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樂正攪和粥的手一頓,「林叔,阿文在你身邊不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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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好,我也不說什麼了。」
「怎麼?」
林振明嘆口氣,「去年動了手術之後,我就慢慢的把所有的生意和華埠的事情都交給阿泉處理了。」
李樂點點頭,等著下文。
「阿泉有文化,有能力,腦子新,想法新,做事就和我們這些老人不太一樣。」
「他想把社團轉型,轉變成一個現代化的商業機構,以及帶有文化交流,更能在本地展現更多社會價值的團體。」
「哈,這是大表哥說的?」
林振明笑道,「對,按他的話說,進入新的時代之後,華人經濟的幾大支柱產業,餐飲業、傳統手工業和低端商品貿易,受到了衝擊,面臨嚴峻形勢。華人經濟要想轉向更高利潤,更高層面的商業範圍,首先是華人社團的功能必須轉型。」咱們雖然在歐洲,在腐國,就有二十多萬的華人,但依舊是一個缺乏頂層設計的特殊群體。得不到主流社會政府在政策上的引導、幫助和支持,因此才將目光投向華人社團。」
「他們賺到了錢,就希望構建一個平台來開展各種工作,信息交流和互助互惠的一個平台,原來的社團,都是低端的,只代表某些人利益的組織,人不行,做事也不行,只能做一些低端服務業甚至是不合法的產業,根本談不上維護華人的利益,以及與當地政府部門溝通。」
「現在,第二代第三代已開始進入律師、保險、醫生、金融、教育,科技類企業,甚至政府部門。從事的行業,也從菜刀、剪刀、剃刀的三刀發展到工程師、醫師、會計師的三師這種技術性或管理性工作,甚至還有向科學家、企業家、政治家三家發展的趨勢。這就給轉型提供了基礎條件。」
「再有,就是......」說了這麼多平日裡用不到新詞兒,林振明緩了緩,李樂剛忙倒了杯白水遞過去。
「大表哥,說的對。」
「我知道啊,還有就是國內給的意見,希望想把華人社團發展成為文化的傳播站,人才的儲備庫,交流的聯絡站,國家之間溝通的橋樑。」
「這排比句用的,跟做報告似的,一聽就對味兒。」李樂笑道,「不能光說吧,得有支持吧。」
「有,畢竟有港辦,有灣辦,還有個僑辦不是?」
「呵呵,這不挺好,不就代表著機會多了?阿文不也能......」
林振明搖搖頭,「阿文從小在我身邊,做的都是些私下的事情,管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多少沾了點不那么正大光明。」
「可,總得有人。」李樂斟酌著說道,「畢竟在這種地方,有些時候道理講不通,就得......」
「時代變了,法治社會啦,現在是誰和法治靠的近,誰就有話語權。」
「那他們兩人就不能?"
