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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8章 一張網

  因為賓館裡沒網,蔡東照就給梅苹說了聲要去街頭的網吧發郵件查資料,不過李樂覺得這人去祖瑪砍教主的面大。

  姬小雅咋咋呼呼也要跟著,被梅苹一個眼神給拽了回來。

  回了房間,窗外的合口鎮並未因深夜來臨而安靜,摩托引擎的轟鳴、街邊大排檔的喧譁、還有隱約傳來的卡拉OK跑調歌聲,攪得躺在床上看書的李樂有些心煩意亂。

  一伸手,從枕頭邊摸出那部讓老丈人見了之後,臉都綠了的諾基亞6600。

  聽筒里傳來幾聲漫長的「嘟——嘟——」,夾雜著微弱的電流雜音。等了快半分鐘,就在李樂以為沒人接準備掛斷時,電話通了。

  「餵?有屁快放!」電話那頭傳來梁燦平翹不分的口音,帶著點剛被吵醒的不耐煩。

  「艹,這才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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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醒著理解不了二律背反的實踐理性困境,不就得夢裡找靈感?啥事兒?哦,對你到了?」

  「可不,下午剛到。」

  「咋樣?是不是我給你說的?」

  「嗯。這邊....有點意思。鎮上看著不大,但生意挺雜。路邊菸酒店,明目張胆擺各種價格低得離譜的彎島煙,腳盆的原裝汽車摩托車配件,進口電子元件.....」

  李樂把自己觀察到的說了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就聽梁燦打了個哈欠,笑道,「呵,怎麼樣,是不是我給你說的,風水寶地?你看到的這些啊,擱在你那邊,或者再往北點,可能少見。但在閩南粵東這一溜海沿線上,算不得什麼新鮮了,但路子、貨色、玩法,分得挺清。」

  「啥意思?還有地域差?」「簡單說,」

  「你以為,一個媽生的都有高矮胖瘦。」梁燦的聲音透著局內人熟稔,

  「我們那邊,名聲在外。以前是大飛橫衝直撞,走櫃,整船整船地搞大油、搞凍品,要的就是量大、沖得快,簡單粗暴,玩的是心跳和火力。風險高,賺頭也來得猛。」

  「閩省這邊,尤其泉漳廈,對著金門澎湖,近水樓台。他們主要玩的是小快靈。螞蟻搬家的散貨,像你說的那些摩托仔、蛇皮袋,專走小件,就是典型蟻仔。」

  「蟻仔?走小件?小快靈?」李樂輕聲重複著這些行話。

  「對。船小,用的都是小型鐵殼漁船、大馬力快艇,目標小,靈活。貨雜、量大、種類多,價值不算頂天,但走量快,風險相對分散。」

  梁燦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而且他們的路子也野。除了利用那些天然隱蔽的野碼頭、老鼠洞,等大船,有時是改裝過的拖網船,也叫母船,停在公海或者靠近警戒線的水域,子船像螞蟻一樣,一趟趟來回接駁。」

  「到了近岸,再用鐵驢、改裝的小飛象,甚至三腳雞,把貨迅速分散到各個預先聯繫好的小倉庫、修車鋪、甚至家裡。你看到的后座綁蛇皮袋的,就是飛仔在散貨或者轉水。」

  李樂撓撓眉毛,「那他們弄得挺雜啊?」

  「嗯。主要就是萬寶路、三五,Kent、柔和七星這些煙、軒馬叉的洋酒,淘汰的電腦配件、手機主板、縫紉機、小工具機這樣的二手機械。」

  「沒有家電?我媽以前還買過777的錄像機,也是走的水路。」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現在國內家電把小鬼子那邊兒東西都打的潰不成軍了,自己還打價格戰,誰還弄那些?還不夠本錢的。」

  「倒也是。」李樂想起正在這時候,正在和黃老闆艱苦談判的小陸。

  就聽梁燦繼續道,「再有,就是你說的那些島貨,水果、香菸、檳榔,甚至還有盜版光碟和帶色兒的書刊。那包裝精美的零關稅蓮霧、釋迦,十有八九也是水路進來的,不過路子還不一樣,包裝好點,報關時做做手腳,虛報個貿易名目就溜進來了。」

  「油呢?」

  「油?」梁燦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那邊兒除了個別的幾家,玩油的不算主流,頂多是零敲碎打,你看到的那些鏽跡斑斑的小油罐車,裝的八成是紅油或者白油。」

  「紅油?白油?」李樂第一次聽到這詞。

  「紅油,指的是紅空免稅的工業用柴油,加了紅色染色劑區分。走私過來,用化學藥劑脫色,變成普通柴油賣,利潤巨大。」

  「白油,就是脫色後的成品。你聞到的濃重柴油味,還有底盤帶的水,那是脫色後沖洗或者路上潑濺的海水,基本沒跑。」

  「他們那邊兒玩這個的,我們都叫油老鼠,規模不大,但鑽營得很。跟一些油站、工地、食油戶有固定水路。也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敢直接給漁船加油。相對來講,閩南這些小作坊多,小漁船、小加工廠,對便宜的動力油需求量大。」

  李樂聽出了梁燦話里對這邊「油老鼠」們的不屑,笑問道,「你們那呢?還搞油?」

  「風向變了點,呋~~~~」電話那頭,梁燦點上一根煙,仿佛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趣聞。

  「大油櫃的難度和成本太高,得更聰明點。」

  「一種是做櫃,偏向潮、普那些地方。搞二手汽車拆車件、廢舊電子,或者乾脆就是整櫃凍品,報個合法進口的貿易單據,在關鍵環節想辦法偷梁換柱,玩的是紙面功夫和關係的竅門。尤其是凍品,你以為那些五塊八塊的豬腳飯怎麼來的?你得讓沒錢的人吃上肉啊?」

