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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0章 吾愛吾師,如愛真理

  「哈哈哈哈~~~~」曾敏聽到兒子的描述,肩頭亂顫,笑了起來。笑聲隨風吹向湖面,驚起幾隻水鳥,盪起幾圈漣漪,融進浪花,又被推回岸邊

  看著兒子眉宇間的疲憊,那笑聲終於還是化作了眼底的心疼。

  曾敏抬手,用微涼的指尖輕輕拂過李樂略顯凹陷的臉頰,「瞧瞧,都瘦脫相了。那老太太.....真這麼磋磨人?要不,咱不學了?回家,媽給你燉十全大補湯,保證一個月就養回來。」

  李樂被曾老師的動作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微微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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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躲什麼躲,親媽安慰一下。」

  「您安慰就安慰,咱能先擦擦手不?捏雞腿兒的油,抹我一臉。」

  「呀,忘了,哈哈哈!」

  李樂嘆口氣,從兜里掏出紙巾,遞給曾老師一張,自己捏了一張,擦著。

  「累是真累,感覺腦細胞天天在哀嚎。但學習這事兒,哪有什麼捷徑可走?尤其在這地方,想混過去是不可能的。」

  「而且,收穫挺大的。」李樂笑道,「以前看文獻,尤其是外文的,像隔著毛玻璃,模模糊糊知道個大概。」

  「現在被那老太太逼得,每一句話、每一個概念都得掰開了揉碎了去想,去想它背後的邏輯鏈條、預設前提、甚至作者沒明說的潛台詞。」

  「如今看理論,感覺像在解一套精密的連環鎖,解開一個,視野就開闊一層。寫東西也是,她說我文筆像脫水法棍,逼得我現在下筆前,得反覆琢磨怎麼把意思表達準確,一點水分都不敢留......」

  曾敏仔細聽著,眼神里的心疼未減,又多了份理解和欣慰。

  「而且,那老太太,不是就只會拿冰錐扎人。她護犢子的時候,也挺......嚇人的。」

  「嚇人?」

  「昂。」

  他想起前幾天那場名為「徒兒靠後」的年度考核個人報告和問答。

  。。。。。。

  六月的倫敦。

  窗外樹葉肥綠髮亮,陽光在長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室內空氣的凝滯。

  年度個人報告考核,博士生涯的第一次「大考」。

  在腐國讀博,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採用的是階段考核,而第一年的這場個人報告和答辯,就是最重要的關卡,如果這關過不去,你就只能拿著一個MPhil(研究型碩士)的「前博士候選人」名號,要麼重新找個學校重頭再來,要麼帶著簡歷,找個工作。

  李樂站在投影幕布前,穿著件大小姐帶著娃來探視時候,在安德森與謝潑德定製的三件套西裝。

  雖然眼底的淡青在強光下無所遁形,瘦了二十多斤的身形,也少了點兒雄壯,但配上有些疲憊的蒼白的面孔,卻更多了貴氣和溫柔的優雅。

  如果被拍下照來,放到十幾年後的小某書上,再配上諸如,「霸總風格,我的禁慾系男神」,「西裝是男人的黑絲,如何穿出你的型男風」,「西裝微敞,口水流淌,集美們,看啊」肯定會火上一陣。

  可小李禿子這時候,只覺得被襯衫領帶箍的慌,大小姐還是有些小心思在裡面的,讓裁縫做的過於修身了些。

  屏幕上是他精心打磨的報告標題,《虛擬社區的饋贈與權力:聯網亞文化文化群體禮物交換的象徵資本轉化研究(2001-2004)》。

  幕布左側的長桌後,坐著決定他階段性命運的「陪審團」。

  作為主導的森內特教授坐在最外側,抱著膀子半眯縫著眼,好像下一秒就會打起呼嚕。

  中間是克里克特教授,銀灰色頭髮被梳的一絲不苟,深色套裝襯得她像一尊冷硬的學術雕塑,面前攤開著李樂的厚厚報告,紅筆已悄然就位。

  老太太旁邊,是一個讓李樂直嘬牙花子的身影,那位博士申請面試時的藤島教授,正用一種近乎審視出土文物的目光,挑剔地掃視著屏幕上的每一個字。

  那張標誌性的、緊皺如菊花的臉,此刻更像被酸液浸泡過。

  最外側,則是系學術委員會那位可愛的胖胖的主任,詹金森教授。

  「.....綜上,」李樂說道,「網際網路亞文化群體的禮物交換體系,正經歷從無意識的分享到策略性的資本運作的過渡。」

  「虛擬禮物雖無形,其承載的債與權卻深刻塑造著群體內部的權力地圖。這種象徵資本的流動與轉化,是理解其組織形態、內部凝聚力乃至抵抗主流文化策略的關鍵切口。」

  李樂結束了陳述,微微欠身,「謝謝各位教授。請提問。」

  沒有掌聲,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詹金森教授左右瞅瞅,先開了口,「森內特教授?你有什麼要問的?」

