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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9章 失地農

  那邊一群人吵吵嚷嚷的進了會議室,李樂則溜達著,朝著魯達說的那棵大槐樹走去。

  剛剛沿著村中大路來回,周邊許多並未留意,現在穿行在村中房舍間的阡陌小巷,倒是感受到不一樣味道來。

  踩上青石青磚鋪就的小路,兩邊房舍風貌似乎相同,仔細,卻能看出每間房的屋頂屋檐,院牆拐角,門窗梁欞,磚雕木刻,形制弧度又不盡一樣,帶著些蓋房時,房主的意趣。

  漫步在這種見證著光陰的建築之間,繁華處生出的矯情,一點點地被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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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間流下的濯濯溪流,青翠的菜地。悠閒覓食的家禽,瞧著李樂,帶著幾分警惕的看家狗。

  一直能聽見人聲,卻總是不見人影。路過一處不用的打穀場,幾個老頭,在一圈老太婆面前,趾高氣昂的演示著剛才的手到擒來。

  在時光里留下一抹強烈的印痕,村子顯得人情味濃了起來。

  轉角,一棵碩大的樹狀月季,吸引了視線。難得一冠蓬鬆的綠葉中間開出了五光十色來,絢爛著。

  一枝才謝一枝殷,前面的花朵還盛開著,後面的花苞就已經鼓了起來,躍躍欲試著等待一夜侵染月光後,開花的機會。

  路過時,一瓣掉落,一伸手,接住,像捻起起光陰的暗香。邊上老舊的石牆,敘述著與花樹之間的情誼,一年又一年。

  又走一段,屋山頭放著一些小凳,估計是人聚在一起閒聊時留下的。一隻三花娘娘走過,圍著李樂轉了幾圈,望著,抬爪在鞋面摁了一下,便豎起尾巴揚長而去,李樂嘀咕道,慢走不送,我可不吃臘肉耗子。

  終於見到到日光下,枝頭纏滿紅布條,遠看雲霞初升一般的大槐樹。

  李樂琢磨著,像剛才,解下城市中的精緻的偽裝,就那麼樸素行走,你會發現素顏原來更美。風拂面,腳步輕,古舊的宅院,和安靜的時光。似乎樸實的地方,更鬆快些。

  但是對魯勝利來說,這些日常,只是城裡人換了另一種不易察覺到的矯情。

  現在對他,對北峪村來說,似乎,到了一個決定未來的關口。

  「看看,這就是他們給開出的條件。」

  李樂接過兩張單子,上面抬頭,一寫著,「北峪村農田徵收補償方案」,一寫著,「宅基地補償方案」。

  「旱田每畝補償兩萬二,水田每畝三萬五,菜田每畝五萬二,林地五萬四,空閒地、荒山、荒地、荒灘、荒溝,未利用地每畝六千,道路等集體建設用地......」

  「樓房(二層以上),每平米2000元,搗(預)制磚砼結構房,每平米1500元,磚瓦房每平米1100元......倉房每平米620,室外水泥地坪每平米65,廁所每平米90—150元,豬圈雞舍每平米80—260,塑料大棚每平米65—180元......墳每座2000,異地安置補助費,每戶1萬二......」

  李樂瞅著這些數字,開始盤算,如果拆遷,每戶大概能拿多少錢,又問道,「沒了?」

  「除了房子補償,再有一個人頭3萬塊,一家一個農轉非名額,介紹到景區工作,一家給一套100平的安置樓房,就在軍莊站。」

  「就沒了?」

  「沒了。」

  「沒說之後的養老保障的事兒?」

  「沒有。」

  「醫療保呢?」

  「也沒。」

  「這樣一家最後能拿多少,算了沒?」

  「多的三四十萬現金加一套房子。少的二十來萬。」勝利回道。

  李樂咂咂嘴,「是不怎麼樣。」

  「可不,城裡人是越拆越富,我們農村是越拆越窮,城裡人本來就不靠地過活,農村怎麼辦,沒了地吃什麼,幹什麼?」

  勝利給李樂遞了杯茶水,嘆口氣道,「年輕的還好說,本來就覺得種地掙不到什麼錢,離著燕京又近,有點想法、能力的都去燕京打工工作。可年齡大的呢?四五十歲的不種地,能幹什麼?城裡老人好歹還有個退休金,我們農民咋辦?」

