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門口,李樂拿著紙巾擦了擦手,又擦起袖口和衣擺。
聽著裡面「yue~~~」「嘔~~~」還有拍打後背的「嘭嘭」聲,和洪羅新關切的「慢一點兒,慢一點兒,尹熙,紙巾」的說話聲,皺起了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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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頭,就瞧見李建熙被安保擁著走過來。
「這原本好好的,一點兒反應都沒,怎麼突然開始了?」
「這哪有什麼準時間,有早有晚,有的有有的沒,還有的一直吐到生孩子。」
「倒忘了,您有經驗。」
裡面又是一陣劇烈悠長的乾嘔聲,一老一少互相看了眼,都嘆口氣。
李建熙指指一旁窗邊的沙發,兩人過去坐了。
「富貞說,你們去那邊,見了老瓦倫堡先生?還在他家裡住了幾天?」
「彼得爺爺?」李樂點點頭,「小雅各布面子大。彼得爺爺人也挺好。還說當年很想和老會長有交流,可惜了,希望以後有機會和您聊一聊。」
李建熙搖頭,「他這是在你面前的客套話,這種層面的歐洲老錢家,要是看不上你,你連見一面的機會都沒。當年我父親和三松即便已經成了南高麗最大的企業,但是和老瓦倫堡這樣的,依舊差了好幾個級數。」
「他們是隱藏牌桌之後的玩家。那時的三松頂多算個看客。」
「現在呢?上桌了?」
「也隨時可能變成別人的籌碼。」
李樂笑了笑,沒說話。
在小雅各布的閒聊里,兩人分析過三松的代表企業,三松電子紛繁複雜的股權結構,按照小雅的話說,就是一種特殊的、經過多方博弈之後,摻雜著政治經濟多種因素所形成的多元化和家族控制下的金字塔結構。
經歷了朴卡卡和全小將時期,丑國扶植下的腳盆的「轉移備份」工程中的高速發展,又度過了九十年代幾場金融危機的三松電子,終於將外國投資者的普通股股權比例從不到10%一路干到了高達55%。
這裡面,丑國投資機構通過花旗、摩根加起來的持股比例,又占據了這55%裡面的八成以上,但是注意,這55%的股份構成里,投資者的總數接近3000家。從而導致單個機構所持有的股票數量微乎其微。
持股超過1%的投資者只有三個,駱駝的主權財富基金2.5%、坡縣的主權財富基金1.58%,還有丑國的歐洲及太平洋增長基金1.32%。
而單一外國投資者持股超過5%的例子也只有三個,丑國百能投資、丑國資本集團、和丑國資本研究與管理公司,可是這三家都是和三松電子簽訂了期限回購協議,08年之前,也將會從5%,降到1%以下。
剩下的45%里,南高麗政府控制的各種國民基金又占據了19%。這兩家能夠占有這麼多的股份,到底趁人之危、經濟脅迫還是政策交換,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南高麗老李家及其關聯企業,只剩下了不到21%。
雖然21%的比例看似不高,但由於通過一系列的複雜的交叉持股與一致行動人、桌下協議,各種明的暗的利益交換,讓掌握這一部分的老李家通過另一種方式掌握了公司的控制權,包括表決權、現金流及人事任免權。
再往下,李建熙一家幾口人里,直接持有的股份不到2%,但通過生命保險、物產等子公司間接持股,實現了對這21%股權的有效控制,使得李建熙能夠在持有少量股份的情況下,依然能夠掌控公司的決策和管理。
金字塔持股的方式來改變股權結構,使整個李家家族的控股權大於現金流權。
外國股東持股率高,在經濟相對開放的國家並非什麼怪事。對比之後國內的騰騰里里,抖抖米米這樣的明星企業。引入國外資本既是多元化發展的需要,也是全球化戰略的需要。可股權就相當於控制權麼?
比如各種韓娛小說里經常出現的各家財閥,前二十位里,外國資本持股超過40%的占了一半。
但是為什麼這些大公司背後的財團沒有站出來大聲疾呼公司成了外國人的企業呢?難道是老狐狸居安思危的意識特別強烈?
