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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9章 倫敦的冰雨在小李臉上無情的拍

  小李廚子踮著腳,踩進克里克特的辦公室,一進門,直感覺暖氣像注了水,還帶著一種近乎過氧乙酸的氣味。

  空間不大,三面牆被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書脊排列如閱兵般,分門別類,按著時間,一絲不苟。

  唯一空著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非洲部落祭祀儀式版畫,色彩濃烈,線條粗獷,與房間裡冰冷的秩序感形成微妙的對峙。

  森內特已經在了。老頭悠哉悠哉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翹著二郎腿,掐著蘭花指,捏著紅茶杯,一口口滋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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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李樂,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呀,來了啊,辛苦辛苦。外面冷吧?快坐,快坐。」

  李樂左右瞅瞅,克里克特沒在,拉了個椅子坐到老頭跟前,「教授,Look,Look in My Eyes。」

  「What?嗯,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很好。」

  「難道不是黢黑的眼圈和通紅的眼睛,還有內縮的腮幫子?來了不到一個月,我都瘦了快十五斤了,教授。Look in my eyes, Tell me ,why?why?」

  李樂指指自己,「教授,學生給您挖過坑,為您做過飯,為您流過血,無論如何,拉學生一把?」

  森內特摸了摸鼻子,「這個,不好吧。你也知道,你比別人少了兩個月的學習時間,不就得快馬加鞭,只爭朝夕?」

  「是,我知道,可快馬加鞭,也不是克里克特教授這個加法吧?我最近感覺咖啡都不管用,下一步我就得搞點興奮劑了。」

  「哎,堅持,堅持就是勝利,第一年麼,就是基礎知識理論的鞏固和深化,大量文獻的閱讀理解,加深學科概念和搭建思維框架的過程,忍忍唄。」

  「可您不能當甩手掌柜,棄學生於不顧吧?」

  「這從何說起?我不也教著麼?」

  「您好意思?這一個多月,您就給我講過幾個論點,指了指方向。」

  「哎,沒辦法,第一年的教學安排就這樣啊,克里斯汀娜為主,我呢,也就敲敲邊鼓,明年,我保證,明年就好了。」

  「真的?」樂,狐疑。

  「我還能騙你?我是你的Primary Supervisor。」

  李樂瞅著森內特,剛想開口,門被無聲而有力地推開。

  克里克特走了進來。高而瘦削,深灰色的羊毛套裝剪裁利落,一絲褶皺也無,銀灰色的短髮緊貼著頭皮,像一層精心梳理的盔甲。鼻樑上架著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掃過房間,略過森內特,最後釘在李樂身上,沒有任何寒暄。

  「開始吧。李,你的報告。」

  李樂趕緊從包里抽出那份報告,雙手遞過去。

  克里克特沒有接,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她那張寬大得驚人的橡木書桌,「放那兒。」

  她自己在書桌後坐下,身體筆直。

  森內特接過李樂的報告副本,溫和地翻開,「嗯哼,我們上次討論了你對禮物交換理論脈絡的梳理,這次聚焦莫斯的後續發展,思路很好。」

  他輕聲點評著李樂的框架,語氣裡帶著鼓勵。

  李樂剛想鬆一口氣,克里克特的聲音像冰錐般刺破了這短暫的溫和,「李,」她甚至沒有抬頭,手指精準地戳在報告第一頁的某一行。」

  「你這裡引用了格雷戈里的關於不可讓渡的占有在太平洋社會的論述。很好。那麼,請你立刻告訴我,這個概念與韋納後來提出的守護之物的核心區別是什麼?它們在東亞宗族禮物流動中,哪個更具解釋力?為什麼?」

  空氣瞬間凝固。李樂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當然讀過這些理論,但此刻它們像受了驚擾的魚群,在熬夜後混沌的思緒里亂竄。

  先是看了看森內特,老頭眼皮一抬,視線上了天花板。

  我@#%¥&。

  李樂收回視線,深吸口氣,張口,試圖組織語言,「呃,格雷戈里更強調物品本身嵌入的社會關係網絡的不可讓渡,而韋納,韋納似乎更側重主體在交換過程中通過保留某些關鍵物品來維持自身地位和權力的策略性。」

  「策略性?」克里克特終於抬眼,鏡片後的目光冰冷,「李,策略性這個形容詞太輕飄飄了。」

  「韋納的核心在於揭示了這種守護行為如何再生產了等級和社會結構,這是結構性的,而非個體隨意的策略!」

  「你的理解流於表面,混淆了分析層次。」她手中的紅筆在報告上劃下重重一道,發出刺耳的「嗤啦」聲,「這裡,表述模糊.....這裡,邏輯跳躍.....這個連接詞用得不恰當.....標點錯誤。」