  「還有,本來靠近風景區,能搞搞創收,開開民宿,農家樂什麼的,一年不說不說,也能弄個兩三萬,村里還能給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從管理費里,每月發個一兩百養老錢,逢年過節還能搞點米麵油肉炭啥的,現在連這個望都沒了。」

  李樂點點頭,「還有之後的保障,是挺難為的。」

  「說的再好,我們也不答應。而且這個事兒,說白了,本來就屬於商業開發,沒有經過我們村民大會的同意,就是違規違法,我們更有底氣和他們干。」

  「那打架又是怎麼回事?這還在協商階段吧,還沒到拆遷的時候吧。」李樂舉起兩張紙,彈了彈標著時間那一行。

  「油漆啊。」

  「啥油漆?」

  「就那個拆。」

  「啥意思?」

  「一個圈,裡面一個拆。這還啥也沒有呢,佳宇那邊就開始派人過來,拿著公告,要進村往牆上寫字。」勝利一拍大腿,「那我們能願意?就揍丫艹的。」

  李樂笑了笑,「那今天是第二回?」

  「對,這就是來示威來的。以前橫慣了,以為找些小痞子過來,就能嚇唬人?他姥姥的,也不打聽打聽我們北峪村,以前是幹啥的。」

  「幹啥滴?」

  「前清那時候打遍京西無敵手,義和團都沒占便宜這些就扯遠了。這麼跟你說吧,當年鬼子鬧得這麼凶的時候,鬼子運輸隊,打我們村子路過,哪回不得丟點東西?」

  「村口那邊有個鬼子修的執勤炮樓,現在就剩個底兒了,我爺說,當年修的時候,愣是修了仨月都沒修起來。」

  「為啥?」

  「白天蓋,晚上那些磚頭水泥什麼的就不見了。後來派了一個小隊過來看著都沒用,還折了倆。」

  「乖乖,你們不怕鬼子報復?」

  「報復誰啊,往山里一躲,過幾天再出來就是。」

  「哈哈哈哈~~~」李樂笑的前仰後合的,好半天才說道,「那你們村是夠那啥的。」

  勝利點點頭,「人心齊,泰山移。我們村,最不怕的就是這種,來硬的,我們男女老少,特麼比你還硬。全村三百多戶,千把號人,為了祖宗留下的地,怎麼都得干到底。」

  李樂抿了口茶水,抓過勝利腳邊剛擦的那把大朴刀,在手裡掂了掂,又摸摸刀口,沒開刃,挺厚。

  「喲,沒開刃啊。」

  「那你說的呢,開了刃不就成了管制刀具了,現在這頂多叫工藝品。」

  「呵呵呵。」李樂攥著這把短柄朴刀,想起丁亮曾經給自己演示過得,手腕一擰,一轉,耍了兩個刀花,帶起一陣風聲。

  勝利一瞧,倒是一愣,這人,身大力不虧,真有勁兒。

  把刀還給勝利,李樂瞅了眼魯達家這棟小院兒,門前桂花院內棗樹,南牆有竹西邊花草,老屋垂檐,大門貼福,帶著股子生意盎然的味道。

  隨即說道,「你不怕魯支書回頭被人帶走,剛你也瞧見了,警車都來了。」

  勝利搖搖頭,「不怕,吳所他們知道,要是把我爸拉走,他們連村子都出不去。也就陳蟈蟈叫的歡,給他個膽子試試。」

  「陳蟈蟈?」

  「就是那個陳鄉長。」

  「哦,哦,哈哈哈哈哈~~~~~」李樂想起那個背頭夾克衫,大笑著。

  「那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繼續頂著干?」

  「我爸拿主意。總不能讓我們村里老少爺們兒吃虧。」

  李樂瞅瞅手腕,「這會兒也不知道那邊會開的怎麼樣了,看看去?順路你再給我講講咱們這村子的歷史。」

  「嗯,走,看看去。」

  。。。。。。

  「前清,我們村有五大戶,賈、郭、汪、魯、戴,人最多時候,有小六千人,算是京西最大的幾個村子之一。除了給八旗營送糧食,還販油、養馬、養驢養騾子。

