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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8章 欲窮大地三千界,須上高峰八百盤

  黃山正伺候著依舊神神叨叨的老媽吃飯。

  聽到院子裡的雞撲騰,再一抬頭,瞧見肩扛手拎米麵油的李樂,還有攥著幾個大塑膠袋和牛奶的連祺,站在門口。忙放下手裡的碗筷。

  「樂哥,祺姐,你們,咋來了?」

  「來這邊開會,順道過來看看,東西放哪兒?」

  「你們這,真不用,上次祺姐呂老師送的,還沒吃完呢。」

  「這東西還嫌多?我給你放門邊上了啊。」

  東西一撂,李樂打了打肩膀,瞅了一眼過來搭手的黃山,雖然臉上比冬天時候多了些紅潤,但套在一件印著「玖台一中」藍白色校服里,依舊蕭索的體格,還是讓李樂嘬了嘬牙花子。

  進屋時隨手掀開灶上的鍋蓋瞧了,白菜豆腐粉條,裡面還有些肥多瘦少的五花肉,這才又點點頭。

  「你們吃了麼?我給你們盛飯,就是,我手藝一般。」說著,就要去拿碗。

  「得了吧,就這點兒還不夠我一個人造的,再說,我們來時路上吃過了。你先吃,我們去你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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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給你們倒水。」

  「不用,自己來。誒,你媽都下手啦。」李樂伸手一指。

  「誒喲,媽,你慢點兒。」

  進了屋,還是報紙糊牆,只不過新了不少,估計黃立寒假回家時候,哥倆重新弄了一遍。

  炕桌,炕櫃,人造革炕席,擺設還是那樣,一摞一摞的舊書新書,又多了不少。好多書里,還夾著紙條。

  李樂隨手拿起一本,加繆,「局外人」,紙條上寫著字,「道德判你死刑,哲學證你無罪」。

  「冷漠並不是罪惡的,儘管世俗會讓眾人有孤獨是可恥的錯覺,但無所謂和不在乎並不能成為非議的理由,而所有理所應當的道德使然,都只是人多欺負人少的約定俗成,本身完全沒有意義」。

  「文明在大部分時刻都以表演的形式存在」。

  「呵,這人。」李樂笑著合上書,放了回去。

  坐在炕沿兒上,又翻了翻炕桌上的幾本自考教材,馬概,英語,還有人力資源統計,組織行為、社會保障學。

  「誒,四月份黃山考過幾門了?」李樂問連祺。

  「一次過五門,人力資源管理一共才十二門課,這人呢,真不是蓋的,要不是有的科目時間衝突,我估計他都能一次考完。按這速度,明年這時候,就應該考本科課程了,哎,人比人,氣死人啊。」

  「他這,簡單麼不是?」

  「簡單?再簡單你也得背書啊?」連祺捏著書,劃拉劃拉,「咱們是背書,黃山是復讀,沒法比。」

  「復讀沒用,關鍵得理解。」

  「你怎麼知道沒理解的,吶!」連祺指了指李樂身後。

  李樂一扭頭,看到屁股後面一摞本子。

  「那些都是看書的筆記。」

  捏起來翻了幾頁,李樂也跟著嘆了口氣,這世界的參差在此刻是如此的具象化。

  「喝水喝水。」黃山這時候一撩門帘進來,把兩杯水放到炕桌上。

  「你媽怎麼樣了?」李樂問道。

  黃山笑了笑,「換了新藥,比往常要好的多了,最起碼,現在有時候能認出我來了。」

  「那就好。你自己呢?」

  「天兒熱就好,天兒冷就差。祺姐和呂老師上次帶我去看了中醫,給了方子,讓吃著調理,看吧,看入秋之後。」

  「要是還不行,寒假時候讓黃立回來,你去燕京,我領你去協和或者301檢查檢查,要不請大國醫給你瞧瞧。」

  黃山忙搖頭,「不用不用,樂哥,這就夠麻煩你們了。現在手腳比以往有勁兒多了。」

  「麻煩啥。這事兒,我回燕京和黃立商量去,你就別管了。」李樂膝蓋一抬,挨著炕沿兒,一條耷拉著,一條腿盤著。

  「對了,看你沒再編笤帚了?」

  黃山點點頭,「嗯,過完年就沒了,黃立回來說,他在燕京有你給安排的兼職,一個月能掙不老少,就不讓我幹了,現在黃立每個月都給家裡打錢,吃吃喝喝什麼的,夠了。」

  「行啊,這是讓你好好讀書,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別因為剛剛好點了,就忘了該幹啥。」