  紅筆像一把無情的割肉刀,精準地切割著李樂熬夜的成果。

  每一個問號和紅叉落下,都讓李樂的臉頰灼燒一分。偷偷瞥了一眼森內特,老頭舉著報告副本,擋著臉,可肩膀分明在一抖一抖。

  「還有,」克里克特翻到報告末尾,「你的批判性反思部分,只羅列了各家觀點差異,沒有你自己的立場和剖析。」

  「文獻綜述不是開雜貨鋪,把東西擺出來就完事。你需要拆解它們的前提假設,指出它們在你研究語境下的洞見與盲點。重寫這部分,後天下午五點前,連同你修正後的全文,發給我。」

  「後天?」李樂脫口而出,聲音乾澀。眼前的這份報告綜述,自己煎熬了了整整一個禮拜。

  「是的,後天。」

  衣著精緻的老太太摘下眼鏡,語氣不容置疑。

  「李,時間管理是博士生最基本的素養。Deadline不是建議,是命令。」她轉向森內特,「斯考特,你認為呢?」

  老頭放下報告,一臉慈悲,流露著無能為力的表情,看向李樂,「克里斯汀娜的批評雖然直接,但確實指出了關鍵。批判性思維需要刻意練習。時間緊是緊了點,但試試看?你不說了麼,不逼一逼,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兒?」

  我尼瑪......

  「好的,教授。」李樂雖然點著頭,可心裡,已經在琢磨,老頭上次說自己吃啥玩意兒過敏來著?

  。。。。。。

  走出大樓,倫敦的冷雨朝著小李廚子的臉上拍。

  被紅筆凌遲的報告沉甸甸地壓在背包里,克里克特那句「重寫,後天五點」像至尊寶的鐵箍,緊緊勒住了他的大腦。

  森內特的態度,將放養的幻想徹底破滅。

  在忙碌的幾天後,小李的郵箱裡,一封克里克特的郵件,關於他初步構想閩粵宗族宗親內部,禮物流動與權力關係的田野計劃。

  郵件一如既往的簡潔,只要求他在下次非正式碰頭時準備好詳細的方法論部分,尤其要論證清楚「參與式觀察」與「深度訪談」如何具體操作,如何規避倫理風險,以及如何確保能接觸到核心成員,「證明可行性,而非空想」。

  不敢怠慢,查閱了大量方法論文獻,精心準備了一套方案,便自信滿滿的去了克里克特的辦公室。

  李樂剛闡述完他計劃如何通過一位姓梁名燦的朋友的介紹,嘗試接觸某個海陸豐宗親會的幹事,進而逐步深入。

  克里克特一直沉默地聽著,突然,她打斷李樂:「你這裡提到,將部分借鑑布爾迪厄象徵資本理論框架來分析禮物交換中的權力運作?」

  「噎死。」李樂點頭。

  「那麼,」克里克特放下平板,身體微微前傾,推了推眼鏡,「布爾迪厄的場域理論中,行動者位置的變動與資本轉化是核心。」

  「你如何確保你的觀察和訪談能捕捉到這些動態過程?尤其是當涉及宗親會內部可能的派系和隱性競爭時?」

  「你的訪談提綱里那些問題,在我看來,太過直白,恐怕只能觸及表面和諧,挖不到真實的權力博弈。」老太太的質疑層層遞進,精準地刺向李樂自己所知道的,計劃中最脆弱的部分。

  李樂摳著腳指頭,努力解釋著準備如何通過長期參與、建立信任來獲取更深入的信息。

  克里克特卻微微搖頭,做出了一個讓李樂始料未及的動作,她拿起桌上的手機,飛快地撥了一個號碼,並按下了免提鍵。

  幾聲響鈴後,電話接通,一個蒼老的,略帶口音的男聲傳來,「Hello?」

  「尤爾根?克里斯汀娜. 抱歉打擾,有個學術問題。」

  克里克特的語氣直率,「我正在指導一位學生研究大陸華南地區的宗親會的權力運作,我質疑象徵資本轉化和位置爭奪的理論....想聽聽你最新的思考,特別是針對非正式權力結構穿透....」