  「我就算了,李樂寫的時候,已經問了。」

  「好吧。我先來。」

  詹金森拋來幾個溫和但切中方法論要害的問題,李樂應對從容。

  之後,克里克特的問題直指理論對話的深度和案例分析的嚴謹性,李樂雖被逼得有些麻爪,可經過幾個月的「蹂躪」,思路清晰,引經據典,回應也算得上紮實有力。

  老太太面無表情地在報告上快速標註著什麼,嘴角似乎有零點零一度的上揚?李樂都懷疑自己眼花了。

  正以為差不多的時候。那位菊花臉的藤島教授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充滿不加掩飾的質疑。

  「李先生,」藤島開口,帶著略顯生硬的腳盆式英語腔調,「你的研究聽起來很時髦,抓住了網際網路這個點。但恕我直言,你似乎混淆了禮物的本質和廉價的在線互動。」

  「莫斯、馬林諾夫斯基研究的庫拉圈、夸富宴,涉及的是具有神聖性、不可讓渡性的貴重物品及其承載的複雜社會網絡與宇宙觀。而你所謂的虛擬禮物、遊戲金幣、裝備、甚至一個點讚,這些,這些數字塵埃,」

  聽到藤島刻意加重了這個估摸著自創的貶義詞,李樂皺了皺眉,等著下文。

  「如何能承載禮物之靈?它們缺乏神聖性、物質性,更不具備傳統禮物交換中那種構建社會整體性的力量。將布爾迪厄的象徵資本理論生搬硬套到這種膚淺的、低級的互動上,是否是一種理論濫用和概念膨脹?」

  「你的研究根基,是否建立在流沙之上?」

  空氣瞬間凝固。森內特抬了抬眼皮,克里克特的紅筆懸停在半空,詹金森摸了摸鼻子。

  藤島的問題尖銳且極具殺傷力,直指李樂研究的理論合法性核心,線上互動的輕與傳統禮物交換的重之間的鴻溝。

  李樂感到一股熟悉的惡意,但隨即,一股混合著不服輸和森內特之前說的,「又不是正式答辯,可以辯,可以懟」的底氣從腳底板升起。

  心說,得,送人頭?

  深吸一口氣,迎上藤島的目光,面帶笑容,貓咪唇上揚,聲音平穩卻帶著清晰的鋒芒,

  「藤島教授,感謝您對禮物交換經典理論的執著。但請允許我指出,您對神聖性和物質性的理解,似乎被特羅布里恩德島的陽光固化在了遙遠的1922年,或者,大正11年。」

  一句話,藤島的臉色瞬間漲紅,森內特差點沒憋住笑,而克里克特則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莫斯的偉大在於揭示了禮物交換作為社會粘合劑的普遍性,而非其具體載體的不可變性。」

  李樂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辯論的節奏感和把刀出鞘的興奮感,「您所說的數字塵埃,在特定的亞文化群體語境下,其稀缺性、情感投入和社群共識賦予的符號價值,遠超一件實體物品的物質本身。」

  「一件頂級遊戲裝備的神聖性,在傳奇或魔獸世界公會中,不亞於庫拉圈的紅貝殼項鍊,一個資深成員為新人精心製作的虛擬教程包和攻略,其蘊含的技藝與關懷,足以在愛好者社區建立起牢固的債與聲望。」

  「至於構建社會整體性......」李樂轉身,指向屏幕上BBS版主靠解答問題積累聲望最終組織起大規模線下聚會的案例。

  「當百名網友因線上禮物交換建立的信任而聚集在西湖時,這個由數字塵埃粘合成的共同體,其社整體性是否真實?」

  「布爾迪厄的資本形式轉化理論,恰恰為我們理解這種從虛擬聲望的線上象徵資本到線下組織力的社會資本的流動提供了強大的分析工具,絕非濫用!」

  小李廚子的回應擲地有聲,帶著年輕人的銳氣和紮實的案例支撐,再加上臉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的笑容。

  讓藤島的臉更黑了,顯然被固化在大正11年的比喻刺得不輕。

  一拍面前的材料,「Sophistry!(強詞奪理)」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完全迴避了關鍵!象徵資本的核心在於其被廣泛認可的、穩定的價值基礎!你研究的這些.....」

