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夏的一手插兜，一手拿杆兒，在幕布上比比劃劃的樣子，讓小李廚子回想起上輩子在城投畫大餅的時刻，邊觀察邊回憶邊品頭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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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聽這位夏總說道，「我們這個項目的初衷，是為了農村產業的融合發展。實施鄉村文旅深度開發，推進妙峰山及周邊地區鄉村旅遊集聚區村建設，培育生態旅遊、森林康養、休閒度假等新業態，優化整合資源.....」
嘖嘖嘖，不成不成，你這話都是些套話、廢話，你得講大白話，說人話，這玩意兒，文化水平人均六年級的村民，誰特麼聽的懂？
「我們開發這個項目的政策背景，是燕京市有關實施鄉村旅遊行動助力新世紀要求。打造望見山、看見水、記住鄉愁的詩意棲居幸福圖景......成為富有鮮明辨識度的鄉村旅遊勝地、國際知名鄉村旅遊目的地。」
啥玩意兒？還勝地？都特麼蓋成別墅了，給誰的勝地？扯大旗拉虎皮，可這老虎是個假老虎。還有，你這個姿勢不對，輕浮，不穩重，以為很自信，其實給人一種不值得信任表現，哥們兒，你還得練。
「項目分為三大板塊兒，一是度假酒店，二是.....以服務集散、康體養生為主導，以美食餐飲、民俗演繹、特色購物、文化體驗為特色......」
噫~~~~你可拉倒吧，作為制餅行業的老江湖，李樂看到幕布上出現的屁屁踢，只想說，不管什麼餅，你得做的又大又圓，外表光鮮，先不說這唧唧歪歪的套詞兒，就是，哥們兒，你這效果圖哪扣下來的？能不能不把圖片下面那行英文，「巴登巴登布倫納斯公園水療中心」的字樣給蓋上？
「這個項目將創造大量就業機會，帶動相關產業的繁榮，提升整體經濟活力。此外，項目的實施將吸引更多投資者關注，推動區域經濟的多元化發展......」
不成不成，想忽悠人，你得少講稀的多講乾的，得說有多少好處落到人兜里，一年多少錢，五年買車，十年買房，把人的情緒帶動起才行。
聽到這兒，李樂就大概差不多能知道這公司是個什麼玩意兒了，頂了天，一個有點兒錢，不知道通過什麼門路，打通了縣鄉官面渠道，以旅遊開發之名行房地產開發之實，圈地蓋房賣房，拿錢走人，最後只給當地留下一地雞毛的一個草台班子房地產公司。
看著這畫餅都畫不圓滿，充滿著低劣且漏斗百出的「演出」，「骨灰級」資深PPT表演藝術家，李·造餅大師·樂，開始打起了哈欠，想著昨晚上，大小姐半夜抱著肚子鑽進自己的被窩，之後（此處省略一萬字）。
張鳳鸞則翻了翻眼皮，掏出煙點上，捧著手機，帶著賤笑發簡訊。
杜恆倒是很認真，摸出個小本，不時在上面寫寫劃劃。
不過顯然，村民們雖然文化水平不高，一開始被這種帶圖帶花帶數據的講解給鎮了一下，可慢慢的，也覺察出不對味兒來，這驢屎蛋子外面光的啥玩意兒是。
「砰砰砰！！」
正在夏總「繪聲繪色」的描述村民們住上高樓享受城裡人生活的時候，一老頭，拿起菸袋鍋，敲起了桌子。
「嗨嗨嗨，這位夏什麼來著？您吶，少費點兒唾沫星子吧，我就問你，我們的地怎麼辦？」
「就是，就是，我們地呢？」
「你這說半天，不還是要占我們的田地，蓋你的什麼酒店？」
「廢特麼什麼話！」
老頭一打頭，不耐煩的村民們逐漸的開始嚷嚷起來。
沉浸在「表演」中的夏兆元夏總，倒也不怵，依舊笑道，「鄉親們，剛才不說了麼？這邊的度假酒店和山居別墅建好之後，就會創造大量的就業崗位，物業、保潔、保安、園林綠化，服務人員，這不都是活兒？還有，你們的地，房子，都有補償賠償的，兜里有錢，手裡還有樓房住，月月拿著工資，不比種地，土裡扣食兒，一年掙不了幾個大子兒，強多了？」
「誒呦喂，您說的比唱的好聽，先不說這征地拆遷的賠款什麼的合不合理，我就問，你要是真蓋了這什麼別墅，度假酒店的，去裡面幹活兒，能幹一輩子不？別看種地掙得少，可我們種地可是能種一輩子的。」
「呵呵，這位大嫂您放心，只要酒店、別墅物業在一天，大家就會一直幹下去。」夏兆元笑眯眯道。