  電話那頭,那位德語口音濃重的尤爾根教授顯然對這樣的突襲討論習以為常,兩人語速飛快地交流著,專業術語密集如雨點。

  李樂聽得半懂不懂,欲死欲仙。

  放下電話,克里克特看向李樂,沒有任何過多的解釋,「聽到了?你的方法需要調整,過於理想化。結合尤爾根提到的局外人困境和隱性債務的觀察切入點,重新設計你的進入策略和資料收集聚焦點。」

  「下周組會,我要看到修改稿。」

  又頓了一下,補充道,「還有,下次引用他人理論前,確保你不僅理解字面意思,更要吃透其精神實質和潛在缺陷,不要做理論的搬運工,除了鍛鍊一下四肢,一點兒作用都沒。就這樣,去吧。」

  「好的。」

  李樂看著老太太沒有絲毫情緒的一張臉,試探著問道,「教授,剛才的尤爾根是?」

  「尤爾根·哈貝馬斯。」

  「嘶~~~~明白了。」聽到這個名字,李樂後脊梁骨一麻。

  「還有問題麼?」

  「沒有。」

  門被李樂關上,沒一會兒又被推開,森內特走了進來,「哈哈哈,這小子讓你折騰的不輕,剛到我辦公室,像只被拔了尾毛的鸚鵡,嘰嘰喳喳一通。」

  正在李樂的方案上寫寫畫畫的克里克特抬頭,「既然答應了你,我就要按照我的要求來,面試的時候我就說過,他這幾年會非常辛苦,這不也是你的想法?」

  「是。不過,這兩個月過去,你覺得,這小子怎麼樣?」

  「挺好,耐得住,有遠見,思維高度已經到了一定的高度,但思辨能力有待加強,還有,文筆,像在吃脫了水的法棍。」

  「這不是挺像你的風格?」

  「那就硬到底吧。」

  「對了,你覺得,讓他帶一帶本科生怎麼樣?」

  「你想給他個助教?可以,但得明年,下學期,一門課,要不然,太耽誤時間。」

  「明白,還有,他下一步的研究課題,我是這麼想的......」

  那邊,老頭老太正在規劃學業路徑,而這頭,從森內特辦公室里順了杯咖啡的小李,在圖書館,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鍵盤上划過,點開了那個幾乎成為這倆月唯一的消遣娛樂,和精神避難所的LSE校內論壇。

  登錄之後,在一個名為「生存或者毀滅」的吐槽版塊兒里,瞧見自己前幾天寫的標題是「導師是學術界的哥德式建築,又高又冷,細節處還全是吃人的尖刺」的帖子下面,一大堆留言。

  「圖書館通宵區空無一人,只有咖啡機低沉的轟鳴和我敲擊鍵盤的噠噠聲在迴蕩。窗外,倫敦的天色由墨黑轉成一種絕望的深灰。」

  「七點五十分,印表機吐出最後一張帶著滾燙餘溫的圖表衝進她辦公室,那個縮小版的伏地魔正用銀質小勺優雅地攪拌紅茶,眼皮都沒抬,只有一句,放那兒吧。那一刻,我確信自己只是他精密學術機器上一顆隨時可替換的、快要冒煙的螺絲釘。」

  「剛把熬了三個大夜、自覺邏輯嚴密如城堡的第三章初稿發給老傢伙,不到十分鐘,回覆郵件就來了。沒有評語,沒有鼓勵,只有孤零零的一個PDF附件。」

  「那天,點開我那洋洋灑灑八千字的傑作,通篇被一種極其刺目的、介於猩紅與玫紅之間的批註色覆蓋。從此處因果倒置,證據鏈斷裂,到原意被曲解,參見其1925年法文版第XX頁,甚至一個不起眼的腳註格式,期刊名斜體缺失,都未能逃脫那支紅筆的審判。」

  「你這不錯了,我的那位開膛手傑克老師,是的,我們都這麼叫他,對我的文獻綜述,什麼都沒改,正在我下拉竊喜時,突然看到下面的批註,文章行文如意識流散文,重寫需聚焦論點。我默默關掉文檔,走到廚房,把冰箱裡僅剩的半盒牛奶一口氣灌了下去,涼的,能讓人清醒點,或者更麻木點。」

  「意識流散文」李樂先是笑,最後咀嚼著這個詞,胃裡一陣抽搐。

  他深吸一口氣,放養?自由的學術伊甸園?那不過是抵達真正戰場前的海市蜃樓。背包里的計劃書沉甸甸的,克里克特那不容置疑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重寫可行性論證」、「證明可行性,而非空想」。

  握緊了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中尚未熄滅的、混雜著疲憊與倔強的微光,撥號,接通,說出幾個字,「媳婦兒,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