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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破磚爛瓦一個廠

  漲水之後的江邊風有些大,看過了太多燈火璀璨的江,感覺千篇一律,倒不是如和任俊走過來的這一段原生江岸來的好看。

  「第一次來吧?」

  「也不算,神往久矣。」

  「什麼感覺?早先有人說巴山蜀水淒涼地。」

  「那是心境,還有人說煙火參差家百萬,波濤上下浪三千呢。反正感覺,轉山轉水轉不出你我,一出城市,就入山林。一面靜謐,一面喧囂。」

  「那倒也是,這裡好啊。」任俊一指對岸一片高聳的塔吊,「等等再看,聚攏來是燈火,推開來是人間。」

  「誒,大爺,你說的那個廠子到底是個啥情況?」

  任俊想了想,「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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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快進不?」

  「就是廠子被坑了,然後停產、破產。」

  「那您還是細說吧。」

  聽了任俊細說,李樂這才知道,為啥一個過去的縣級小食品廠為啥讓任俊拉下面子來找自己,這裡面牽扯到整個合州官場面子的大問題。

  廠子是以前幾十年前公私合營的產物,原本的東家把自己的糕點鋪子上交,留下方子、技術、工人,去了國外。糕點鋪改名變成了合州食品廠。

  因為解放前「三花」這個牌子就名聲在外,還拿過什麼巴拿馬博覽會,世博會,芝加哥食品博覽會的幾項食品類金獎,其實這些獎項和劍五茅那種吹噓的國際金獎一個性質,報名交錢就有。

  可普通老百姓哪知道這東西,計劃經濟體制下,靠著「三花」的名頭,廠子活的還挺好,主要生產的就是桃片,果脯蜜餞,麵包小糕點。

  市場經濟大潮開啟之後,廠子裡的工人不甘於拿死工資,就開始陸續跑出去單幹。一時間,整個合州,光生產桃片的小作坊,小品牌就不下三十多個。

  食品廠還是延續老一套,沒有管理,沒有品控,沒有營銷,加上國企的老毛病,效益自然一落千丈,眼瞅著要完蛋,這時候,招商局出現了。

  帶來了一個人,說是原來糕點鋪子東家的後代,現在是什麼國際食品公司的老闆,在東南雅,腳盆那邊,生意做的很大。

  不忍心看到自己先輩創立的品牌就這麼沉淪,願意掏出兩百萬刀來注資,改進設備,改進工藝,出新品精品,然後賣到國外市場去。

  那時候還是96年,一個兩百萬刀的投資,比一個合州縣全年的財政營收都多,再算算之後,這姓鄭的外商描繪的一年最少一百萬美刀的產值,縣裡眾位頭頭心動不如行動,趕緊抓著「財神爺」簽了合作協議。

  又簽訂協議成立中外合資企業。雙方商定均由政府提供土地廠房、食品廠的現有資產入股,資金由姓鄭的外商提供。

  等拿到了土地,被縣裡頭頭們尊稱為「鄭董」的這位,開始了極限操作。

  利用要新建廠房、大樓、生產基地的項目,採取招標不開標、開標後不退還投標保證金的辦法,騙取投標單位投標保證金三百多萬,然後又通過虛構貸款主體,土地抵押的方式,拿了幾家銀行貸款小一千萬。

  敲鑼打鼓弄了場旗幟招展的開工儀式之後,又騙了施工企業的工程款和材料款三百多萬。

  結果被全縣頭頭和全廠職工家屬寄予厚望的「鄭董」,一夜間消失不見。

  這下全都慌了神,報警,核查,找人,結果才發現這什麼國際食品公司,就是個在紅空花了三萬塊註冊的皮包公司,而姓鄭的,只不過是一個從粵西山區出來的,在鵬城打過兩年螺絲的農民工。這人利用同樣的手段,已經在滇省和川省陸續演了三齣戲,一共騙了三千多萬,而人,已經去了國外瀟灑快活。

  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合州,就帶著這麼個丟人的事跡,迎來了直轄。

  之後,上級來查,中間幾個收了好處的頭頭,行長,全都被下了大牢。沒收的,也因為失察和給國家造成巨大損失,提前退休的退休,撤職的撤職。

  可這損失是實實在在的,食品廠是徹底沒了活路。

  「就這麼,被騙了?」李樂聽完,感慨道。

  「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這年頭,要說那些幹部里,聰明人多,可傻子也不少,但是能湊到一窩的,少見。」

  「嘿嘿,看出來的,也被好處嘟了嘴。」

  「誒。」

  李樂笑了笑,「不過,這事就算難看,丟人,可和您有啥關係?您這才來幾天?」

  任俊想了想,「這個,一是面子,上面做決定的被換了,可底下的幹部還在,被人在身後指指點點,總是丟人吧。」

  「二一個,就是精氣神,一場騙局,搞得整個區,從百姓到幹部,都沒了進取心,膽小怕事,束手束腳,之後怎麼談建設談發展?死氣沉沉混日子,少做少錯,不做不錯成了主流思想,那就完蛋了。我總不能從上到下全部都換一遍吧。」