  「而且我們養的馬都是給武舉考場用的,還有一部分戰馬。騾子、驢給皇帝家修十三陵用,自己還有馬隊,鏢局。所以,我們村是個男人,從小都會兩手。」

  「別人村里出秀才,舉人翰林,我們村就不一樣,出武舉人,光道光年間我們村就出過三個武舉人,還有一個武探花。」

  「嚯,怪不得,你們村都這麼,莽....呃,彪悍。」

  「呵呵,那可不。」

  「誒,不是說五大戶麼?怎麼我聽那哥兒們說,現在是姓賈的,你們姓魯的,還有姓戴的了,另兩家呢?」

  「你說這個啊,郭家後來發達了,主家搬城裡做麵粉生意去了,其他姓郭的,也都陸續跟著進了城,汪家是自己生不出兒子,後來做的油坊生意干不過人家大機器廠,沒錢沒人,慢慢的就沒多少戶了,現在村里還剩兩家姓汪的。」

  「怪不得。誒,那是什麼地方?」李樂手一指前面的一座四四方方的青磚小樓,上面還依稀可見刻字,「保甲小鑼,守望相助」幾個字。

  「哦,那個啊,那是原來小鑼會的聚事房。」

  「小鑼會?啥意思?」

  「哦,那幾年不是鬧八國聯軍麼,西太后那老娘們兒一跑,燕京沒人管了,有匪患猖狂,妙峰山這一片,就以村為單位,成立了八十三村的保甲局。總局就設在我們村。裝備土炮、土槍、刀、槍武器,訓練團丁習武。要是哪個村子遇到土匪了,就有人騎快馬,鳴鑼聚放炮,告知其他村子,其他村子只要聽到鑼響,就會過來援助打土匪,所以保甲局又叫小鑼會。」

  「小鑼會,別聽名字不咋響亮,可厲害了。後來西太后那娘們兒不是吃飽肉夾饃又回來了麼?帶回來的鑲藍旗營亂兵洗劫了東邊的徐莊村,小鑼會聚集了各村團丁上萬人,上千槍炮,包圍了鑲藍旗旗營,最後,八旗兵害怕了,把帶頭作亂的十幾個人砍了,把人頭送出來,這才解了圍,之後,你瞧見沒?」

  順著勝利手指的方向,李樂看那小樓的頂上,「昂,不是一溜釘子麼?」

  「對,就那一溜釘子,那些被砍了送出來的人頭,都掛上面,晾了一年多。」

  「好麼。」

  李樂跟著勝利,這回有了講解,對這個村子,更有了了解。

  一路說著,兩人又回了村委會。瞧見還在開會,就挨著門邊上,聽裡面拍桌子砸板凳,吵得不亦樂乎。

  「姥姥~~~~這村子我們祖祖輩輩生在這兒,死在這兒,不是國家的項目,想讓我們搬?門兒都沒有。」

  「這就是國家的旅遊開發項目,瞧瞧,這是縣裡和人家佳宇公司簽訂的合作開發協議,大章,瞧見沒,嗯?瞧見沒?」

  「你說是就是?陳鄉長,您也別蒙我什麼都不懂。國家有規定,這種事兒,沒有我們村集體大會的決定,超過九成以上人的簽字同意,根本就是一張廢紙。你們簽合同時候,可是一點兒消息都沒透露,你們這麼幹,就是違法。」

  「魯達,你別給我玩這個裡格楞,土地不是你個人的,這點你別忘了。」

  「陳鄉長,你也別拿這個壓我,我就一小村主任,擔不起這麼大的帽子。再說,你得給我們全村千把號人吃飯的權力。」

  「誰不給你們了?這不一條條寫的清清楚楚麼?該賠多少,該補多少,明明白白,全部都是按照規定的上限給的。你還想怎麼樣?」

  「上限?你瞅瞅這點錢,打發叫花子呢。」

  「你先別給我打迂迴,先把人放了!」

  「放人可以,讓那個什麼佳宇公司的老闆過來,和我們面對面聊聊。」

  「人家來,誰知道你們要幹什麼?」

  「放心,保證不揍死他!」

  「魯達,放人!」

  「佳宇老闆不來,不放!」

  「無組織無紀律,魯達,你還想不想幹了?」

  「不幹了,老子早特麼不想幹了。」

  聽著裡面拍著桌子,互不相讓,李樂瞅瞅臉上絲毫看不到擔心的勝利一眼。

  心說,這村的人,真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