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日午後的天,藍得如同澄澈的瓷釉,幾縷薄雲如同撕開的棉絮,悄悄、靜靜的浮在屋檐之上。
斜陽,已漸漸靠西,卻還是暖洋洋的,灑滿了小院。
院子當間兒,石榴樹枝被紫紅色的果子壓低,果子裂開了口,露出瑪瑙般的籽粒,在風裡微顫。
牆根底下的一溜菊花攤開了曬瓣,黃白相間,清淡的花氣似有若無的流轉。向上,那隻三花娘娘,在發現那個經常沖自己呲牙咧嘴的的禿子不在院子之後,懶洋洋的蜷在窗台上打著盹兒,尾巴垂著,時不時晃兩下,表達一下自己悠閒的心情。
屋檐下,鴿子「咕咕」低語,間或撲稜稜飛起來,哨音便悠悠地從天空滑落。
院子一角的竹竿上,晾著幾床棉被,被太陽曬得鼓脹脹的,散發出一種溫厚、蓬鬆的氣息,仿佛陽光本身也像棉絮般,被密密實實收攏了進去。
小院被暖日曬透,便也沉靜下來,如同浸在一汪溫熱的金水裡。
秋光無聲地落在每片葉子與磚縫之間,日子被曬得鬆軟了,人也懶懶的。只覺院牆四圍,隔開了塵囂,連時光也走得不那麼匆忙了。
李尹熙就像窗台的那隻貓兒,松松垮垮的白色毛衣,隨意的丸子頭,軟軟的歪躺在地墊上,一手撐著腦袋,一邊看著身前,難得安靜一會兒的李笙擺動著一堆樂高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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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忽然一亮,想起什麼,臉上浮現出「壞笑」,慢慢抬起套著淡粉色襪子的腳尖,對著腿邊正在翻著本立體畫書,嘴裡還「一里哇啦」的李椽的後背,輕輕一蹬。
「啪啊!哈哈哈哈~~~~~」
瞧見肉嘟嘟的李椽歪歪扭扭的側翻在墊子上,李尹熙大笑起來。
只不過倒個兒的李椽,也不見惱,就那么小手一撐,屁股一撅,顫巍巍有坐了起來,繼續翻書。
李尹熙眨眨眼,頓覺有些失望,等了等,又抬起腳尖,「啪啊~~」,又來了一下。
「嘿嘿嘿~~~」
可李椽又撐起身,轉頭只是看了眼把自己弄翻的「罪魁禍首」,又捏起書,往邊上挪了挪,繼續看書。
李尹熙瞧見李椽看過來的表達出來的「懶得理你」的眼神,「嘿,臭小子,不理我是吧?」
一個起身,膝行兩步,一把把李椽掐著胳肢窩,提溜起來,舉到面前,晃了幾下,「看我,叫姨母,陪我玩兒。」
李椽不動,只是用一雙黑豆豆眼,安靜的看著李尹熙。
「叫姨母,」又晃了兩下。
繼續閉嘴,對視。
「陪我玩!」
「噗噗~~~」李椽面無表情的吐了倆泡泡。
「嘿,誰教你的!阿一古,這表情怎麼和你阿爸一個樣。去去去,看你的書去,一點兒都不好玩兒。」
李尹熙把李椽又給放回去,嘆口氣,轉頭瞄見正撅著腚,努力把一個小卡件兒扣起來的李笙,笑了笑,爬過去,一把摟在懷裡,照著腦門兒親了好幾下,「笙兒陪姨母玩兒好不好?」
「啊啊啊~~~~」李笙掙扎。
「叫姨母,放過你。」
「一木。」
「叫親親姨母。」
「七七一木~~~」
「誒,這就對了嘛,比你弟弟識時務多了,來,親姨母一下。」李尹熙把臉湊過去。
李笙「咯咯咯」大笑起來,兩隻胖乎乎帶著肉窩窩的小手抱著李尹熙的臉頰,「mua、mua、mua」的親了好幾下。
「哈哈哈哈,還是笙兒和姨母親。誒誒,誒~~」
李尹熙剛想笑,脖子就感覺一熱,一隻小手不知從什麼角度,抓住了脖子上銀色的項鍊。
「別扯,扯壞了,給你給你,撒手,小壞蛋,撒手!!」
一大一小鬧騰的場面,落在了端著水果盤走進來的大小姐眼裡,看著被李笙扯著脖子,毫無辦法只能寵溺的要解開項鍊的妹妹,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
「李笙,撒手,聽見沒?」大小姐放下托盤,伸手要去抓李笙,「勒著你小姨母了。」
「亮亮!好看!」
「好看也不是你的,鬆手,聽見沒?」
「給給給,給你。」
李尹熙這時候趁著李笙的手一松,把項連結下來,放到李笙的小手裡。
「你給她這個幹嘛?笙,放下。」
「哎呀,孩子喜歡,就給她了。」
「這不是阿媽給你的生日禮物麼?」