  李樂嘀咕一句,「也不是,不行,呵呵。」

  任俊眼皮夾了李樂一眼,「所以要有個動作,來提振一下心氣兒,士氣。」

  「再有,就是......」任俊抓著江邊護欄,用力的攥了攥,說道,「我上任的第二個月,食品廠原來的廠長,一個干斤斤,瘦離殼滴老頭,就來找我。說是廠子倒了,他有責任。現在留下的人里,年輕的,還能去打工,干點小買賣,自謀職業,怎麼都餓不死,可退休的百十號人,一個月只能靠著出租廠房倉庫辦公樓,還完外債之後,拿到167塊錢的生活費過活。生病沒得看,吃飯都成問題,心裡有愧。」

  「我以為他是想找我要點錢,就敷衍兩句,想著不行從哪裡擠點錢出來。」

  「結果呢?」

  「第二天,廠子裡的人去找他,發現人走了。」

  「嘶~~~~」李樂皺了皺眉,「不早不晚,非得在您任上,這是有人?」

  「不知道,不過,我更願意相信是那個廠長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了。」

  「哎,你這也太......」

  「管他呢,還能不做事兒了?」任俊看了看李樂,「怎麼樣,給大爺幫個忙?食品行業里,我就認識你這麼個關係,名氣夠大。」

  「您在這兒抓壯丁呢?這麼大的渝城,食品企業多的是,再不行,還有其他行業呢不是?」

  「抓不抓的,就你了,再去找門路,找其他公司,不如在手邊上的。」

  李樂撇撇嘴,望著護欄下的江水,琢磨著。

  任俊瞧見,也不急,掏出根煙來點上,等著。

  「大爺。」李樂嘆口氣道。

  「你說。」

  「具體是是個什麼情況,說啥都不如現場看一眼。」

  「也是,做生意的,不能強買強賣。」

  「噫~~~~~」

  「啥時候?」

  「明天我和老師去萬州,大後天就回燕京了。」

  「那就先別走,拐個彎去合州一趟,看看堅守三十六年的釣魚城,看看漢人雄壯的悲歌,看看氣吞山河的絕望,如何在石頭山的汗帳里長出苔蘚。」

  「嗯,我去找老師說說。」

  。。。。。。

  論證會結束,各方對未來十年的城市發展規劃,都各自提了修改意見,之後的萬州兩日,倒像是傳統意義上的遊覽。

  而李樂和惠慶,則在一輛車的接駁下,悄悄去向西南,去了合州,不過車裡,還多了一位,一直黏著惠慶,狗皮膏藥一樣的葉明珠。

  「你們不地道啊,偷偷去好地方,不叫上我?」

  「不叫,你不也跟上車?」

  「這能一樣?要來的和送來的。」

  「那你還來?」

  「幹嘛不去。」

  惠慶懶得理這個「無賴」,眼睛一閉,養神。

  「誒,小李,你上次開會說的那個智慧城市,在城市管理上,有沒有具體的一些.......」

  葉明珠又找上李樂,開始嘚吧嘚。

  「城市信息化管理,雲計算,移動網際網路,人工智慧技術的現實應用,城市信息化管理,包括了電子政府、數字城市、智能交通、智能節能建築.....像人臉識別,行動支付,線上購物......」

  李樂沒辦法不理葉明珠,只好順著開始瞎扯淡。葉明珠倒是沒覺得,聽完之後,拉著李樂,細說。

  一路上,就這麼嘰嘰喳喳到了合州。

  同為大學老師出身的任俊,和惠慶葉明珠兩人溝通的挺順暢,休整休整,吃了頓當地特色,便讓自己的秘書,帶著兩位去逛釣魚,自己則拉著李樂,來到了食品廠。

  一個坐落在山腳下的,只有二十多畝的廠區,被幾棟筒子樓,排房包圍,進去之後,李樂感覺像是進了被遺棄的三線廠。

  水泥路上,都是下過雨後的青苔黑泥,路邊牆角雜草叢生,幾台鏽跡斑斑的設備隨意堆放在空地上。

  隨處可見拉著的警戒線和寫著「屋頂塌陷注意安全」的牌子,堆積如山的垃圾,廠房牆壁上隨處可見的裂縫和斑駁的油漆,鐵皮棚頂的滴水聲和凌亂的電線,破爛的天花板和破碎的玻璃窗,讓陽光透過來的光線顯得格外悽美。

  曾經努力工作的場景,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和荒蕪,一種瀰漫的陰霾和壓抑的氣氛,讓人不由生出想要逃離的衝動。