  「得,這還算做好事兒了?」李樂笑道。

  「嘿嘿。」梁燦不置可否,繼續道,「還有,一種更機智的,學紅空那邊的水客,通過頻繁的小額包稅,走羅湖、沙頭角這些正規口岸。螞蟻搬家似的帶點尖貨,靠量走。」

  「還有專做洋垃圾和舊衣服的,量大價低。至於油麼,還是有,更多是把船體改裝成雙層底,上層裝普通貨物掩人耳目,下層裝油的改單船,玩點障眼法,或者就在公海接駁,可效率.....沒以前高了。」

  「分工呢?」李樂把在這邊看到的那些眼神警惕的人描述了一遍。

  「分工細著呢。」梁燦給捋著,「最上面有大天二,負責資金、打通關節,買路。下面是船頭尺,負責調度船隻、航線、接駁,睇水負責望風、觀察海警邊防動向的,馬仔們開船、搬運、押運,散貨佬分銷到各個點,最底層就是你看到的那些飛仔和鋪頭仔,都是些負責看店、接貨的小弟。」

  「不過,別小看這些小快靈,利潤嚇人。」

  「一箱島煙過來,成本幾十塊,賣一百多。一車脫色紅油,能賺上萬。積少成多,養肥了多少人。他們有錢,有人,有火,稍不合意,就火拼搶地盤,這事兒,地方上也頭疼,要麼摁下葫蘆起了瓢,要麼本身就是食水的一份子。」

  李樂想了想,「那,這裡面,本地宗親.....」

  「嘿。」梁燦冷笑一聲,「宗親?現在哪像以前,族老一聲號令,全村男人上船拿傢伙衝鋒啊?不現實了,現在得看利益。」

  「宗親已經變了,想說話發言,得看鈔票看公門。而且,現在提供的是什麼?按照你們社會學的話說,是網格。是信任的背書和天然的約束力。」

  「老闆、大天二,可能不姓同一個姓,也可能是外面發家回來的鄉賢族親,但負責貨源、船頭,睇水、裝卸、短途、分銷這些各個關鍵環節的小頭目,九成九繞不開本地大姓。」

  「為什麼?知根知底,犯了事跑不掉家裡人。一條線上,往往是幾個大姓分工協作,互相制衡又互相依仗,形成了牢固的利益鏈。一個環節出事,影響的是一大片。」

  「族老可能不出面,但宗族的影響力就在那裡罩著。至於你說的那些飛仔和鋪頭仔,可能自己就是族裡哪家的年輕人,或者外面雇的、欠了高利貸的,出了事第一個被抓的就是他們,都是炮灰。」

  李樂聽著聽著,陷入了深思,好一會兒沒說話。

  而電話那頭,梁燦「咕咚咕咚」一氣兒,一抹嘴,話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樂哥,這叫做食起厝,在這片地,不新鮮了。你要是在田間地頭看到哪家忽然起了一棟很扎眼的四五層厝,裝修得金碧輝煌,十有八九....你懂的。」

  「樂哥,那地界兒,水太深。宗族盤根錯節,那些利益鏈上沾血帶腥。你那課題,看看祠堂,問問老人,寫寫報告就得了。」

  「那些老鼠路、黑點,還有那些眼神不對的爛仔,離遠點。真要踩了誰的尾巴,引起曬馬、開片,麻煩得很。」

  李樂聽著電話里梁燦詳盡又帶著江湖氣的描述,看了眼窗外。夜色似乎更濃了,海面上,幾點漁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嗯」了一聲,「知道了,我就隨便問問,做做田野筆記。你繼續夢裡理解二律背反的實踐理性困境。」

  「類個撲街,被你一攪和,還理解個屁啊?」

  「哈哈哈~~~」

  「回來請我吃飯,你做的。」梁燦在那邊意有所指的笑罵。

  「成,放心,今天在這兒瞧見個什麼土筍凍,給你帶點兒?」

  「滾蛋,那鬼玩意兒,狗都不吃!掛了!」

  「呵呵呵。」

  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急促的忙音。李樂把手機一扔,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縫隙,帶著咸腥燥熱的晚風灌了進來。

  遠處的黑暗裡,那片海峽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合口鎮的燈火在眼前閃爍,熱鬧繁榮的市井圖景,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層遠超學術範疇的複雜陰影。

  梁燦口中的小快靈、紅油脫色、船頭尺、睇水、大天二、曬馬開片......一個個帶著地方特色的「江湖」術語,像一塊塊沉重的拼圖,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出這片「繁榮」海岸線下,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網絡。

  這張網深深嵌入當地基層的結構中,與「衍派」、「傳芳」門楣下那些古老的宗族力量,交織纏繞。而宗族,這個他們課題研究的核心對象,在這張地下網絡里,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參與者?庇護者?還是被裹挾者?或者兼而有之?

  梅苹想要觀察的嬗變,恐怕遠比想像的來的刻。

  李樂轉身,拿起桌上在路邊攤買的那個「屏東」蓮霧,包裝精美,標籤粗糙。掂了掂,在衣服上蹭了蹭,一口咬下,汁水微甜,口感清脆,還挺好吃。

  可在這果實背後,是看不見的暗流還是海面上的浪花?

  明天要去拜訪的,那位王鎮長,在這張網裡,又處於什麼位置?

  田野調查,似乎才剛剛觸及它真正充滿張力的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