「那就是我的了,我想給誰給誰,是吧,笙兒?」李尹熙又把李笙抱在懷裡,親昵的晃了晃,「等你再大點兒,姨母帶你去賽車場,教你開賽車,我那車庫裡的車,都是咱們笙兒的,一輛都不給李椽。」
「你就慣她吧。」大小姐無奈的笑了笑,順手把邊上的李椽給拎了過來,「椽兒,給阿媽說說,你看的什麼書啊?」
被抱過來的李椽抬頭一看是自己親媽,小手拍了拍立體畫書,嘴裡嘰里咕嚕著,就能聽清幾個詞兒,「善,小豬,吹,房子!」
「喲,椽兒真棒,來擦擦手,吃水果。」
一聽到吃,水果,正抓著李尹熙的項鍊晃來晃去的李笙,立刻站起來,撲向那碟紅艷艷的山楂糕,小肉手準確無誤地抓起一塊蘋果就往嘴裡塞,李尹熙趕緊抽出茶几上的濕紙巾,抓過手給擦著,動作溫柔熟練。
李椽被大小姐擦過手臉,也慢悠悠地踱過來,拿起一片香蕉,慢條斯理地啃。
屋裡一時只有孩子們滿足的吧唧聲和積木偶爾被碰到的輕響,陽光安靜流淌,氣氛輕鬆愜意。
大小姐看著妹妹低頭照顧孩子的側影,陽光勾勒著她年輕飽滿的臉頰,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純淨。
她端起茶杯,裊裊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李樂那天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一張完全沒有防備的白紙」、「初出牢籠的小雀鳥」。
想了想,李富貞叉了一塊梨,遞給妹妹,「嘗嘗,這是你姐夫的干舅舅給送來的,自家果園裡的京白梨,可甜了,在漢城可吃不到這些。」
「嘿嘿,謝謝大姐,不過,干舅舅,姐夫有這親戚?還乾的?」
「就那個北峪村,野奢酒店那邊的干舅舅。」
「哦,想起來了,六月份開業的時候,咱們去過的那個妙峰山下的村子?李笙和李椽還坐過小羊拉車的。」
「就那個,現在還是試營業的。」
「生意怎麼樣?」
「怎麼?你什麼時候關心這些?」
「我是關心你和姐夫的錢別打水漂了。」
「呵呵呵,你覺得你姐夫,能虧了?現在這兩個月是旅遊旺季,幾個項目一推,宣傳做得,就幾家外企的會議,已經占了七成的客房。」
李尹熙笑了笑,「倒也是,用曾阿姨的話說,姐夫粘上毛就是只猴子,再加上大姐你操辦,是吧?」
「哈哈哈哈,你當他面說去?」
「我傻啊?不過,姐夫是挺厲害的,我是說當甩手掌柜。」
「那你這是誇他還是貶他呢?」
「夸啊,就他能和阿爸有來有回的,就比好多人都厲害。」
「他啊,就是臉皮厚,心大。」
「那以後,要是.....」
李富貞心裡一動,「要是什麼?」
「沒,沒什麼,大姐,這梨子好甜,水也多,你也吃,你也吃。」
李尹熙拿起一塊遞給大姐,又低頭,咬著自己手裡的,只不過,眼神卻漸漸飄遠了些,嘴角的笑意里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幾次意動,又似乎有些猶豫,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衣角
知道小妹是個什麼性子的大小姐,就那麼逗著李笙,等著小妹開口。
終於,「大姐.....」李尹熙說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點猶豫,「大姐,你說,如果.....有一個還不錯的人,他對你也挺好,你自己.....也覺得他不錯,那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呢?」
她的眼睛沒有看大小姐,而是看著正兩手捧著一塊兒蘋果,龍貓一樣,斯斯文文啃著的李椽。
語氣里沒有少女懷春的甜蜜羞澀,反而透著一絲困惑和猶豫,像是在權衡一件很重要又很模糊的事情。
大小姐不動聲色的把在懷裡蛄蛹的李笙放開。
「我們尹熙這麼漂亮又聰明,遇到不錯的男孩子,是很自然的事情啊。」聲音溫和,帶著笑意,輕易地化解了李尹熙開口那一瞬間的緊張。
挪近一點,緊挨著,伸手捋了捋尹熙耳邊掉下來的一縷碎發,動作親昵自然。
李尹熙臉微微一紅,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又習慣性地絞著衣角。
