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這種事情，在05年的球球，並沒有像往後十幾年裡那麼的讓人牴觸，因為除了有錢拿，還有，熱情，那種時代的熱情。
晚上七點，鵬城飛亞達大廈，十層的抽菸區里，煙霧繚繞得像個香火鼎盛的廟。
「剛才泡你說的，什麼意思？」一人嘬了口煙，噴出一口長霧，揉了揉眼睛。
「什麼什麼意思？」邊上一人，把菸灰彈進煙桶，拿起手機瞄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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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手機球球。」
門口，倚著門框的一位嘀咕道，「什麼意思，不是很明顯麼，不滿意唄。」
「界面複雜，功能太少，占用內存，用戶體驗不好，移動互聯的軟體基礎打不牢，今後其他家的軟體陸續推出，怕從移動端影響到PC端。」
「倒也是，我現在用，點開進去，發個信息慢的要死，界面花里胡哨的。」
「所以才要做減法。上面動動嘴，下面跑斷腿，許總那幫人有的忙咯。」
「忙？明眼人都能看到這是未來啊。誒，對了今年新來的那位打死都不願意到鵬城上班的，今天怎麼又沒來？」
「聽行政那邊說，睡過頭了，沒趕上車。」
「好麼，泡你真能遷就他。」
「不光遷就，聽說還要在那邊設個研究院，就是給他留著的。」
「哎，人才麼，不過，你們說，這算不算千金買馬骨？」
「你也想當這個馬骨？」
「算了吧，我就當個馬仔就成。」
「哈哈哈哈~~~~」
「行了，到點了，進會議室。」
一句話，讓一群吞雲吐霧的人都忙嘬上最後一口。
「下面什麼議題？」有人問。
「啪啪網。」
「哦，那沒我什麼事兒。」
「誰說的，指不定又得戳到你們技術口那邊......」
「對了，啪啪網那邊的.....」
一群人從抽菸區魚貫而出，留下一串迴響。
。。。。。。
「大家看一下圖示。」
會議室里，泡你馬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捏著支筆，無意識地在紙上戳著點，眼神落在對面牆上投影出的花花綠綠的PPT上，聽著電子商務的負責人劉寧唾沫橫飛地匯報。
「泡你，各位，啪啪上線兩個月，」劉寧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打了勝仗的亢奮，雷射筆的紅點在幕布上跳躍，「上線68天，成績遠超我們預期，截止到昨天，註冊用戶數已經突破400萬，日均新增超過3萬。」
「在線商品數量，突破了180萬件！這個增長速度，在國內C2C領域絕對是現象級的！」
幕布上，兩條陡峭上升的曲線極具視覺衝擊力。底下響起一陣輕微的讚嘆聲和交頭接耳聲。
「對比一下競爭對手，」劉寧切換幻燈片，「一杯進入國內早，根基深，但目前增長明顯放緩，他們模式更重，用戶獲取成本比我們高太多。掏你錢包勢頭很猛，靠免費策略搶了易趣不少份額。」
「但根據第三方監測和我們的推算，我們的用戶增速在最近一個月，已經超過了一杯，雖然總量還有差距，但差距在快速縮小。」
邊上，一個負責市場的插話，語氣樂觀，「掏你錢包雖然免費，但他們推廣主要靠線上GG和地推，成本不低。」
「而我們背靠球球，流量幾乎是零成本導入，用戶球球號直接登錄，好友關係鏈、群傳播，這個優勢他們沒法比。」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嗡嗡的低語和幾聲附和的輕笑，氣氛輕鬆而熱烈。
泡你馬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只是淡淡地問了句，「轉化率呢？」
劉寧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但依舊信心滿滿，「轉化率目前是16%，還在爬升期。」
泡你馬點點頭，「嗯，聽著轉化率是16%，但是反過來說，流失率就是個大數字，這點，以後數據里，必須要細化。」
「既然有流量優勢，就要發揮到極致......對了，年底有什麼動作？」
「有。」劉寧趕緊接話，「我們計劃在12月啟動啪啪聖誕&元旦雙旦狂歡節，全場大量商品包郵，聯合幾個大賣家提供超低價商品引流......投入千萬級別的客戶端彈窗、系統消息和迷你門戶GG位資源轟炸......」