「一個槽里栓兩頭叫驢,哎.....」
李樂想了想,「那港島那邊呢,不還有梁燦他們家。」
「他們有他們的一攤,阿文去了能做什麼?」
「所以,您就想到了我?」李樂微笑道,「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到現在還只是個學生。」
「不,我從阿燦那邊打聽了一點,倒是覺得看輕了。有個詞,鳥隨鸞鳳,阿文的路,不應該拘在我一個退了休的半大老頭身邊。」
「這個,您讓我琢磨琢磨吧。」
「好。來,嘗嘗這個馬蹄糕,早些年陶陶居的做法。」林振明夾了一塊,遞到李樂的碗裡。
。。。。。。
和林振明閒聊加聽故事,李樂在文興酒樓有坐了一會兒,見到了林宜泉。
「聽說你來,我這就從公司趕過來了。」
「公司?你不是從哪個女的身邊剛起床吧。」林振明瞥了眼兒子。
「爸,我可沒有,有我媽作證,一早我可是從家出來的,只不過昨晚回家晚了點,你們都睡了。」
「趕緊收收心吧。我看這邊也沒什麼好女孩,過幾天我讓你姑媽回陸豐、潮陽,或者在港島,給你介紹個勤儉端莊,能持家的女孩,差不多,就趕緊給我結婚。」
「這,早了點吧。」
「成家立業,成家在前,有了家才有擔當,才能把心沉下來做事。」
「是。」林宜泉點點頭,「那個,要不還是讓我先在這兒自己找找,找不到您再讓我姑媽出面?」
「不准找鬼佬。」
一旁李樂端著茶盅,眼皮子翻了翻,咂了咂嘴。
「華人還是找華人,生個雜毛,能對的起祖宗?」
「喝茶,林叔,喝茶,大表哥,呵呵。」李樂放下杯子,捏起茶壺,給兩人倒上,心道,我這,以後,黑頭髮,不算雜毛吧。
「爸,你這就老觀念了,只要姓林,就出不去。」
「強詞奪理。」
「嘿嘿。」
「行了,你們倆聊吧,我去樓下看看,今天有喜宴,農場那邊送來的乳豬不知道處理的干不乾淨。」林振明起身,林宜泉趕忙要扶。
「不用,有阿文,我......算了,我自己不是不能走。」
推開林宜泉,林振明出了房間。
「怎麼著?這麼不受待見?」瞧見人下了樓,李樂笑問道。
「老豆對蛾子,不都這樣,你做的再好,也能挑出毛病來,習慣了就好。」林宜泉嘿嘿著,不以為意。
「對了,阿燦給我說,他去金陵讀書了?」
「其實要是不求那麼穩妥,他在燕大還是能留下的。不過,金陵那邊也好,安靜,氣候風景也好,是個讀書的好地方。」
「嘿,我們家這是要出個大學問家啊。光宗耀祖哦。你瞧著,要是阿燦讀了博士,他們梁家得開祠堂掛牌匾,我姑父在族裡說話更硬氣咯。」
「不是有錢就硬氣?」
「哪有,再有錢,也不如進士及第,翰林,博士,那都是能掛牌匾的,有錢,頂多把名字寫在捐款人的芳名錄里,或者外廊的介紹里。」
林宜泉喝了口茶,問李樂,「幾時走,晚上我請客。」
「明天一早的飛機。」
「回燕京還是去紅空,阿燦這幾天在紅空呢。」
「不去紅空,去漢城。」
「漢城?旅遊?」
「去見個老狐狸,順便端花盆。」
「什麼花盆,還得去那端?」林宜泉一個國外長大的,哪知道這個典故,李樂挑挑揀揀的給說了。
「哈,我說,剛才你怎麼眼神飄了呢。哎,對了,諮詢你個事兒。」
「你說。」
「你說,我要是在燕京或者滬海,開一家餐廳怎麼樣?」
「開餐廳?」李樂想了想,「你可想好,在國內開餐廳可不是在國外,在倫敦這種地方,中餐做成什麼樣,話語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國內,競爭太激烈了,菜品,服務,環境,地域口味,價格,上下游關係都得考慮到。天底下嘴頭最刁,對吃飯最挑剔最敏感的人群,都在國內了,稍微有點不合適,可就砸了招牌,等著關門大吉。」
「嗯,我明白。不過我們文興和王朝餐飲,也不是沒真功夫。從港島到灣灣,從大馬到泰蘭德,從落山雞到扭腰,高檔正餐到一般早茶,十幾年時間,開了幾十家店,有這個信心的。」
