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跟在關音身側,不疾不徐地穿過伏羲大殿。
在夜晚沒有開那麼多燈的伏羲大殿更像是聳立在銀河中的宮闕,莊嚴肅穆的霓虹浮雕和九重塔在閃爍的星光下變沉默而龐大,讓人仿佛真的進入了修仙世界。
尤其是他此刻正看著關音的背影,那條寬鬆的絲綢裙褲在倒影著星空的玻璃地板上迤邐成雲的模樣,而關音只插了一支髮釵的白髮披肩,在流動的星河中行走,好似真正的謫仙。
他默默欣賞關音的背影,哪怕看不到她那張穿過曠古時空的臉孔,都覺時間無足輕重。
這樣的享受著實短暫,很快他就跟著關音走過了架在電路板陣圖上的水晶橋,進了九重塔,又從九重塔連接著太虛會館的長廊走到了會館舞台側面的合金門前,
關音推開合金門的同時,揮手抹出一輪光。那光薄像一層蟬翼,從她掌心擴散開來,貼著兩個人的眼球掠過,於是他們投射在牆壁上的影子瞬間消失,融入了會館深沉的黑暗之中。
很顯然關音調整了兩個人的視覺參數,讓其他人根本看不到他們兩個人。
他跟在關音身後進了會館,內部空寂無人,一片漆黑。只有沿著牆角的「緊急入口」指示燈發著微微的綠光,像深海里某種發光水母的觸鬚,安靜地懸浮在黑暗中。
關音將聲音直接傳進他顱腔:「我們去舞台上等著。」
「好。」他回答道。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
兩個人一前一後從舞台後方的台階上了四面台。舞台在黑暗中顯格外龐大,像一座沉沒在海底深處的廢棄競技場,穹頂高看不見邊界,只有他們兩個像是不存在的人,在深海般的會館中漂浮。
關音走到了舞台中央的那一排蛋形連接器邊,在最邊緣的那台連接器的下方接口插入了一個什麼東西,就走回了他身邊。
她也沒有解釋,就是緘默著等待,枯燥的時間沒有超過三分鐘,就在他們對面的合金門,傳來液壓解鎖的悶響,接著一束手電筒的光照了進來。光束在黑暗中搖晃了幾下,像一隻誤入深海的發光動物,掃出一束淡淡的錐形光柱。
林懷恩轉頭向光柱的方向看去,就看見拿著手電筒的萬重先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他額頭全是汗珠,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
「沒必要那麼緊張,這個時間段不會有保安過來。更何況還有姚之信在外面守著,放心大膽地進去啊~有什麼好怕的?」
合金門外傳出來秦義的聲音,語氣輕鬆就像是在逛博物館,完全沒有凌晨潛入會館該有的心虛。下一秒,他跟著萬重走了進來,徑直向著側面走了幾步,輕車熟路的按開了舞台上方那一圈吊在黑色懸臂下的聚光燈。
啪嗒。
整個圓形的太極舞台瞬間亮如白晝。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像一桶金色的水劈頭蓋臉澆了下來。站在舞台上的林懷恩和關音紋絲不動,絲毫沒有受到驟亮燈光的影響。反倒是走在前面拿著手電筒的萬重差點把手電筒扔出去。正在關門的吳政軒更乾脆,下意識的就要縮回走廊,動作利索像是排練過。
秦義看著萬重和吳政軒被嚇了一跳的模樣,搖了搖頭:「瞧你們倆這沒出息的樣子,你們可是焚天境的覺醒者啊,完成這麼點任務都慌成這樣。」
吳政軒重新從門內走了出來,把門輕輕關好,嘟噥道:「我從小到大沒做過壞事.……這還是第一次.……」
林懷恩看到吳政軒關門的動作,判斷只有秦義、萬重和吳政軒三個人進會館。沒看見劉思安,也沒有看見即將替代劉思安的曹謙宇。
「這就算壞事?」秦義笑著說,「真男人不干點壞事怎麼行?」
萬重沒有開口回應。
吳政軒尬笑了一聲。
