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注視著劉思安走遠。
那個穿著橙藍白三色屏蔽服的背影沿著牆腳下的陰影快速遠去,他能感受到劉思安的腦電波比來的時候平靜了許多。所以劉思安的選擇應該是某種不自覺的被遙控狀態,幕後的黑手還是劉家那個著名的變色龍。
他又何嘗不是一樣?
也是母親手中的提線木偶。
他站在原地又等候了幾秒,直到劉思安的信號進入了絕對的安全區域,他才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他點亮屏幕,找到了關音的名字,按下了撥打鍵。
「嘟——」
「嘟——」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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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不多不少,剛好三聲。一如上次,關音在第三聲長音剛剛消失的瞬間,卡點接起了電話,如同程序般精準。
「餵。」
沒有什麼情緒的聲音,但音色很亮,語調卻又冰涼,如同一根在陽光下燦爛的冰棱,閃亮,冰冷,通透,帶著一種能降低周圍溫度的物理屬性。
林懷恩喜歡這種聲音,就像他只喜歡喝帶冰的水,而不是溫水一樣。
「學姐,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說。」
又是一個字,就連一個能讓人覺有些許溫暖的「吧」字都沒有。哪怕是最爛的人工智慧客服都不至於這麼沒有人味。但這種特質只會在電話里凸顯,實際上當你看到她的人的時候,就會覺這樣的說話腔調和她莫名的相配,就像是端坐在冰王座上的冰雪女王。
「秦義拿到了太虛的權限和密鑰,會在今天晚上去修改連接器的設置,讓他們可以在明天的比賽中調用太虛的算力。」
他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這條重要的消息,他知道關音不會誤認為他是需要她的幫助,她肯定一下就能聽懂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知道了。」
這下是四個字。接收完畢。信號確認。v。
可他還不想要v,他還想再多聽聽關音的聲音,甚至想要再調教一下對面那台看似冰冷的機器。
「拿到密鑰和權限這點小事,學姐應該能處理好吧?」他將微笑透過電波傳遞了過去,「需要我幫忙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本來是想要關音宕機的,沒想到他自己宕機了,「嗯……」他說,「既然你能處理好,那我就不多事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晚上想和我一起?」
「也不是不行。」
「能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嗎?」
「想。」他回答很乾脆,「想和你加深點感情,雖然好像加不加也都那樣,但也算是提前熟悉一下太虛的內部環境。」
「那就晚上十二點坐忘道見。」
關音沒有解釋為什麼是晚上十二點見,但他知道關音肯定有把握和理由,所以他回答道:「K。」
「還有事嗎?」
「暫時沒有了。」
「那十二點見。」
電話掛斷了,很自然。他放下手機,莫名其妙的笑了笑,轉身向著太虛會館的正門走了過去。轉過兩個弧形的彎,會館正門那邊的喧鬧聲重新湧入了耳朵。
人群中尤學姐大聲喊道:「三一九寢室戰隊的人,該你們了!」
這聲音尖尖細細的,就像是一根針扎在了氣球上,隨著「啪」的一聲不存在的輕響,世界便像是拉開了燈,陽光、人聲、反光板和塑料凳子一股腦的湧進了大腦,和剛才的寂靜單調的暗流涌動相比,就像是從黑白片一下跳回了彩色片。
沒有了關音聲音的世界,畫面和聲音一起涌了過來,有人在收拾道具,把反光板摺疊起來,銀色的反光面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是魚翻了個肚皮。有人在搬燈架,兩個人抬著一根比人還高的燈柱,走下台階的時候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表演二人轉。還有人在拆軌道,電動螺絲刀的聲音嗞嗞嗞作響,仿佛一群機械螞蟻在啃金屬。
總而言之,那些昂貴的攝影裝備全都被拆走了,拆卸的速度和效率令人嘆為觀止。剛才還是一整個專業級拍攝現場,現在拆跟宜家退貨現場似的,燈架、軌道、反光板、遮光罩,一箱一箱往停在階梯下方的卡車上搬,主打一個「用完就拆,不留痕跡」。
還是留下了一些,地上有關「碩石燧光」和「碩西集團」的海報和貼紙剩下了不少,沒有人撿,在風中微微翻動著。
「師父,你是會卡點的。「許乘歌抱著一疊屏蔽服走了過來,「趕緊去換衣服去吧!拍宣傳片還是正式點。」
「哦。」他從許乘歌手中接過屏蔽服,屏蔽服疊很整齊,面料觸手微涼,帶著一種合成纖維特有的順滑感。他把屏蔽服抱在懷裡,又抬了抬下巴,看向正在拆卸設備的那群人,問道,「怎麼他們把東西都給拆了啊?」
許乘歌翻了個白眼,很專業很爽的白眼,「這是碩石燧光自帶的設備,不給我們用。」她扁了扁嘴巴,「劉思安還真是小氣沒邊了,生怕我們蹭了他的光似的。」