「目標是到年底，沖500萬用戶，250萬商品，明年Q1，站穩行業第二，緊盯掏你錢包。」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穩了」的樂觀情緒，小馬哥的嘴角似乎也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靜，「技術層面呢？有什麼問題？」
啪啪網的技術負責人曹惠扶了扶眼鏡，開始匯報技術層面進展，語氣卻謹慎了許多。
「目前系統運行基本穩定，其中......但壓力也大，伺服器帶寬擴容已經提了三次申請了。另外，有幾個短板必須重視。有幾個點需要重點關注。」
「首先是支付流程。」曹惠調出後台數據圖，「我們現在主要還是依賴傳統的銀行匯款和貨到付款，流程長，體驗割裂。用戶從下單到完成支付的平均時長是8分鐘，比掏你錢包的5分鐘長了近一倍。」
「問題在哪兒，是支付工具的原因還是付款流程？解決方案呢？」小馬哥一皺眉，問道。
「卡點主要在跳轉銀行網銀頁面和支付密碼驗證環節，用戶流失率偏高。我們計劃優化支付接口，引入一鍵快捷支付，目標縮短到4分鐘以內。」
一旁的運營負責人也補充，「掏你錢包擔保交易模式，雖然流程也複雜，但解決了部分信任問題......我們的支付工具，技術上問題不大，但銀行接口談判、資金池管理、風險控制是難點，需要投入大量資源和時間，而且短期內看不到直接收益。
客服負責人也說道，「很多買家擔心先款不安全，賣家又擔心貨到付款收不到錢。客訴里30%跟支付環節體驗差有關。」
小馬哥記錄了幾筆，頭也沒抬：「支付這是基礎設施。搞個方案，預算和 timeline儘快報上來。安全性和合規性是紅線，不能出紕漏，繼續，運營那邊。」
「是，目前發現的問題還有商品管理和風控。」運營負責人點點頭，「商品數量暴漲，人工審核跟不上。假貨、侵權商品、虛假描述的問題開始冒頭。圖片、關鍵詞的自動過濾系統準確率還有待提升。」
「另外，刷信用、炒作信譽的苗頭也出現了，需要設計更複雜的信用算法來反作弊。」
「還有系統穩定性和安全性，」曹惠跟上，說道，「上周的短時宕機，雖然只有十幾分鐘，影響很壞。DDoS攻擊也比上線初頻繁多了。電商系統比IM複雜得多，耦合度高，一個模塊出問題容易引發雪崩。」
小馬哥翻了翻本子前面的記錄，抬頭看了眼桌上的眾人，「還有什麼，一次性說完，問題不提出來，永遠都解決不了。」
市場負責人先靠口，「推廣引流方面，雖然流量巨大，但轉化效率還有提升空間。」
「目前的導流還是有點粗放，精準營銷不夠。是不是可以基於用戶的社交數據和購物行為，做更智能的商品推薦？這方面需要技術部門尤其是大數據統計的支持。」
「技術那邊，怎麼說？」小馬哥瞧了眼曹惠。
「沒問題，我回去就安排，明天拿出細化。」
「嗯，注意數據的真實性，和及時性，還有分析，你們最好會後對一下，碰個頭，有的放矢。」
「明白。」
「好的。」
「招商怎麼樣？」泡你馬又問。
桌尾，一個半長頭髮，微胖的女人回應道，「吸引大賣家、品牌商家入駐有點難。他們更看重掏你錢包的流量和一去的國際范兒。」
「我們目前還是中小賣家和個人賣家為主，商品豐富度夠了，但品牌性和信譽度還需要時間積累。需要拿出更有吸引力的招商政策和技術支持，我的方案是.....」
一時間，會議氣氛從剛才的亢奮轉向了務實和緊張。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如何優化功能、如何砸資源推廣、如何跟進掏你錢包的功能、如何策劃下促銷活動。
這時，桌角，略顯年輕的運維負責人程浩，猶豫了一下，還是舉了舉手，作為球球為了啪啪網業務，特意從當里個當挖來的一個團隊成員，新人，第一次參加這種直面老闆的會議，說話時，緊張里還帶著點小小的興奮。
「馬總，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
「你是.....」
「程浩，運維。」
「說。」
「我想，我，我們是不是太過於跟隨了？掏你錢包或者一杯推什麼，我們趕緊跟上什麼，免費、擔保交易、即時通訊工具、大規模促銷....」程浩似乎準備了很久。
「雖然憑藉龐大的流量我們增速很快，但始終慢一步，模式同質化太嚴重了。C2C市場最終很可能只剩下一家巨頭，如果我們不能做出真正的差異化創新，只是在模仿和用流量硬推，長期來看.....」
程浩頓了頓，看到有些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長期來看，會不會始終被壓在第二、三位？」
「甚至，萬一掏你錢包做出什麼顛覆性的東西，或者我們的流量優勢被某種方式化解.....們有沒有思考過一種更根本性的、超越現在的戰略或者戰術？而不是總在人有我有，我更便宜？」