「他四嫂子，別聽這人瞎特麼扯淡，城裡公家的工廠都倒閉，下崗了，這一個私人老闆的能保證個屁？咱們家的小子閨女們在燕京幹活的也不少，哪個不是三天兩頭換工作，不是買賣黃了，就是被老闆開了。信這話，那才是眼瞎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就是，這些私人老闆心黑著呢，干不好還扣錢，我兒子就在燕京干服務員，一個月才六百多塊錢，月月扣錢，就沒拿全過，最多一次都能扣一半。」
「那還干啊？」
「這種幹個鳥，要不一年能換仨地方？這還是在燕京，你想想要是咱們這兒，他要是把你開了，你上哪兒說理去，找活去？別信，都別信。」
又有人嚷道，「誒誒誒，那個什麼夏總，你說要人幹活，我們這種六七十歲的能幹嘛？給你那什麼公司當服務員還是保安？是個保安湊不出一副牙，你要不？」
「二大爺，您這話對啊，幹活都找年輕的，誰找我們啊？我們沒了地咋辦？不行，不能賣地。」
魯達這時候站起來，指著夏兆元，看著逄芬，笑道，「兩位，都聽見了，想讓我們讓地方，不說別的，我們村千把口子人，去掉小孩兒，還有七八百，你這邊都能給接收了？那誰，亮子，你奶今年高壽了？」
「八十五。」
魯達看了看，「夏總，八十五的小腳老太太，當服務員，要不？」
「這個.....肯定不成。不過，我們有補償賠償的，我和逄主任核算過，一家至少能有個二十多萬。」
「是，你是給錢了，可你想過，這點錢夠花幾年？我們村，一家連老帶小，就算五口人，一年到頭，沒什麼事兒，挑費都得在萬把塊，要是有個病啊災啊的，夠不夠？我們不能坐吃山空不是？一家有個兩畝地，不掙不掙，這一年一家的吃吃喝喝能包了的。」
「那什麼，逄主任，不說讓我們過城裡人生活麼？那成，地、房子賠償之外，養老保險醫療保險的，能不能給我們交了？城裡人不說男六十，女五十五麼，您算算，一人給我們交上最低，二十年的，能行？」
逄芬一愣，「那，不能這麼說，咱們給安排工作的，夏總這邊，還有鄉里，縣裡也會給安排到別的廠子和企業。」
魯達笑道，「那些給交不？」
「這.....」
「我們村，六十歲以上老人一共兩百六十二，您也能安排？」
「對對對，你們要是能答應給全村人上保險，一次交夠二十年，到年齡，月月能和城裡人一樣領退休金，那我們也願意，是吧？」村裡的戴會計算的快，「燕京退休，最低四百零六塊五毛七，啥也不干，領這麼多，也成啊，是吧大伙兒？」
一群人聽了，都應和著。
「是啊，這才是城裡人。」
「我聽說還有高的呢？人事業單位都一兩千。」
「那是你以前廠子裡交的高，才拿的高。事業單位公務員不能比，人家雙軌制，一分不交，看病還不花錢呢？就逄主任這樣的。」
「嚯，戴會計，真的？」
「可不。」
「哎，可憐我們農民啊。就特麼這一畝三分地，還特麼被惦記著。」
「就是，想要我們的地，拿地保證我們以後的進項。啥工作不工作的，不保險，不要，不要！！！」
眾人高聲喊道，會議室里頓時亂作一團。
「哐！」的一聲，陳蟈蟈一踹凳子，站了起來，指著魯達，「你在這兒，帶頭妖言惑眾！！」
「呵呵呵，陳鄉長，您說說，我這一條條，一項項，哪條不在理上？」魯達笑嘻嘻的說道，「這事兒，你們沒經村民大會同意，就擅自和這個什麼公司簽訂開發協議。這就是違規違法，我們村可以不談，可既然談了，你就得讓我們提條件，提要求，我們得為以後的生計著想，怎麼，以後吃不上飯，都去鄉食堂找您要飯票？」
「魯達，反了你了，你還是不是員，有沒有組織性紀律性！！」陳蟈蟈大聲嚷道。
「就因為我是，我記得宣誓詞，我屁股坐哪頭，我記得住！！」
「好~~~~~」
話不長，卻有力，村民一片叫好。
陳蟈蟈臉憋的通紅，逄芬皺著眉頭，夏兆元臉上帶著笑，但表情透著股尷尬和記恨。
眼瞅著談不下去了，逄芬湊在陳蟈蟈耳邊嘀咕兩句，陳蟈蟈一甩手，「行，魯達，既然我和你談不出個子丑寅卯來，有人能和你談，今天這會就這樣了，等著的。」
「呵呵呵，送陳鄉長~~~~」
「哦~~哦~~~」
看著一群人出了會議室，李樂胳膊肘搗搗杜恆。
「咋樣？」
「是個人物。」
「我問有希望沒？」
「從流程上看，有問題，可以深入一下。」
「多大？」
「看其他配合咯。對了，還有小明那邊。」
「成，事在人為，走，和魯提轄聊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