,入關時,通常要交百分之六的關稅,外加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稅。里自個兒算算,要是這批竹簡和遺書,按市場估價,哪怕就保守估個幾十萬刀,這百分之二十三的稅是多少錢?平白多出一大筆成本。」

  「再有,就算人家是祖上遺澤,沒花錢,想捐了。可東西入境的時候,海關會有一個估價,這個估價之後的這筆稅,誰出?小价值還好,可要估出了幾千萬的價格,接收的博物館往往經費緊張,哪有這筆額外的錢?讓捐贈方出?人家已經無償捐贈了,還讓人家出稅錢?幾乎沒有可能。」

  「鳳鸞說的沒錯。」荊明的語氣有些無奈,「這就是很多海外文物即便被華人藏家拍下,也選擇暫時存放在紅空、坡縣或者境外免稅倉庫的原因之一。」

  「高額稅費確實是個現實障礙。純粹出於愛國心的捐贈不是沒有,但讓個人承擔全部購藏金額外加巨額稅費,對大多數人來說,壓力太大了。所以很多時候,需要多方合力,或者有特別的政策通道。」

  李樂聽完,長長地「嘶」了一聲,身體往後靠了靠,「這麼複雜.....所以就是說,就算想買回來,也得算計著怎麼繞過拍賣行的明槍,躲開高額的暗稅?」

  「剩下的路,其實說白了,最方便和直接的,就是商業回購,或者像你剛才說的,私下洽購,本質上也是商業行為,只是形式不同。還得是我們自己,真金白銀地,想辦法湊錢,去跟人家買回來?哪怕那東西原本就是我們的?」

  食堂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保潔員推著清潔車發出的哐當聲。

  李樂的目光落在已經涼透的飯菜上,良久,他抬起頭,看向荊明,「荊師兄,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或者說,我們能做點什麼?」

  荊明回看著他,眼神坦誠,「我那位同學在嘉實德內部,或許能提供一些關鍵信息,甚至幫忙牽線搭橋,但真正要推動這事,需要更有能量的人脈和資源。」

  「私下洽購,需要一個可靠的、有實力的、並且懂得如何操作的中介或者買方。拍賣行只認錢和信譽。我想問問,你有沒有可能,或者認不認識這樣的人,能出面去和嘉實德談一談?」

  「至少,先去探探路,摸摸對方的底牌和心理價位。但最關鍵的第一步,是需要一個合適的買家角色的出現。」

  李樂看著荊明眼中那混合著學者熱忱與現實無奈的微光,又瞥了一眼張鳳鸞那依舊不忿卻同樣關注的神情,慢慢坐直了身子。

  「荊師兄,你和髒人一唱一和的,兜了這麼大一圈子,從竹簡敦煌卷的價值,罵到盧芹齋,再分析遍回流的路子......可我絞著,你這心裡頭,盤算的不止是買回來這麼簡單吧?這裡頭,是不是還有別的想頭?」

  荊明聞言,先是一頓,隨即嘴角慢慢扯開一個極淡的弧度,轉頭看向一旁兀自齜牙的張鳳鸞,「誒,瞧見沒?我就說麼,瞞不過這小子。他這鼻子,靈得很。」

  張鳳鸞含混地「唔」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所以唔佛了吧,對他就得雞來雞去。」

  荊明轉回頭,兩手壓著餐桌,「確實不止是買回來那麼簡單,也不是只這幾件東西,我是想....能不能借著這次機會,摸索一條新路子。」

  「新路子?」

  「嗯。你說依法追索,難如登天,商業回購,推高物價,還可能刺激黑市,捐贈又卡在高額稅費上。國家現在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每年那點文物回收專項資金,撒胡椒麵都不夠,不可能指望這個買回所有好東西。國力還沒到那個份上,看人臉色,說話不夠響,錢包也不夠鼓,還得被當冤大頭。」

  「那怎麼辦?干看著?或者就靠幾個愛國富豪零星地、天價地往回買?那不成樣子,也絕非長久之計。」

  李樂沒插話,靜靜聽著。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由民間資金先行出面,進行商業談判和收購,但這個民間資金,不是散兵游勇,它的背後,最好能有清晰的、正當的最終歸屬指向,比如,某家國家級或重點大學的博物館、圖書館,或者有資質的公立研究機構,像敦煌研究院的樊老師那邊。」

  「而且,這樣做,有幾個好處。第一,民間收藏機構或者個人出面,靈活,談判空間大,不那麼扎眼,不容易被抬價,別當冤大頭。」

  「第二,東西回來,最終是進入公立收藏研究機構,公益性質明確,這本身就具有示範效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荊明抿了抿嘴唇,目光掃過李樂和張鳳鸞,「我們可以嘗試爭取由這些官方或半官方的學術收藏機構,出面去向海關、稅務部門申請,依據《公益事業捐贈法》和一些關於珍貴文物入境的特殊政策,嘗試申請減免關稅和增值稅。」

