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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姥爺的提點

  吃飯時候,說起大小姐要去臨安商議新建酒店的事情。

  聊到需要找一個古建保護方面的專家,曾昭儀看了万俟珊一眼,「那個,董立雲,老董,現在退休了?」

  「還沒退吧,上半年咱們在菜園那邊因為窯洞遺址的事情還找過幾個人,找他時候他說他在講課。估計沒呢,他比你還小几歲,沒到六十五呢。」

  「打個電.....算了,回頭我打個電話,你這幾天不休息麼?後天跟著富貞一起去一趟臨安,登門拜訪一下,請他幫個忙。這傢伙是個愛面子的,面子給足,就好說話了。正好你也回一趟鹽官鎮老家。」

  「好啊,大哥家最近得了個重孫兒,正好去一趟看看,小娃娃,多可愛,是吧,富貞?」万俟珊瞧了瞧大小姐。大小姐忙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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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爺,這人誰啊?」李樂問道,

  「劉士能老師的學生。」曾昭儀回了句,「一說國內古建,都知道梁林兩位,但當時還有一位,和梁先生並稱北梁南劉,這個劉就是劉士能先生。27年創辦了中央大學的建築系,擔任系主任和工學院院長,之後又任了金陵大學的系主任和東南、金陵工學院建築系的主任。建國後,第一批一級教授和科學院的學部委員。」

  「這麼厲害的?能和梁先生並稱?」

  「現在你去看看學建築學的,哪個沒捧過劉先生的教材?董立雲小我兩屆,當年在清大建築系,我們下工地時候一起腳對腳好幾個月,後來他去了金陵大學讀劉先生的研究生,在之後,就去了浙省大的建築系當老師。我們關係,一直還不錯。」

  「那好,那好。」李樂碰碰大小姐,「咱們備足禮品上門。」

  「好,我知道。」

  「正好,殷其雷明天來,咱們一起去。」曾敏說了句。

  老李耳朵一立,「你去臨安幹嘛?」

  「玩兒啊?看看富貞說的那個古村什麼樣。」

  「人富貞說就一天,你玩啥?」

  「叔叔,和當地談項目就一天。我其實想讓阿姨也去的,能給我們提供一下設計指導。」

  「哦哦,哎,這麼冷的天,你說你,是吧?」李晉喬胳膊肘搗了搗李樂。

  「啊,您說啥?天冷,媽?」

  曾敏的眼神在李樂和老李的臉上打了個來回,嘴角還沒撇上去,就聽老頭說了句,「是啊,南邊兒濕冷,你們是得注意。」

  「呃.....爸?」

  。。。。。。

  女人麼,出門前是需要做大量裝修工程的,當三個女人湊在一起,那就是跨世紀工程。

  所以,小院門口,老李給司機小杜遞上了第三根煙。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嗨,客氣啥,來來來,點上點上。」

