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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 積聚

  上午炎熱開始蒸騰,一聲哨響。

  五連的學生都鬆口氣,擼胳膊挽袖,扎堆兒坐在樹蔭遮擋的草地上。

  只不過剛坐下,二班社系男生那堆里,就揚起一個聲音,「說來說去,還是憋得慌,咱們憑啥拿第三?太沒溜了!昨晚那幾個節目,神馬玩一?」

  「就是嘛!那第一名的,不就是個胯下穿梭舞?旗袍開衩快到褲腰了,伴舞的那幾個男的,手再往上一寸,就摸到刑法了,這哪是才藝匯演,分明是夜店實習匯報,雞飛狗跳蛤蟆叫。」

  「對對對,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們腰好腿好脖子好,那大腿,甩得跟我們村結婚前一天晚上的蹦迪現場似的!」

  「那你們幾個的時候,不也吼得嗷嗷的,恨不得自己把那幾個伴舞換下來?」

  「一碼歸一碼,雖然我行為粗俗,但是我內心高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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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

  「還有那什麼『天籟』第二名,青春啊夢想啊明天會更好啊......」說話的這位,故意拖長調子,引得一片嗤笑,「嗓子尖得能震碎評委耳膜,可也只剩嗓子了吧?」

  「還有,那詞兒空得能跑馬,也就和朗誦那哥們兒的,祖國啊,恁是俺娘差不多。」

  「哈哈哈~~~~」

  「那亮片演出服,台上燈光一打,遠看跟裁縫鋪炸了,漫天都是亮片渣渣飛!」

  又一人忽然起身,模仿著結束時的定格亮相,手臂僵直上揚,脖子用力一梗,「瞧見沒?結尾活像一群被拎著脖子提起來的鴨子,就這?藝術的門檻真是低到地平線以下了!」

  「鴨子沒有,倒是最後不放出幾隻和平鴿子麼?」

  「吁~~~~~」

  「這結果太憋屈了,咱們的劇,從台詞到表演,從立意到主題,哪樣不深刻不紮實?哪點兒不比他們強?」

  「聽說名次早內定好的,不過賣個光鮮架子罷了!」

  「我們辛苦流汗,卻只得了三流的待遇?」

  眾人的憤慨在迷彩色身影之中瀰漫開來,像無形的煙塵纏繞盤結。

  一旁,李樂一直笑眯眯聽著,終於等大家說盡,這才慢悠悠掏出那張被皺巴巴的節目評分表,笑道,「唉,我懂啊,大家心裡頭有股勁兒憋著,」他目光掃過一圈年輕氣盛的臉,

  「咱們,批判性思維寶貴,但也不能讓它變成酸葡萄的催化劑。」

  李樂指著評分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聲音里釀著笑意,「瞧瞧,人家舞蹈分數高在視覺衝擊力,歌曲贏在技術完成度,咱呢?咱話劇的思想深度和人文分數也是最高的!」

  「這就像有人愛吃甜膩的蛋糕,有人卻偏偏喜歡吃折耳根臭豆腐臭莧菜,文藝這玩意兒,本就是各眼賞各姿,老話不說了麼,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李樂說著,把評分表團吧團吧,一甩手,精準的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名次已是舊日曆,扔掉也罷。」

  「就像咱們考試,考完了,盡力了,就不要再去想,折了心神,反而誤了正事。後天結業會操,才是正兒八經的大戲。那會兒,咱們整齊劃一、氣勢如虹.....難道也要讓評判標準再委屈咱們一次不成?」