  「如果這條路能走通,哪怕只是為這一批東西特事特辦申請下來,其意義就遠超這批竹簡和文書本身。」

  「不僅僅是為國家搶救回一批珍貴文獻,更是一次極有價值的實踐。它的整個流程——如何談判、如何交易、如何申請免稅、如何最終入藏公立機構,都可以形成一個詳實的案例。」

  「這個案例表明,除了硬碰硬的拍賣和艱難的依法追索,還有這麼一條相對靈活、可能降低整體成本的回流途徑。民間資本可以先行,官方機構最終接手並嘗試解決政策瓶頸。」

  李樂恍然,「荊師兄是想推動相關政策的落地?」

  「是。如果能籍此成功推動一兩次,哪怕只是個案,就有可能引起更高層面的重視,促使相關部門研究、探討,甚至最終出台一套更清晰、更有利於公益性收藏單位接收海外捐贈文物的免稅實施細則或臨時通道。這才是真正能惠及後世,讓更多流失國寶找到回家之路的治本之策。」

  「說白了,」荊明直起身,「我貪心的不止是那幾百枚竹簡、幾卷文書,我更想看看,能不能借著這東西,給後面無數還想回來的國寶,蹚出一條稍微好走點的路來。哪怕只是刨出個小道,也值了。」

  幾句話,卻像一根線,把那些散落的歷史沉重、現實困局、和一絲不甘心的企圖心,串在了一起。

  李樂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看荊明,又瞟了一下張鳳鸞。

  「明白了。」李樂緩緩點頭,「你這不止是謀一域,是在謀全局。哪怕只是個小切口,也想試試能不能撕大點。」

  「路子,我覺得可行,可以試試。但具體操作起來.....兩步走。」

  李樂盤算盤算,說道,「一個,我這邊找人,靠譜的,有實力的,懂行的,或者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出面去接觸嘉實德,試探賣家的底價和私洽的可能性。荊師兄,你那位同學,這條內線得用起來,信息至關重要。」

  「放心,這個人,絕對靠譜。」

  「那不一定,還是小心點的好,畢竟,從咱們學校的歷史系能淪落到紅空的拍賣行去了的,是吧?」

  「也是。」

  「二個,荊師兄,你負責去和國內最有可能接收這批東西的機構溝通。國圖、敦煌研究院、或者國博,都行。你必須拿到他們明確的、書面的意向,表示他們願意接收,」

  「並且,最關鍵的是,他們願意盡全力去嘗試申請免稅入境。哪怕只是嘗試,也需要他們出一個配合的姿態,這是我們去談判和後續操作的底氣所在。」

  「同時,你看看能從學術基金、或者通過私人收藏機構那邊,籌措到多少資金,有多少算多少。真要是不行或者有缺口,我來補上。」

  荊明聞言,緊繃的肩膀似乎鬆懈了幾公分,長舒一口氣,「行!我回去就聯繫,咱們學校歷史系和考古文博學院這塊牌子,加上東西本身的價值,應該能說動他們出面嘗試。」

  「資金方面....有你這句話,我也膽大臉皮厚了,謝謝!」

  「咱們還客氣啥?東西回來是正理。」李樂擺擺手,隨即問道,「對了,你估計,那批東西,嘉實德的底價大概會開到多少?」

  「不好說,」荊明腦子裡搜索了一下資料,「竹簡和敦煌文書雖然學術價值極高,但並非傳統收藏熱點,不如書畫瓷器吸引眼球。」

  「我估摸著,拍賣行給委託方的估價可能在幾十萬到一百萬美元區間?但這是檯面上的,私洽的話,或許有空間。但也要防著對方嗅到氣味坐地起價。」

  「行,心裡有數了。」李樂點點頭。

  這時,荊明像是想起什麼,追問道,「李樂,你剛才說找人出面,你打算找誰?這事需要懂行、可靠,還得有足夠的實力和信譽,讓嘉實德和那個腳盆委託方重視的人。」

  李樂略一沉吟,臉上露出一絲有點微妙的笑意,「我有個朋友......背景實力勢力信譽,應該都夠,他出面去問,合情合理,不過,我得先和他套套近乎,畢竟,大幾百章沒出場了。」

  說著,掏出手機翻了翻,編了條簡訊發過去,隨即起身,端起盤子,「這樣,我一會兒給他打個電話先通個氣。荊師兄你那邊準備開始動起來。晚上我再給我姥爺打電話說說這個事,看他有啥能幫忙的麼。」

  「曾老師?那更好。」

  。。。。。

  三人又溜達回靜園聊了會兒,荊明下午有課,張鳳鸞去找鐵餅妹妹,李樂就在屋裡,一邊寫東西,一邊等著回信兒。

  可等了兩個多小時,除了成子問東哥什麼時候來長安,好做準備,郭鏗提醒資金調撥,就是許曉紅的「老闆,為啥要在那個356buy的網上賣教材?」以及一句,「老闆,啥時候來玩兒啊?」

  就在小李禿子撓著頭,以為那位把自己忘了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看了眼號碼,‌+852的座機號。

  笑了笑,接通,「雷猴?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