  「這些亞文化小圈子,封閉、短暫、變動不居,今天熱捧的,明天可能就被遺忘!」

  「這種基於小眾趣味的、轉瞬即逝的價值,如何能與沉澱數百年社會共識的土地、頭銜、宗族聲望的象徵資本相提並論?」

  「你的轉化理論,不過是無根浮萍的自娛自樂,缺乏歷史縱深和社會廣度,根本無法觸及權力運作的深層結構!」

  「你的研究,本質上只是在描述一群年輕人的過家家遊戲,卻妄想套用解釋文明社會的宏大理論框架,這是嚴重的尺度誤判和理論僭越!」

  藤島的詰問升級了,從質疑研究對象的價值,直接上升到否定整個研究的理論意義和適用尺度,言辭刻薄,甚至開始帶了人參公雞。

  這人顯然被李樂的「不敬」徹底激怒,決心要在這個正式場合徹底否定這個來自大陸的、跨學科的狂妄學生,就像一開始李樂來面試的時候一樣。

  李樂笑了笑,前行兩步,正要

  卻沒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藤島教授。」

  一個冰冷、清晰的聲音響起。壓過了藤島的餘音。

  克里克特放下了她的紅筆。緩緩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目光不再是審視李樂時的銳利,而是一種近乎絕對的、帶著冰霜的權威感,直射藤島。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知識碾壓和地位壓制。

  「我認為,」克里克特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卻字字如錘,「您對布爾迪厄理論的理解,出現了嚴重的、基礎性的偏差。 並且,您對當代社會文化變遷的感知,遲鈍得令人擔憂,您是活在0.1倍速的世界裡嗎?」

  藤島像被掐住了脖子,臉瞬間由紅轉白,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因為他想起了,這位老太太在社會學、人類學學術界以理論精深和批評嚴厲著稱,她的學術地位和「理論殺手」名聲,讓自己心悸。

  克里克特沒有給藤島喘息的機會,她的聲音如同核彈扔了下來。

  「第一,象徵資本的價值基礎從來不是永恆或普世的,它高度依賴特定場域的規則和共識。」

  「布爾迪厄強調的,正是資本形式在不同場域間的動態轉化,一個非洲部落長老的威信在華爾街毫無意義;反之,華爾街的金融資本在部落也可能一文不值。」

  「您用傳統宗族社會的穩定性來否定新興場域資本的有效性,這本身就是在否定場域理論的根基。」

  一柄重錘,砸碎了藤島穩定價值基礎的立論。

  「第二,您嚴重低估了網際網路社群的組織潛能和文化影響力。稱其為過家家是學術上的短視。您認為線上群組、BBS是封閉小圈子?恰恰相反,它們是去中心化時代社會再部落化的重要載體,其內部形成的規範、等級和資本積累模式,正在深刻影響更廣泛的文化生產與消費模式。」

  「就像這一段,」克里克特捏起李樂報告裡的一張,畫了個圈,「這個超級女聲的簡訊投票,其動員邏輯與李研究的禮物投票何其相似?它們都在實踐一種基於趣緣認同的、非傳統的權力構建。」

  「忽視這種正在發生的、由技術驅動的社會結構微變,才是真正的理論脫節。」

  至此,克里克特用現實案例駁斥了藤島對研究尺度的質疑。

  李樂在台上,面帶逐漸轉向揶揄的笑容,腳指頭都在鞋殼裡來回搓著。

  「第三,」老太太用一種蠻橫的態度,奪過了小李廚子手裡的刀,再次砍向藤島,並且附帶冰凍和嘲諷屬性。

  「關於理論僭越。人類學的生命力,恰恰在於其理論工具能不斷解釋新湧現的人類經驗,將布爾迪厄的框架應用於網際網路這一人類互動的新邊疆,不是僭越,是必要的理論延展與檢驗。」

  「李的研究,其價值正在於嘗試建立這種連接,揭示線上象徵資本如何在線下著陸並產生實際社會效應。」

  「這非但不是『尺度誤判』,而是精準捕捉了當前,以及未來數位化時代權力運作的微觀切口。」

  「藤島教授,您所推崇的歷史縱深,若不能照亮當下,放博物館都得在舊石器時代。還有,您這優越感,是祖傳的嗎?保養得真好,一點沒氧化。建議您和您的觀點一起申請非遺,畢竟滅絕總得留個標本。」

  克里克特徹底翻轉了藤島的指控,將李樂的研究定位為理論創新。

  冰冷的、充滿學術威壓的字句在死寂的房間裡迴蕩、沉澱。

  「因此,」克里克特最後總結,語氣不容置疑,「藤島教授,您的問題暴露了您對相關理論前沿和當下數字文化實踐的陌生。基於此,我建議您,可以在之後找一找李學習一下,他對網絡社會學上研究,足夠讓您走出人類文明倒退史。李先生,」

  說完,又轉向李樂,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但細聽之下,似乎少了些苛責,多了點清除垃圾後的愉悅。

  「請繼續回答其他教授的問題。關於你報告中第27頁提到的手作互換案例,其象徵資本轉化路徑的具體數據支撐,稍後我需要看到更詳細的田野筆記佐證。」

  「是,教授!數據支撐部分在附錄三有詳細記錄,答辯後我立刻整理給您!」

  他悄悄瞥了一眼藤島。那位教授像被抽乾了精氣神,頹然靠在椅背上,緊盯著眼前的桌面,仿佛要把它盯出一個洞來,再也沒看李樂一眼。

  嘿,看到沒,老子都沒張嘴,自有吾家師太前來收你,呵~~~~tui!!八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