  「嗯,我明白。」

  「明白就好,給,這是惠老師給你的。」李樂拉過書包,開始掏。

  「惠老師也來了?」黃山面色一喜。

  「他得晚幾天,現在正忙著指導課題呢。」

  說著,李樂把厚厚一沓紙,拿給黃山。

  黃山接過來,看到是自己寫過的一些作文一樣的小文章,當初用郵件發給惠慶和李樂的。

  被列印出來之後,幾乎每一篇都有惠慶的批改,看著這沓滿是字跡的紙,黃山有些愣住。

  「這是,惠老師給批改的?」

  「嗯呢?哦,裡面還有些我寫的。」

  「每篇都有?」

  「可不說的呢?惠老師很看好你。對了,還有這個。」

  李樂又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黃山。

  「這是?」

  「你打開瞅瞅。」

  黃山抽出信瓤,一張對摺的宣紙信箋,攤開,工工整整,小楷書寫的兩句話,「贈黃山,欲窮大地三千界,須上高峰八百盤」,再一看落款,手便一抖。

  「這是,費先生,給,給我的?」

  「除非你不叫黃山。」李樂笑道。

  「惠老師給費先生說了你的事兒,費先生就寫了這個讓交給你,以資鼓勵。」

  「這個,這,這......」

  「行了,收著吧。」

  瞧見黃山把信箋看了又看,最後才小心翼翼的塞進信封,放到炕櫃的一個小鐵皮盒子裡收好,連祺有些羨慕。別看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可背後的意義,不止是鼓勵這麼簡單。

  又把黃山現在讀的書了解了一下,翻了翻記錄的筆記,聊了聊之後自考的科目和課業情況。

  李樂這才起身說道,「我們走了啊。」

  「樂哥,要不,你們再坐會兒?」

  「不坐了,還得趕回去,晚上還有朋友要過來,走了。有什麼事兒,你打電話或者發郵件。」

  「成。」

  連祺也笑道,「你自己多注意點身體。反正我和呂老師在市里,到這兒也不遠,遇到啥呢,別不好意思。」

  「嗯。」

  「走了。」

  「我送送你們。」

  走到堂屋,又和黃山媽打了個沒有回應的招呼,李樂和連祺出院門上了車。

  後視鏡里,瞧見擺手的黃山,連祺笑道,「你們對他真好。」

  「咋?對你不好?課題組還是呂老師壓榨你了?剛拿了五百塊錢的嘿。」

  「那是封口費。」

  「是是是。」

  「我可沒有費先生給寫的贈言,哎......」

  「這有啥?你想要?」

  「我哪有那面子喲。」

  「等著,下回我去費老師那,讓他給你寫個十張八張的。」

  「噫~~~你搞批發呢?」

  「誒,你說,一張能賣個千把塊錢不?」李樂咂麼咂麼嘴。

  「一邊去,費先生知道了不得抽你。」

  「哈哈哈哈~~~~」

  。。。。。。

  撫城新鋼的一間辦公室里,香菸燃起的煙霧瀰漫在燈光下都見到一條條飄散流動軌跡。

  「五條」、「二餅」、「碰」、「吃」,還有麻將的磕碰聲,嗑瓜子的「咔吧」聲,茶水的吸溜聲,此起彼伏。

  四人圍城一人看,牆上已經褪了色的「抓生產、促改革、保效益」的標語,忽然變得有些玄幻。

  「嘩啦」一聲,一個圓頭胖子,齊眉的肩膀顫了顫,大笑道,「風牌,七小對,64番,給錢給錢!!」

  「艹,你個癟犢子今天要瘋啊?」對家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瘦子半起身,佝僂著撐著桌子,開始扣這胖子的牌,看清了又數了數,這才一屁股坐下,「真特麼尿性!」