答案其實很簡單,所謂「歐美勢力企圖控制三松」,不過是三松自導自演的,一出老狐狸利用將國家公器變為私用的戲碼而已。
瓦倫堡家的研究中心,每年都會出一份關於世界各大集團的內部權力報告。
根據這個報告,李建熙或者說李家,通過子公司之間循環持股,內部互相持股的案例多達兩千多個。
就像一張盤根錯節的蜘蛛網。而這張蜘蛛網上最關鍵的一個節點,是人壽保險公司、物產公司。
人壽保險公司、物產公司,作為金融類企業,完全可以用客戶的錢買自己家公司的股票,對外美其名曰投資,對內實行間接持股。
南高麗政府對這種拿別人錢鋪自己路的做法看不下去了,從前幾年就開始推動新規立法,要將集團公司內部的金融項目子公司在持有其他子公司股份情況下,享有的最大決策權比例從30%砍到15%。
而這種政策下,最倒霉的是誰,不言而喻。於是,「歐美勢力企圖控制三松」的陰謀論誕生了。
讓出了收益,但是依舊牢牢掌握的控制權,最後結果的呈現,就是洋蔥一樣的利用手裡被層層包裹的2%的股權,控制了三松電子這麼一個市值千億刀的公司。
最後,小雅各布說了一句重點,丑國對於南高麗直接間接的控制、影響、扶持因素還有如果老李死了之後的權力紛爭,才是這個金字塔結構的軟肋。
一個是從外部無法抵抗的如來神掌,一個是內部基石的坍塌。
外部,李建熙只能盡力配合輾轉騰挪,而內部,只能執著於有個好兒子,好「聖孫」,家裡別失火。
作為一個新時代,新興市場誕生出來的企業,沒有一個強大的政體可以依靠,永遠是李建熙這種野心勃勃之人心頭的痛。
瞧見李樂不說話,李建熙眼中閃了閃,笑道,「你倒是挺有老人緣的。」
「我怎麼覺得你在說我會拍馬屁?」
「我是說你比一些年輕人要更懂得什麼是人情世故。」
「嗨,這東西,其實基於幾點,就能很好的和人相處。」
「呵呵,還有理論了?」
「也不是理論,當您學過社會學,理解了人類這種生物的本質是社會性動物,就能總結出來。」
「怎麼說?」
李樂瞧見李建熙換了個洗耳恭聽的姿勢,心說,這是你要扯的啊,回頭別怪我大水漫灌淹人。
咂咂嘴,聽到衛生間裡自家婆姨說話的聲音,心放下一半。
「在和人相處的過程中,與其去取悅,倒不如更多的是不要去冒犯。年輕人不願意被評價定義,中年人不習慣被人否定,老年人不喜歡被認為無能。男生喜歡被認可,女生喜歡被稱讚,在相處中讓人感受到舒適其實就夠了。」
「不過,你說的,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挺難。」
「要不怎麼說,人不吃虧不長記性呢,有的人幸運就在於有人會告訴他,有人只能靠自己去磕磕絆絆,越早明白,越能走的順利。」
李建熙點點頭,「年輕人大多沒有認知到能力的上限。」
李樂回道,「是,年輕人處於社會文化下權力底端,並不害怕衝突,反而樂於從衝突中表現自我。而中年人有了積累經驗,對自身能力有了一個準確的認知。反而更會喜歡被人定義。」
「那是因為中年人開始對權力,有了實質性的理解,否定會損失威嚴。」
李樂手一攤,「而且,不再奢望浪費時間了解一個人,反而習慣用表面程度的價值,還有自身累積的見識與經驗來判斷別人。大多數看起來壓迫力很強,在做事方法上卻相對寬容。」
「老年人呢?」李建熙往後一靠,
「老年人即使自己體力與精力大幅減少了,但自認為充足的人生經驗會擁有指導別人的話語權。」
「比較難以對付的是那種仍然手握大權的保守老年人。多疑、古怪,對新事物保有警惕和敵意的態度,但強在權力與經驗豐富,直面挑戰往往得不償失。」
「你是在說我?」
「您別對號入座,您可一點兒也不保守。」
「哈哈哈哈。」
「您瞧,從其他人處感受你的人格價值,這才是拍馬屁的訣竅。很簡單吧?」
「人格價值?也是你的專業里講的麼?」
「不是啊,如果硬要歸類,可以歸為馬克斯·舍勒創立的現象學價值倫理學。」
「很難懂。」老李咂咂味兒,說道。
「那說個簡單的,人格價值,用以衡量社交中的自身魅力、影響力與地位。子曾經曰過,人有五儀,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賢人,有聖人。」
「孟子把人格分為六類,善、信、美、大、聖、神。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最後一句,李樂說了中文。
李建熙很有求知慾,「怎麼解釋?」
「值得追求的叫作善,自己有善叫作信,善充滿全身叫作美,充滿並且能發出光輝叫作大,光大並且能使天下人感化叫作聖,聖又妙不可測叫作神。」
「低人格價值的人,會被蔑視,不願和其交往,高人格價值的人,會受到尊重,樂於和其協商。人會下意識的去權衡其他人的人格價值與社會價值,並做出相應的利益追逐。」
「在良性的社交活動里,無論是維持還是建立,人格價值至關重要。在高層次的工作中,很多事情並不依靠地位或者技能,而是單純僅僅這個人值得信賴。」
「而作為領導者,出於自身的視角,去衡量一個人乃至一個社群的人的人格價值,非常關鍵。比如說,三松能到現在的地步,就是您善於發現身邊人的人格價值,也能更好的用人。」
李建熙聽完,想了好一會兒,忽然指指對面的李樂,「你在拍我馬屁?」
「您就說,怎麼樣,心裡熱乎吧。」
「呵呵。」
李建熙嘴上樂呵著,可看到笑眯眯的李樂臉上,一點兒也沒有諂媚的意味,心裡,嘆了嘆氣。
一陣腳步,兩人齊齊扭頭。
李樂忙站起來,走過去,拉著眼淚汪汪,鼻頭通紅的大小姐,「咋了,還哭了呢?還難受?」
「沒有,就是被口水嗆著了。」
「真不難受?」李樂捏了手,濕漉漉,有些涼。
「嗯。我又餓了。」
「得,這估計是娃覺得吃的不對胃口。要不,換中餐試試?」
「也行。不過,我想吃麵。」
「啥?」
「麵條。」
「咥面?啥面?」
「油潑麵。多放辣子,多放醋。也不知道這邊有沒有。」
「噫~~~~這裡有撒伲麼。等等,」
李樂掏出電話,撥號,等接通,「爸,剛您兒媳婦吃飯吐咧,誒呀,麼四麼四,就是吧,現在想咥面!撒?油潑滴!多放醋多放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