「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看著妹妹害羞的樣子,大小姐莞爾一笑,「尹熙沒有喜歡的人才奇怪呢。我當年在你姐夫之前,也遇到過幾個啊。」
「真的?」李尹熙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帶著好奇。
「當然是真的。不過不能告訴你。」大小姐狡黠的笑道。
「阿一古,大姐......」
「呵呵呵,說你呢。怎麼,拿不準?是拿不準自己的感覺,還是拿不準對方的心意?」
「都有點吧……」李尹熙終於抬起頭,看向姐姐,眼神裡帶著尋求理解的坦誠,「就是,覺得他挺好的,談得來,也挺照顧人。可有時候,又覺得太好了,好得有點,嗯,不真實?或者說,不知道他看中的,是我這個人,還是別的什麼?」
李尹熙的話語有些凌亂,顯然內心正在翻騰,最後那句「別的什麼」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透露出她潛意識裡的擔憂,關於那個她極力想擺脫卻又如影隨形的。
看著妹妹清澈眼眸深處的猶疑,大小姐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漢城深宅大院裡,同樣對未來和人心充滿迷茫的自己。
伸手,輕輕覆在妹妹捻著白梨的手背上,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尹熙啊,」大小姐的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份過來人的沉靜,「看一個人,尤其是看一個對你有好感的男人,不能只看他對你好不好的結果,更要看他怎麼對你好,在什麼時候對你好。」
李尹熙專注地看著姐姐。
「有的好,是笨拙的,是不刻意的,甚至有點傻氣。他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你送999朵玫瑰,但會在你生病時,記得你吃藥怕苦,提前給你剝一顆最甜的糖果。」
李富貞拿起茶杯,看著裡面沉浮的茶葉,「刻意的好,就像精心排練的戲劇,台詞華麗,動作標準,卻少了真情實感。」
「而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好,往往是那些下意識的反應,是那些他覺得理所當然的小事,甚至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細節。比如,他是否記得你隨口一提的小心愿?在你心情低落時,他是急著用甜言蜜語哄你開心,還是願意安靜地陪你坐一會兒?」
「那,怎麼觀察呢?」李尹熙小著聲,似問,似自言自語。
「怎麼觀察?」李富貞循循善誘,帶著洞察人生的智慧,「比如說,時間。」
「時間是最好的篩子。再精妙的偽裝,也經不起時間的打磨。看他追求你、對你好時的那股勁頭,能堅持多久?是在人前表現得完美無缺,還是私底下,在你可能不那麼注意的時候,也一樣有那份細心和耐心?」
「熱情似火容易,細水長流才考驗真心。」
李笙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嗝,逗得李富貞和李尹熙都笑起來。大小姐捏捏李笙的小胖臉:「急的什麼,吃慢點嘛。」
「還有,」李富貞的眼神變得銳利了些,「看人,要看他對別人的態度。」
「尤其是對不如他的人,對服務生,對街邊的老人,甚至對小動物。是彬彬有禮的教養流露,還是骨子裡的傲慢被暫時掩蓋?一個人的品性,往往體現在這些最不起眼的待人接物上。」
「這種時候,裝是裝不了太久的。一個對弱者缺乏基本尊重的人,他此刻對你的好,地基就不穩。」
李尹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手指頭,「那,其他的,還有麼?」
「有哇,比如衝突的時候,」
「你是說吵架啊?」