秦義笑著向舞台走,「再說了,我們這可是正義執行。林懷恩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們別看他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在香島可是血債纍纍。不僅在上西樓放火燒死了幾百人,更是親手屠了好幾個和他作對的香島大法官和銀行家。」他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萬重和吳政軒,似笑非笑地說,「你們真以為你們是在和一個普通人物在戰鬥嗎?你們說他是大魔王是在開玩笑嗎?你們面對的可是真正的大魔王啊!」
「確實看不出來啊!」吳政軒跟著秦義往舞台上走,語氣裡帶著世界觀被刷新的微妙感,「你下午喊他一起去吃飯的時候,我看他不敢回答的樣子,還以為是個慫貨呢。沒想到這麼狼人。」
「會咬人的狗不叫,知道嗎?」秦義走上台階,「林懷恩就屬於那種真會咬人的狗,別看他長像是吉娃娃,但是真誰都敢咬。以前他們林家是文家的狗,現在被關音牽去了,成了關家的狗。」他嘆了口氣,像是惋惜,又像是嘲笑,「可惜了。」
林懷恩面無表情地看著對他的存在一無所覺的秦義,唇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
萬重低聲說:「說實話,我沒辦法真把林懷恩和『雨夜屠夫』這個外號聯繫起來。我真沒想到他這麼兇殘。」他說,「真出乎意料。」
「確實一點也看不出來。」吳政軒附和道,隨後玩笑道,「我們贏了他,他不會暗地裡對我們下狠手吧?」
秦義冷笑了一聲,「文指導還正愁沒機會對他下手呢。這裡是申海,可不是香島。」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輕鬆,但字字如刀,「他要敢在這裡作死,那就一定會死。」
舞台上的氣氛因為秦義這冷冰冰的話語凝固了下來,另外兩個人不敢開口,亦步亦趨地跟著秦義走到了舞台中央那一排蛋形連接器前。十台連接器在聚光燈下排成弧形,外殼泛著啞光的深灰色金屬質感,像十顆被整齊排列的巨蛋,安靜地等待著被喚醒。
秦義走到最右側的連接艙,先是彎腰按下了電源開關,環繞著艙蓋的燈管亮起一圈幽藍的光,那光從金屬縫隙里滲出來,在聚光燈的白光下顯格格不入,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生物螢光,冷,安靜,帶著一種不屬於地面世界的異質感。他按下了艙蓋開啟按鈕,艙蓋氣壓解鎖,發出一聲輕響,緩緩抬起,他轉頭看向吳政軒和萬重,「我先完成解鎖,你們等下一台機子一台機子測試一下。」
「好。」
萬重和吳政軒分別回應了一聲,注視著秦義坐進連接艙,艙門合上。低沉的自檢嗡嗡聲響了起來,像某種巨型昆蟲在振翅。
「有點小緊張……」吳政軒去打開了第二台連接器,接著打開了艙門低聲說,「你說我們這麼幹到底有沒有必要?難道林懷恩真強到必須用太虛超算作弊?」
「不是說了有備無患嗎?」萬重走到另外一側的五台連接器前,低聲回答道,「義哥不是說如果明天情況不對,再啟用,決定權在我們。」
「萬一用了被發現了怎麼辦?」吳政軒問。
「別自己嚇自己,不可能被發現。」萬重說,「哪怕是關會長都沒有對太虛進行檢查的權力,必須通過校長。校長可不是他們關家的人……」
「希望不要出什麼岔子.……」吳政軒雙手合十拜了拜,「就是劉思安這個王八蛋不願意來,讓我有點心神不安。」
「你怕他告密?」萬重搖了搖頭,冷笑著說道,「義哥可是文指導的師弟,他劉思安有這個膽子麼?他們碩西集團不也是文家的狗。再說了告密對他有什麼好處?難道他就不想贏林懷恩了麼?」
「也是.……」吳政軒笑了起來,「就他被許乘歌氣快要失控爆炸的樣子,確實沒理由。」
「他站在我們這邊好歹能進全國賽,至少混資歷沒問題。」萬重淡淡的說,「他哪怕一時間想不通,很快也會想通的。」
「就是林懷恩真殺過那麼多人嗎?一想到這件事我心裡毛毛的。」吳政軒四下看了看,視線掃過他空蕩蕩的虛影,「我老覺好像林懷恩在哪裡陰魂不散的正盯著我.……」