  「謝謝李先生。」

  「叫叔,叫啥先生。司機就是半個家裡人。」老李笑了笑,「誒,你這從姑蘇過來,家裡能願意?」

  「掙錢麼,再說,是給李會長開車,挺好的。」

  「嗯,給領導老闆當司機的,別光想著開車看路,還得看後面。有心的司機,不僅是半個自家人,也是半個秘書,掌管著後備箱,車裡這六七平米就是你的辦公室,你說是吧?」

  「呃......謝謝叔。」

  「呵呵,看的多了點兒。」

  「爸,聊啥呢?大冷天不去屋裡坐著,在這兒吹風。」李樂拎著兩個箱子,從院裡出來。

  「外面好抽菸,你媽他們還沒出來呢?」

  「換衣服了,這就出來,小杜,幫忙開一下後備箱。」

  「誒。」

  箱子放進去,三個女人婆婆媽也都出了院門。

  「慢走啊,注意保暖,早去早回。」老李關心三聯送上。

  「真的?」曾老師摁下車窗,問道。

  「那肯定的,趕緊回。」老李立正,保證,從心。

  「走了啊。」

  三代女人坐車出了巷口,三代男人站在台階上看著車遠去,齊齊嘆口氣。

  「誒,爸,這麼冷,您出來幹什麼?」

  「要你管?李樂,拿鑰匙,開車,我去紫禁城。」

  「哦。」

  「又不是去上朝。」老李心裡嘀咕一句,可話到嘴邊,「爸,要不我送您,我們部在紫禁城對面兒。」

  「你好好上你的班兒。」

  「得,您大孫子送您。」一拉李樂,兩人進院兒。

  「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區滴人民嗯嗯嗯......」

  「爸,你哼哼的啥?」

  「沒啥,晚上我單位加班,你帶你姥爺隨便找個地兒吃去啊,對了,後天我要去趟門頭溝。」

  「幹嘛去?」

  「要你管,好好上你的學,趕緊,你姥爺門口等著呢。」老李一拍兒子,嘴裡又哼著,「豬啊,羊啊,一起去釣魚.....」進了自己屋。

  李樂眨巴眨巴眼,誒,對啊,天亮了。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歡喜。

  送老頭去紫禁城的路上,李樂剛想開收音機,被摁住,「吵得慌。」

  「哦。」

  「你那邊怎麼說的?」

  「啥?」

  「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後面,讀博怎麼說的?」

  「說好了,還是跟著惠老師,腐國那邊,森內特教授給我留一個人類學的名額。」

  「兩個?你能忙過來?那邊還要上課去?」

  「還是在燕京,那邊就是一年瞅兩三個月過去,三四年也就差不多能讀完。」

  「倒也是,他們學制和咱們不一樣。」曾昭儀點點頭,「你心裡有規劃就成。讀完博呢?是想留校還是去機構?」

  「這個,好像不衝突吧,學校也有研究所。」

  「社科院呢?不考慮?」

  「不想去。」李樂搖搖頭,「有您在,我去了就是當孫子的。」

  「屁話。」曾昭儀笑了笑,「這麼喜歡教課?在學校可是要有教學任務的。」

  「惠老師都讓我代了好幾次課了,感覺也就那樣,還成。」

  「社科院也有大學。」

  「不好,生是燕大....」

  「嘴閉上!」

  「哦。」

  「走這條路,興趣、堅持、天賦、資源、運氣。過去我以為都是加法才能有成就,現在看,越覺得現在幾個因素之間並不是加法的關係,而是乘法的關係,當這些條件,尤其其中一項為零時,得到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了。」

  「姥爺,這些,您老師夏先生給您說的?」李樂笑問道。

  曾昭儀搖搖頭,「先生已經是另外一個層次的人了,哪會和我講這些。」

  「以往我們那時候做研究,或許你缺乏資源和指導,但靠著持久的堅持和興趣天賦,也能做出成就,幾類因素是可以彌補和協調的,但發展到現在,想要得到學術的成功,這些因素缺一不可。再有興趣和天賦,沒有資源平台,等於用雙腳和開車的比賽,沒有好的導師引路,等於蒙著眼和別人有定位系統的比尋寶。」

  「我這,惠老師不錯,燕大還行吧。」李樂嘀咕嘀咕。

  「有些話,外人不會提醒你,你既然想走這條路,我能提醒你的,也就幾個點。你自己參考琢磨。」老頭看了看孫子。

  「嗯,我聽著呢,您說。」

  「記住,再爛的學術背景、方法論,要是趕上時機和環境,也能起飛。理科相對簡單,有那想取巧的,就緊跟研究領域的風口。文社科,全憑水磨工夫,但也不是沒有,看你自己怎麼發現,」

  「姥爺,這是您的秘籍?」

  「沒什麼秘的,我就是怕你鑽牛角尖。」

  「那不能夠,您孫子我多機靈。」

  「這就是另一個點,人可以聰明,但是別耍小聰明,尤其想走這條路。」

  李樂琢磨琢磨,點點頭。

  「費先生很厲害,惠慶也不錯,但是,千萬不要只跟著導師的方向前進。導師頂多能占你兩成到三成的精力。你不是要成為他,而是要去未來某一個他到不了的地方。」曾昭儀又說道。

  「就是得有自己創新和思變的地方唄?跟在別人身後,最後大概率就成為別人體系里的附庸。」

  「你這麼理解很對。」

  「還有麼?姥爺?」

  「學會給自己做背書,同行面前說資源,其他人面前說自己的成就。」

  「這不就是包裝?」

  「有些人的帽子是別人給的,有的是自己戴上去的,至於真假,那得你自己分辨去了。」老頭臉色一凝,「要有退出機制,而且永遠不要在低谷選擇退出,那種退出之後,那個低谷會永遠在你身上打上標籤。」

  遇到堵車了,李樂只能一點點往前挪,「姥爺,用不著說的這麼嚇人吧?」

  「你覺得呢?」

  「......」李樂這時候才覺得,這種話,也只有自家姥爺能給自己說。

  「至於讀博,太多人,花了幾年時間,都是拿了一個學位,可但凡讀博讀出成績的,基本重點都不在寫完博士論文上,是上課,是發表,是可以有時間精力,來做出奠定自己未來基礎成果來。就像一棵大樹,你有了主幹,才能有枝杈,千萬不要做只拿了一張文憑,甚至連關係都維繫不住的人。以後,不說學術道路上,就是畢業之後的工作方向,都會是一片茫然。」