「不止是吵架,比如意見不合,或者他遇到挫折、壓力大的時候。他是變得急躁易怒,把情緒發泄到你身上?還是能保持基本的理性,嘗試溝通?甚至,他願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
「看一個人,遇到困難時,他是習慣性地抱怨、推卸,還是能積極想辦法?這關乎一個人的擔當和韌性,也關乎他是否能在漫長的日子裡,成為你可以依靠、而非需要你去小心翼翼照顧情緒的人。」
李尹熙眨眨眼,目光亮了幾分,「大姐,你真厲害啊。」
「呵呵呵,這也不是我說的,是阿爸,阿媽以前給我說過的。」
「那怎麼沒給我說過?」
「你啊,沒到時候唄?」
李富貞帶著姐姐特有的關切和保護欲,沉聲道,「至於你擔心的,別的什麼。」
輕輕嘆了口氣,「我們這樣的家庭,是光環,也是試金石。」
「真心喜歡你的人,他會坦然地了解你的全部,包括你的家庭背景,但這份背景絕不會成為他接近你的原因或籌碼。」
「他不會刻意迴避,也不會過分熱切地打探。他會更關心你喜歡什麼,你在想什麼,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而不是旁敲側擊地想知道你能給他帶來什麼便利或者資源。」
說著,大小姐握緊了妹妹的手,「尹熙,大姐不是要你處處提防,杯弓蛇影。是希望你能擦亮眼睛,用心去感受,而不是只用耳朵聽。」
「感情的事,最怕的就是一頭扎進去,自己給自己編織幻想,鑽了牛角尖,把對方的刻意表演當成了真心。保護好自己,不是不信任,而是對自己的尊重。當年.....也是這麼一步步看清的。」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安靜依偎在她腿邊,抓著一顆葡萄,攥在手心裡的左看右看的李椽身上,似乎感受到媽媽的注視,抬頭懵懂地一笑,這一笑,收穫了了一個對著腦門的愛撫。
李尹熙還在琢磨,又聽到大姐說道,「我們把你送到這裡來讀書,不是讓你再跳進另一個精心設計的籠子,哪怕那個籠子看起來鑲金嵌玉。大姐希望你找到的,是像我和你姐夫這樣,能讓你真正做自己、自由呼吸的人。」
「是真心實意喜歡你這個人本身的人,而不是你背後的符號。這不容易,但值得用心去分辨和等待。別著急,慢慢看,時間會告訴你答案。多留幾分清醒,多觀察一些時間,多看看在細微之處、在困難時刻的選擇。」
「真正愛你、想和你長久走下去的人,不會害怕時間和觀察,他會像一棵樹,站在那裡,接受風吹日曬,只是為了能和你一起,長得更穩當一些。」
說完,大小姐又靠近了李尹熙,伸手攬住小妹略顯瘦削的肩膀,「記住,無論最後是怎樣的結果,高興的也好,失望的也罷,都不用怕。」
「這裡是你的家,我、你姐夫,還有這兩個小傢伙,」她笑著點了點又開始試圖往小姨身上爬的李笙,「永遠是你的靠山和後盾。」
「選錯了沒關係,只要沒有傷到根本,爬起來擦擦灰,再找便是。別委屈自己,別強迫自己,尤其是為了那點所謂的好感,把自己困住了。」
李尹熙靜靜地聽著,大姐的話像涓涓細流,沖刷著她心頭的迷霧。
她看著大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關切和智慧,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的溫暖的掌心,再抬眼時,目光里的迷茫似乎淡去了一些。
「嗯,大姐,我明白了。」她輕聲應道,「我會.....好好想想的。」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天書」的李椽,大概是覺得媽媽和小姨光顧著說話不理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了響亮而清晰的要求,打破了一室的溫情沉思:
「姨母,抱抱!」
「誒?小臭東西,剛才不是不想讓我抱的麼?這怎麼又想起我來了?」
「姨母,肉!」李椽手一指。
「啥?」
大小姐和李尹熙互相看了眼,恍然。
「哇哈哈哈~~~~大姐,這,這,隨誰啊?」
「我,不,知,道。」
「那完了,長大了,不得.....」
「小兔崽子,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