「有信心,你還來問我這個外行?」李樂一攤手。
「燕京你是內行啊,選址、規模,環境,菜的口味什麼的,你清楚哎。」
「真要我說?」
「你給參謀參謀。」
「那行,不過我只是說我自己的理解啊。」
「行。」
「現在國內,最好的時機是高端餐廳,你得有品牌和噱頭......」
李樂說,林宜泉聽,兩人嘀嘀咕咕好半天,林宜泉笑道,「這樣,要不,算你一份?」
「算我幹嘛?」
「這不是大家一起發財麼。」
李樂瞧著林宜泉的眼神,不似作偽,擰著眉頭想了想,才說道,「那不如先去滬海,你要是真準備開這種檔次的餐廳,滬海比燕京合適,接受度更高。」
「不過,我沒時間和工夫參與,但我可以給你介紹個公司,和餐飲有業務聯繫,還有一個人。」
「誰?」
「你倆一個名字,都有泉,李泉,我大哥。」
。。。。。。
又一次回到希斯羅機場,大包小包的李樂身邊,多了一個人,阿文,帶著去滬海「考察市場」任務的計續文。
「林叔也是,你才從利物浦回,這就又安排你出來,不辛苦?」
「辛苦什麼?一路坐著、躺著,不用開車,睡個覺就到地方。再說,漢城,還沒去過的,看看也好。」
阿文依舊是那張淡淡的,瞧不出情緒變化的臉,只不過眼神里,李樂分明能看到一絲隱藏起來的哀傷和不甘的情緒。
昨晚上阿文來了之後的一頓酒席,李樂印證了察覺到的,一場關於權力交接轉移過程中的謀劃和算計,以及接班人甄選模型的實際應用。
什麼是家人,什麼是自己人,什麼外人,何為核心層,何為外層,這中間的交織轉換,所謂的十幾年的左右手,親如父子在真正直系血緣以及傳統面前的脆弱無力。
林宜泉不一定不好,阿文也不一定壞,當兩個人不分伯仲的時候,姓氏最終決定了一切。
林振明告訴李樂的那句話,很有意思,一個槽里拴不住倆叫驢,驢頂多互踢互咬,可一山里兩隻勢均力敵的公虎呢?兩敗俱傷還是同歸於盡?
所以,李樂被拉了進來。
李樂不知道林振明是見到自己之後的瞬間盤恆臨時起意,還是早有籌劃,但還是佩服於林振明的當機立斷,和心思的縝密。
哪怕之後拉著阿文,交代到了國內,到滬海的一番囑咐,看起來那麼情真意切。
可那種經歷過真刀真槍,在生死大恐怖間走出來的決絕和狠厲,讓桌邊觀摩的李樂學到不少。
既給兒子上位,掃清了道路,又依靠著阿文和李樂這邊有了進一步的聯繫,對阿文,也給了另外一條看起來還不錯的路和方向,無論從道義還是從感情上,都讓人說不出什麼。
嘖嘖嘖,這一手玩兒的,也不知道林宜泉,學到,或是能學到幾分。
長舒口氣,李樂一拍阿文的肩膀,「走吧,換登機牌去。」
「嗯。」
辦理行李託運,換牌,出示證件的時候,李樂瞧見阿文的護照。
「噫?你是紅空的護照?」
「一直是。」
「那你在這兒。」
「永居。」
「沒換BNO?」李樂笑了笑。
阿文搖搖頭,「我知道我是誰。」
薩卡迪卡航空公司的飛行員應該不是CCCP培訓出來的,一路十四小時的飛行,安安穩穩的到了漢城機場。
還沒落地的時候,就看到機場跑道那頭,巨大的桑星標誌,李樂仿佛已經聞到了一股子老狐狸的味道。
飛機落地,剛走出大通道,李樂和阿文,就如曾老師當初來的時候一樣,被地勤恭敬的給領走。
兩人空著手走出貴賓通道,瞧見一輛純白色法拉利F50,就那麼敞開著車門,趴在了門口。
牛仔褲白色襯衫,紮起馬尾的大小姐,笑盈盈的坐在車頭。
看到李樂,小跑過來,一個躍步,蹦躂到了李樂身上。
李樂趕忙托住,笑著,「不怕有記者?」
「不怕,有也攆走了。都看著呢。」
「你這,不像你,太張揚了吧。」
「管他呢,你來了,我高興。」李富貞左看右看,「呀,這麼黑?」
「這叫健康的巧克力色。」
「那,歡迎來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