  胖子的上下家,一個敞著夾克,戴著變色眼鏡的中年人,一個二十啷噹歲,白色緊身背心,叼著煙的小平頭,也數了數胖子面前的牌。

  「得,辛辛苦苦幾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啊,郭經理,你這,今天啥手氣是?」

  一旁觀戰的,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今早出門上香了吧?」

  胖子的腦袋在兩個肩膀中間蠕動幾下,笑道,「啥手氣,殺手,我今天就是殺手!!」

  「滾你媽的蛋,我還就不行了,你能把這狗屎運一直踩到底,來!」

  瘦子從手邊把一堆鈔票點了點,甩給胖子,連著其他兩人一起,胖子接過錢數了數,抽出兩張十塊的,遞給身邊觀戰的一位,「去,廠門口,王麗家,買兩盒煙過來。」

  「幹嘛非得去她家?」

  「她家煙沒假,你去那邊的風華就不行,一半兒假煙。」

  「王麗那娘們兒臉臭,買個東西跟特麼欠她幾百萬的。」

  「你哪那麼多廢話,趕緊滴!」

  胖子一擺手,「來,咱們繼續,這把來個清一色。」

  「德行!」

  一圈人「稀里嘩啦」「奇奇咔咔」洗碼切,一邊砌,一邊聽胖子說道。

  「幾位,打完牌,晚上都有場沒?」

  「我沒,昨天才和二車間幾個人喝到一點多,現在渾身不得勁兒。」白背心揉了揉肩膀,「晚上琢磨著去洗個澡,找人給拔個罐兒呢。」

  「瞧你特麼虛的,你才多大?」

  「你管我?」

  變色鏡,一點點捋著牌,「我一會兒接孩子放學。」

  「放完學呢?」

  「在家吃,還能去哪兒?」

  「嘿,你老楊啥時候成三好男人了?別廢話,能不能出來?」

  「干哈?你要請客?」瘦子碼好面前的牌,「老郭,骰子。」

  胖子抓起骰子吹口氣,扔出去,看了點數,嘿嘿一笑,摸起了牌。

  「不是我,是南邊來的姜總,晚上,大鵬海鮮城。」

  「喲,怎麼著,這就聯繫你了?」

  「對。」

  「嘿,這人什麼路數?你知道不?只聽說在南邊兒起家的,一路北上,收購兼併那些快要倒閉的鋼鐵廠,聽著像個撿破爛的?」

  「撿破爛?你可拉倒吧,人家這叫整合併轉,變廢為寶,新化、山南,知道不?」

  「知道,那倆廠不以前半死不活的,和咱們廠一個吊樣?」

  「可不。」胖子點頭道,「你們都只在廠里轉悠,我可是天天外跑。那倆廠原來都是快沒氣兒了,最後就是這個姜總的公司給收了去,現在,又活過來了。」

  「活過來?能發上工資了?」

  「嗯呢。何止發上工資,連獎金都有。去年,就那個山南的銷售經理,宋傑老宋。前幾天,我們坐一趟車去的浙省。那一路上,軟臥躺著,手機漫遊著,中華抽著,小手錶晃著,五糧喝著,再也不是前兩年出門吃泡麵,加倆小蜜蜂滷蛋都得琢磨半天的窮酸相了。」

  「嚯,我知道,那倆廠,原來效益好的時候,還不如咱們呢。這被人一收購就好起來了?」

  「人家富華不僅有錢,還有路子,和南邊那些房地產公司,建築公司都有合作,東西有銷路,不愁賣不出去,人家的銷售,坐在廠里打打電話就能一車一車的往外出。哪像咱們,苦哈哈的東跑西顛兒,年頭到年尾,連人家零頭都不到。」

  瘦子扔出一張「九筒」,嘀咕道,「照你這麼說,這被人收購,還真是條路子啊?」

  茶色眼鏡笑了笑,「現在的局兒,你還看不出來,咱們新鋼早特麼成市裡的累贅了,不趕緊處理了,就是個只吃不吐的大窟窿。」

  「誒,郭經理,你說的那個姓宋的,這麼豪橫,得拿多少錢?」白背心碰了一張牌,又扔出一張二條,問道,

  「多少?說出來怕嚇死你們?」

  「嚇死?大不了一年五萬八萬的?吃!」

  胖子一吸肚子,往前一探身,伸出胡蘿蔔手指頭,在幾人面前比劃了一個「V」。

  「這個數。」

  「奪少?」

  「二十個,年薪,這還是基礎的,還有獎金呢。」

  「我艹,真的假的?」

  「郭經理,你可憋吹牛逼了!」

  「我不信,這特麼一年就能在奉天買一套大號三居室了。」

  「嘿,不信拉倒。我郭胖子騙別人時候多,可什麼時候騙過咱們兄弟幾個?」

  一句話,讓三個人都收了手,在那犯嘀咕。

  「怎麼樣?要是不信,晚上,一起和人家姜總見個面?」

  「能行?這時候和想收購的見面?」

  「就是,不好吧?這當前兒,萬一讓底下人知道?不得嘀咕咱們?」

  胖子一拍桌子,「所以說,你們一群傻逼,吃屎都趕不上熱的,你知道廠里那幾個大頭,早特麼都和姜總吃喝玩樂過了,還特娘滴糊塗著呢?」

  「真的?」

  「騙你們生兒子沒屁眼兒!」

  「艹,這幾個狗比籃子。去,去,咱們晚上都去!」瘦子一撩領口,罵道。

  「可,這富華只是幾家之一,萬一.....」

  「什麼萬一,先吃了富華這頓再說,咱們這些中層幹部,誰特麼併購廠子,都不能不要咱們,還指著咱們攏人幹活呢,去不去?」

  「去!!」

  一場牌局打完,各自回了辦公室等著下班大吃大喝一頓。

  郭胖子則拎起桌上的電話,撥出個號。

  「姜總,我,胖郭,這邊找了.....嗯,是,明白,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