「正氣凜然點好吧!?」萬重拍了拍吳政軒的肩膀,「我們可是名門正派,怎麼能怕一些邪門歪道?」
「關會長也算是邪門歪道嗎?」吳政軒問。
萬重壓低了聲音,語氣悠長,「她為什麼非要站到整個正道世界的對立面去?如果處處都要和主流世界對著幹,那說她邪門歪道,又有什麼不對?」他沉聲說,「我們要看到現實,我們很大一部分生計,就維繫在海外貿易之上。倘若她堅持這套做法,那無異於是在主動和主流世界撕破臉,會直接堵上我們做生意的路。無數做外貿的普通人,好不容易才過上幾天安穩日子,難道又要被逼回到封閉隔絕的老路上去嗎?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所以還是文家的做法靠譜。」
「也是。」吳政軒點頭,「關會長還是太理想主義了。」
林懷恩側頭看了關音一眼,她神色淡然,絲毫沒有在意對方的閒聊。但他知道萬重說的就是絕大多數既利益者的心聲,畢竟全世界的消費市場主要就在西方世界。真要向上走,那必然會觸碰到西方的核心利益,那麼激烈的鬥爭在所難免。
而很多人,是不想鬥爭的。
尤其是這些年來在全球一體化中享受到紅利中的哪些人。
不過也有像關音這樣的民族主義者和本土派,他們不甘心繼續留在世界產業鏈條的中下游,一輩子給西方打工。
這條路異常艱辛,異常難行,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西方不會再給一次崛起的機會。
想到自己居然牽涉到這麼深遠的鬥爭之中,林懷恩卻沒有責任重大的感覺,只覺意興闌珊。
他心想:「人類真是自私又墮落的物種。」
萬重和吳政軒也像是失去了聊天的興趣,在聚光燈下沉默了一會,片刻之後,蛋形艙的艙門蓋打開,秦義坐了起來。
「好了。」秦義說道,「我們分頭測試一下每一台機器。連接密碼是5639ynb*,明天這個密碼會換,我明天再告訴你們新密碼。」
——————————————————————
看到秦義和萬重、吳政軒完成了所有連接器的測試,關音再次將聲音傳入了他的顱腔。
「你想怎麼辦?」
他想了一下回答道:「我是覺可以忍一下,畢竟拿到密鑰和權限對我們下一步的行動說不定有很大的幫助。」
「我不會讓他們進入全國選拔賽的。也不會容忍他們繼續在伏羲混下去。」關音淡淡的說,「遲來的正義不是正義,我不想為了一點點方便就放過他們。」
林懷恩微微偏了一下頭,看向關音,她虛化的側臉穿過了數不清的灼熱金光,愈發像是透明的冰。她的視線落在秦義身上,像是一個冷酷無情的裁決者在看完所有證據之後,合上卷宗時最後落在封面上那一眼。
他有些意外關音如此決絕,但又覺這一點也不意外,「那還是等明天我血虐了他們,你再公布證據,讓他們輸的心服口服吧。」他笑了笑說道,「要不給他們一個和我交手的機會,我這個定製冠軍的帽子怕是焊死在腦袋上了。」
關音點頭,「那就明天比賽完畢,我就以當場檢測的方式,揭開他們作弊的事實吧。」
「好主意。」他說,「那明天有好看了。」
恰好舞台中央傳來了最後一聲氣壓鎖關閉的輕響。秦義從第一台連接器上拔下了那個U盤模樣的東西,在手心裡掂了兩下,塞進褲子口袋。他拍了拍艙蓋,動作像是在拍一匹剛跑完賽的馬的脖子,帶著一種「辛苦了老夥計「的滿意。
然後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從頭頂直直打下來,把他的影子釘在十台連接器之間的地板上。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空寂的會館,一片漆黑的觀眾席,還有高聳的穹頂,仿似是在巡視一座已經臣服於他的領地。
「管你什麼雨夜屠夫、香島皇帝,來了申海都給我好好趴著。」秦義向著舞台下方走去,「明天有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