此話一出，會議室里先是安靜了幾秒鐘。
隨後，就有人開始反駁。
「市場成熟模式擺在那兒，證明有效，咱們跟著走，降低用戶學習成本，有什麼不好？這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就是，先把用戶拉進來，把盤子做大，把交易量衝上去，比什麼都重要！差異化？那是站穩腳跟以後才考慮的事兒！現在談這個，太早了！」
「還沒看明白麼？流量！流量才是王道，咱們有球球，這就是最大的差異化。最大的殺手鐧，把流量優勢發揮到極致，先把市場份額搶下來，這是最實在的。」
程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還是又把話咽了回去，默默低下了頭。
劉寧左右環顧，又看了看一臉平靜面無表情的小馬哥，笑了笑，「程浩，想法很活躍。」
「但現階段，市場跑馬圈地，速度就是生命。先把市場份額拿到手是最實際的。創新當然重要，但不能脫離實際。」
「球球海量用戶和關係鏈，就是我們最核心、最獨特的優勢，是別人砸再多錢也買不來的核武器，先把這套組合拳打到位再說超越，是不是，泡你？」
小馬哥的目光在程浩身上停留了一秒，鏡片後的眼神似乎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又移開，沉吟了一下，說道。
「提的很好，創新要有，但不能為了創新而創新。」
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現在最關鍵的是執行。把用戶體驗做紮實，把支付短板補上，把流量優勢轉化為購物習慣。劉總說的對，現階段，跑得快，站得穩，比想得多更重要。」
「先把『雙旦活動』打好，拿下500萬用戶。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支付流程和安全問題，曹惠牽頭，一周內拿出優化方案。商品審核，人不夠就招，系統不夠就買，年底前必須把投訴率壓下去.....品牌招商，重點盯幾個標杆案例出來，佣金可以再談.....」
「年底大促，我要看到效果。用戶數、交易額，翻番是底線。流量入口，球球這邊全力配合，還有什麼問題麼？」
「沒了！」
「有什麼，我單獨找你們溝通，就這樣吧，沒吃飯的趕緊吃飯。吃完飯.....」小馬哥扭頭看了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副總劉和平，「下面的議程是不是遊戲部門？」
「是，」劉和平看了一下手錶，「八點半，還有十五分鐘。」
小馬哥點點頭，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等小馬哥出了會議室，啪啪網的團隊臉上大多還是充滿幹勁和對快速增長數據的興奮。
程浩的擔憂，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奔騰的洪流，激起了一點漣漪，但很快就被更現實的業績目標和緊迫的開發任務所淹沒。
大家討論的話題，晚上要不要加班吃頓好的，到繼續攻堅「雙旦活動」的頁面設計和技術保障。
只有程浩，對第一次面對泡你馬的發言，感到有些失落，默默墜在最後面，走出會議室。
。。。。。。
「老劉，你覺得，剛剛那個程浩說的.....」
辦公室里，泡你馬把手裡的一瓶「老乾媽」擰上蓋兒，捏起紙巾擦了擦瓶口。
對面，已經吃完，正往垃圾袋裡扔飯盒的劉和平抬起頭，「道理誰都懂，但是現在我們的壓力，是給手裡巨大的流量找到一個效益轉換的出口。」
小馬哥點點頭，把手裡的紙巾攥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走吧。」
「嗡嗡，嗡~~~」
剛要起身，桌上的手機一下下抖動起來。
小馬哥拿起瞅了眼號碼，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微翹，看了看劉和平，「大股東來電，你先主持，我一會兒再過去。」
「呵呵呵，成，我慢點兒。」
說完，劉和平拎著垃圾袋出了辦公室。
「喲，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小馬哥接通電話，笑問道。
「哈哈，耽誤你事兒了，要不，我一會兒再打？」那頭，一個聲音也笑。
「沒，你的優先級高，說，什麼事兒，是不是算力公司的？」
「不是。」
「那是....」
「那什麼，我攢了盤子，有沒有興趣參上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