  一處月亮門後,還有看門的土狗,衝著來人叫嚷,李樂指了指,問跟來陪同的食品廠的留守人員,「這是什麼地方?」

  「我們廠子當年想自救,弄了個飲料生產線,後來就生產了幾批,沒啥用,干不過人家,現在這是一家屠宰場在用,每天半夜來殺豬,早上拉走,白天就一個老頭和這兩條狗。」

  「我說一股子腥氣呢。」

  轉了一圈廠區,李樂就一個感覺,這廠子,已經死了。

  隨著留守人,任俊和李樂又去了食品廠唯一還有點人氣兒的地方,兩棟連在一起的辦公樓。

  一棟六層,一棟四層,進了樓就像進了七八十年代。白牆綠牆裙,水磨石地面,鐵製欄杆木扶手,木門木窗長走廊,一股股潮氣撲鼻。

  「廠子不大,這樓倒是氣派。」

  「這也是那幾年,廠子效益還好的時候,老廠長安排蓋的,當時說是以後廠子不成了,還能靠這個收點租子過日子。現在看,倒是老廠長的話應驗了。」

  「這一年租金能有多少?」李樂看了眼一扇門上掛著的,合州欣欣勞動服務公司的牌子。

  「兩棟樓,加一起,一年,不到一百五十萬。」

  「這麼少?」

  「還能有多少?這就不錯了,這還是攆走不少占了房子的老職工才有的。沒物業,沒養護,你上哪收高價去?」留守的看了眼任俊,即便知道這人是誰,可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還是苦笑道,「就這,一個月還得交十萬塊錢欠帳的利息錢。」

  「欠帳能有多少?」

  「一共八百七十三萬。」任俊回了,又加上一句,「不算前幾年那檔子事兒。」

  「那個,當壞帳處理了?」李樂問道。

  任俊笑笑,沒回。李樂看這表情,就知道肯定是。

  穿過走廊,上了二樓,李樂聞到一股香甜氣。又看到有幾個大媽,抬著塑料食品箱,從一屋子出來,冷漠的看了李樂三人,點點頭,又去了個隔壁的房間。

  「這是?」

  「廠子倒了,可手藝還在。前年老廠長賣了自家鄉下的地,又借了點錢,在這兒辦了個小作坊,生產點桃片,賣一賣。」

  「銷路怎麼樣?」

  「現在整個合州賣這玩意兒的,不下三十家,還大都是原來廠子出去單幹的。我們都這把年紀了,也沒什麼能力精力跑市場,就逢年過節好賣點。」

  「瞧瞧去。」

  五分鐘,轉完這個小作坊,李樂手裡捏著一盒八珍味的桃片,晃了晃。和任俊昨晚上給自己的一樣,牛皮紙盒子,外面包了一層塑料薄膜,二十年前的審美包裝,紅紅綠綠。印著大花,處處體現「廉價」兩個字。

  別說和小蜜蜂那種經過曾老師把關的,這兩年拿獎無數的專業設計包裝,就連一些小私人作坊都不如,讓人生不出一點購買慾。

  拆開了撕一片扔嘴裡,除了比那天吃的甜味淡了點,倒是沒多少明顯的變化。

  「還是三花的牌子?」李樂問留守的人。

  「對啊,現在,也就這個牌子還能值點錢了。」

  「你們自己吃,覺得這味道咋樣?」

  「比以前差多了,口感也黏,糊嘴,擱時間長了,就成一坨了。」

  「為啥?」

  「雖然手藝在,可年齡大了,不能保證質量,還有,配料都是將就,就像這用糖,以前都是太古的,現在,都是用黔省小糖廠的。」

  「要是按照標準的方子選料下料做工,能和以前一樣?」

  「肯定的,而且比他們外面賣的好的多。」

  「為啥?不都是一個廠子出去的人?」

  「有些東西,不是幹過就都能會的。」

  「你原來在廠里是幹嘛滴?」

  「工藝工程師。」

  李樂點點頭,沒說話。

  又去了留守辦公室坐了坐,看了看食品廠的資產台帳,欠帳目錄,問了問現在的人員情況。李樂和任俊出了廠子。

  大門口,李樂又回頭看了眼廠區,「大爺,區里怎麼打算的?這個廠子?」

  「破產,如果沒有人接手的話。」

  「要接手呢?不能沒點好處吧,這破樣。」

  「幫忙還欠款,廠子所有的土地,資產全部折價。」

  「牌子呢?」

  「免費給。」

  「就這點兒地,也不值八百萬吧。」

  「誰給你說就這點兒地的?」

  「還有?」

  「看院牆後面那塊兒了沒?」

  「昂。」

  「還有將近三十多畝呢。」

  「那廠子賣給地產商多好?」

  「不說土地性質,就是地產商也不能讓這個牌子再活過來?」任俊一拍李樂,「除了這個,稅收上還有優惠,每年我再給點補貼,怎麼樣?能幹?」

  聽到這話,李樂想到的是,合州,西南,物流,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