  「不過我覺得,你跟著惠慶,最起碼這點不用擔心了。」

  「可不嘛,姥爺,您知道麼,我現在看出來了,惠老師是在我讀完博之前,不打算收學生了。」

  「這不挺好?獨苗累點吧,可那塊地的營養都到你身上去了不是?」

  「也可累啊。」李樂嘰歪。

  「年紀輕輕,累個屁的累。」

  「哎~~~」

  等了等,曾昭儀才又說道,「很多人做學術是為了逃避現實問題,這樣是沒有靈魂的。對自己做的事情一定要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哪怕是假設、猜測。不一定要有充分的證據支持,但一定要有建設性。畢竟,證據理論數據可以找,但見解和理念是最重要的。人云亦云只能讓你墮落。」

  「還有一點,也是學術圈子裡的人最容易犯,但也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

  「啥?」

  「不要妄加評論任何人,以及任何人的論文、報告,除非你是審稿人,必須要給評價的時候可以。而且,最好只說自己聽懂的部分有多棒,聽不懂的地方,非常希望對方能幫助自己弄清楚。」

  能瞧見紫禁城的金頂了,李樂放慢車速,跟著車流,「這不就是人情世故麼?」

  「哪裡沒有?」

  「您好像不需要啊。」

  「不需要講求人情世故的,要麼實力水平足夠高,高到別人捏著鼻子也得認,要麼,讓時間賦予你話語權。」

  「時間?」

  「活的夠久。」

  「姥爺,您也聽相聲?」

  「這不是相聲,是事實。行了,我到了。」

  。。。。。。

  姥爺講的東西很多,李樂琢磨著一路,到了學校,推開惠慶辦公室的門。

  「呀,呂老師。」瞧見坐在沙發上的呂申,李樂忙招呼。

  「怎麼就您一個人來的?連祺他們沒跟著?」

  「怎麼,想連祺了?」

  「噫,可不敢胡舍,哪有,您說笑了。」

  呂申微笑道,「開題報告會,他們來,也是旁聽,不如看會議紀要,一樣的。」

  「讓你修改的匯報的PPT好了麼?」辦公桌對面的惠慶抬頭問了句。

  「準備好了。」

  「發來,我再對照開題報告書看看,還有什麼多餘遺漏的麼。」

  「給您,我都存U盤裡了。」

  接過U盤,插上電腦,惠慶招呼呂申坐到一旁,兩人對著屏幕,指指點點,李樂看了看表,還有一小時就開始了。

  惠慶讓自己做演講,還有點小緊張。

  可當李樂進了已經布置成兩軍對壘陣型的會議室里,瞧見報告人對面那排專家組,要麼是學校的教研口的負責人,要麼是認識的外校那幾位師伯師姑的,徹底安了心。

  然後視線一轉,中間那個,滿臉倦容,卻還硬挺著身邊幾人聊天的,馬主任。忙溜過去,「主任好,主任舟車勞頓,不辭辛苦,學生甚是感佩於懷,同時對主任甚是想念。」

  「真的?」

  「肯定的。我對主任的...」

  「想好再說,我聽聽還有啥沒聽過的詞兒。」

  「呵呵,沒了,就覺得,系裡沒有主任在,像少了點什麼,心裡空落落的,樹也不那麼綠了,天也不那麼藍了,食堂的雞腿飯都漲了兩毛錢。」

  「雞腿漲價和我有什麼關係?」

  「沒了抗議渠道啊。」

  「李樂啊。」一口濃茶咽下,馬主任眉毛都對在一起。

  「啊?」

  「滾回你報告人位子上去。」

  「是!」

  「哈哈哈~~~」周邊幾個聽到這倆對話的老師,都憋不住,笑了起來。

  當然,報告會就沒那麼歡樂了。

  但李樂做完匯報,專家組這些人的提問,疑惑,對於報告裡面各種流程、資料數據的選取,種種問題,一點也沒放水的意思。

  不過惠慶又一次展示了剛剛姥爺給說的那種什麼叫實力高到別人捏著鼻子也得認。

  話不多,但是每個問題,都是被抓住核心要點的三言兩語解釋,扔了回去。

  惠慶主導,呂申協助,李樂打醬油。

  2002年之前,最重要的一項工作,課題開題報告會,就在一片安靜祥和的氣氛中,毫無波瀾的結束。

  惠慶和呂申結束後,被那些師姑師大爺還有老師給叫過去交流,李樂低頭收拾東西。

  馬主任捏著茶杯,慢悠悠晃過來。

  「李樂啊。」

  「馬主任,您說。」

  「馬上新年了,你有什麼願望麼?」

  「世界和平。」李樂沉聲道,一臉凝重。

  「帶著你的雞零狗碎兒,去我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