  李樂拍了拍手,「再說,第三誒,又不是倒數第三,垂頭喪氣作甚。」

  「還有,全體都有,宣馬主任命令!」

  「鑑於社系02、03級軍訓學員在此次軍訓文藝匯演中,奪得第三名佳績,特給予演出人員通報表揚一次,每人獎勵兩百元。」

  「啊?系裡給獎勵啊?」

  「廢話,前三名麼。對了,還有一個,給予演出人員本學期,各科平時分獎勵5分。」

  「艹!真的?」

  「哎喲媽呀,但是抽籤我怎麼就沒抽到啊?」

  「別扯淡了,一開始樂哥可是自願報名的,你怎麼不去?」

  「是知道系裡會獎勵平時分啊,這可是各科5分啊。」

  「後悔啦,樂哥,樂哥,後面還有麼?」

  「就是,就是。」

  「那就看你們會操時候的表現了,怎麼樣,有勁兒了?」

  「有!」

  「有了!!」

  「還記得咱們的目標麼?」

  「保八爭六摸一摸五。」

  「對,後天的閱兵場,才是我們真正展露真章的地方,去訓練吧!」

  「吼!!」

  哨聲一響,一群小伙子們齊齊起身,跑向操場。

  李樂抖落抖落袖子,也要跟上去,就聽到杜華茜的聲音,「喲,可以啊,這思想工作做的。」

  「瞧你說的,咱幹嘛滴。那什麼,女生那邊怎麼樣?」

  杜華茜白了眼李樂,「咱是幹嘛滴。」

  「呵呵呵。那就行,得把注意力集中到會操上去。」

  「會操是一個連一個連的比,咱們各系各班,能力有限。」

  「那就做好自己。」

  「你心裡得勁兒?」

  「什麼得勁兒不得勁兒?」

  「昨晚上,演出,你這又搭人情,又搭油錢的,沒能弄個第一。」

  李樂笑道,「做自己心裡的第一,不就成了。再說,這前兩名,你還沒看出道道來麼?」

  「道道?」

  「你覺得昨晚信科和化院兩個連隊的節目,怎麼樣?」

  「還成吧,挺好的。」

  「比咱們的呢?」

  「......」

  「挺有意思,對吧?」李樂的那音里透著洞若觀火的輕謔,「信科第一,化院第二?挺好,這顆糖,先讓信科吃了。眼下他們捧得越高,嗓子眼兒里的那口氣就越足,回頭才好順順噹噹地咽下真正的那粒藥丸子。」

  「藥丸子?」杜華茜眉頭輕輕皺起,『你是說.....』

  「還有這幾天的各個小項,內務、板報、演講比賽、徵文比賽,信科成績怎麼樣?」

  「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你真覺得這些分是瞎打的?」李樂沖遠處主席台抬了抬下巴,「都是鋪墊,給個匯演第一,小項第一,先把信科二連那群憋著勁兒爭總評冠軍的心安撫好。」

  「信科這次又拿了文藝匯演的彩頭,把面子糊得光鮮亮麗,等過最後的大軸,軍訓會操,該輪到化院當魁首了。這叫各得其所,面子裡子都熨帖,省得誰心裡頭硌得慌,生出事端來。」

  「平衡?」杜華茜眼神閃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說到化院,那個教官?」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李樂語氣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定的劇本。

  「可二連....」杜華茜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平,「訓練場上那真功夫,大家可都看在眼裡呢。」

  「功夫再好,也抵不過棋盤上擺好的位置。眼下這各項第一,就是提前備好的一塊軟布,專等過幾天信科若有什麼不服的動靜,拿出來,穩穩塞住所有人的嘴,你看,其他的榮譽不是早給過你們了麼?」

  「評優,就個殼子,就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保證填進去的總不會是個掀桌子的結果。這就是他們的帕累托最優。各有所得,吵不起來,堵嘴……講究的就是這個分寸。」

  「李樂,信科院裡好說,那是上面的你好我好,」杜華茜低聲問,「可學生們怎麼辦?尤其那些二連的孩子們?」

  「怎麼辦?」李樂語氣出奇的平淡,「在規則里盡力了,該有的獎狀拿到了,文藝匯演拿到了,榮譽也沒多少缺斤少兩。這就是規則。」

  「至於誰是舞台中心、燈光聚焦的真正第一,有些時候,不是努力就能擠進去的。」

  「真是門道,誒,不過,按你這說法,這算是社會的某種隱性邏輯?」杜華茜苦笑道。

  李樂聳聳肩,「它確實存在,且運行良好,如同空氣之於呼吸。可我們講台上講的,那些理想化的結構功能、社會流動公平......就總隔著層東西。」

  說著,一絲冷嘲滑過眼角,「台上台下,各唱各的戲罷了。關鍵是不翻台,安穩落幕。至於誰真正唱得好?懂行的人聽聽就行,撕破臉喊不好,就沒勁了,尤其在這軍訓場上。有些面子,總得兜住,不是嗎?」

  「你說得對,虛名,給誰,好像真不重要了。」

  杜華茜的聲音有些空,看向主席台,那方寸之地,分明早已在無聲中畫好了線、布好了局,只待腳步踏上去,演完最後一場心照不宣的儀式。這喧鬧里的寂靜,竟比任何話語都沉重。

  「不過,咱們這個第三,真可以第一的。」杜華茜有些惋惜。

  「所以咯,馬主任一早來電話又是祝賀,又是給獎勵的,馬主任英明神武啊。」

  「行了,他又不在這兒,你這馬屁拍給誰看。」

  「嘿嘿嘿。」

  「嘿,殺!殺!殺!」

  一聲整齊的,高亢的,帶著懾人氣勢的呼喊聲傳來。

  李樂和杜華茜齊齊扭頭,看向不遠處,正在把一套擒拿拳打的虎虎生風的二連。

  「不過,杜師姐,你覺得咱們和隔壁那幫紫薯精最大的區別在哪兒麼?」

  「一所因為面積大而培養出大氣自信的氣質,一所因工地面積大而培養出包容廣博的情懷?」

  「誒誒誒,調侃歸調侃,不興罵人的啊。」

  「那你說是啥?」

  「咱們的優良傳統啊,忘了?」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