寧雪芙「嘻嘻」一笑,「那是為了什麼你許乘歌不清楚麼?」她壓低聲音,十足十的聊八卦的氣氛音,「偶像,你剛才是不知道,劉思安從我們這邊走過去的時候,那邊全是起鬨的聲音,還有人喊什麼『把許乘歌搶回來』之類的騷話,把許乘歌的臉都給氣紅了……你說就這氛圍,劉思安怎麼可能會把設備給我們用呢?」
「關這什麼事?」許乘歌沒好氣地說,「劉思安是個小氣鬼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嗎?我可是知道他和有些女生上完床了就翻臉。沒上床之前說什麼送跑車,送房子,第二天就翻臉不認,說什么喝多了不記了,還沒有發展到那個程度。只給人家送些什麼他們碩西的數碼產品送些什麼包包就把人家打發了……最莫名其妙的是這些女的還私信我,告到我這裡來了……我真是被氣死了,和我有個毛線關係?」
「這還和你沒關係啊?」寧雪芙笑著說,「你們K-PP社可是從劉思安那裡薅了不少羊毛啊!」
「欸~」許乘歌冷笑著說道,「我可是公事公辦,他劉思安給了K-PP社多少錢,我們K-PP社就給他做了多少宣傳,大家誰也不欠誰的。」
「那你還是有鑒渣眼光的啊~許會長.……」寧雪芙拍了拍許乘歌的肩膀,「知道還是我們林大少真有實力,不是什麼有名無實的繼承人,隨隨便便出手,就是別人一輩子的追求……「
「你……你跟我說這些幹嘛?」許乘歌瞥了寧雪芙一眼,「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和劉思安談戀愛。一直以來我對談戀愛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是嗎?「寧雪芙不懷好意地笑,「那是誰改變了你啊?是誰讓你想要談戀愛啊,我們的許乘歌,許會長……「
「我……」許乘歌的嘴唇動了一下,白皙的臉頰像是肌膚之下暈開了桃紅色的顏料般漸漸泛起了紅暈,「我現在就想好好跟師父潛心修煉,一心向道!戀愛什麼的!那是凡人的追求!我們是覺醒者!!我們的未來是星辰大海,是光耀宗門!談戀愛這種事情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寧雪芙眨著眼睛,「是不是哦?許乘歌?」她雙手抱胸,「既然這樣,那以後可千萬別搞出什麼師徒虐戀、背德文學的名場面來哦!我可是會監督的啊!你可千萬要把持住啊,許大會長!」
林懷恩已經感覺到許乘歌快要熱炸了,只差腦袋冒煙就算是火山噴發,他輕咳了一聲說道:「許乘歌,你只給了我衣服,鞋子在哪裡呢?」
「哦……」許乘歌飛快的回頭,走回紅色塑料凳子邊提起一個袋子說道,「在這裡……」她將袋子遞給他,小聲說道,「洗手間不見好換,你等下可以出來換……」
「沒關係的。」林懷恩接過袋子笑著進了太虛會館。走進會館,內部的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三度,讓人感覺涼爽了一些。他徑直去了衛生間換上屏蔽服,又換好了靴子,照了照鏡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就走出了衛生間。屏蔽服的內襯是那種帶金屬絲的特殊材質,剛貼上皮膚時有股涼意沁進來,像是被人用涼涼的金屬貼了一下肌膚,但很快就被體溫捂暖了。
走出太虛會館的時候,門口的人已經散差不多了。剛才還滿滿當當的拍攝現場,現在只剩下學生會和電影社的小貓兩三隻。而意氣風發的大導演,此時躺在他的導演椅上正打著哈欠。還有工作人員重新支起了一看就很廉價的反光板和補光燈,就是動作有點慢,像是樹懶。至於學生會的人還坐在椅子上交頭接耳,聊著晚上碩石燧光有大餐吃的話題。每個人都無精打采的樣子,像是被太陽曬蔫了的花花草草。
這時許乘歌、邱霜遲、寧雪芙和溫祈寧看到他走了出來,也都站了起來,跟著他從門口走到了拍攝場地的中央。
四個女生都穿著紅白相間的屏蔽服,上面貼著「三一九寢室戰隊」的紅色貼紙。扎著馬尾的許乘歌走在最前面,步履輕盈利落。留著公主切髮型的寧雪芙和一頭金色短髮的邱霜遲並肩走在許乘歌的後面,一個背脊挺直,盡顯大家閨秀的端莊,一個帥氣秀美如同出鞘的利劍。溫祈寧則走在最後面,她的頭髮燙著大波浪,披散在肩頭,一隻手還提著屏蔽頭盔,又美又颯,一下就把整個氣場都拉了起來。
當她們走到拍攝場地中央的剎那,就像是一勺滾油潑在了乾燥的小料上一樣,整個世界從奄奄一息到瞬時沸騰。
四個姿色各異的頂美一下出現在一群人的瞳孔中央,讓所有人的大腦都宕機了幾秒。
那種悶熱又煩躁的氣氛一下就消散殆盡了。
留著長發的導演從導演椅上跳了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差點撞上後面的燈架。他抱著腦袋嚎叫道,聲音里的痛苦和遺憾濃度高到可以直接拿去釀醋:「艹~現在要是有 V-APT就好了……太浪費了!太浪費了!」他急直轉圈,油亮的長髮隨著轉圈甩出一道弧線,像一隻焦慮的拖把,「這麼頂級的模特,不用最好的器材實在是暴殄天物!要不現在趕緊給劉少打電話,讓他把設備送回來!就送回來用三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就行!我保證十五分鐘拍完!」
眼睛還在幾個女生身上打轉的場記,回了下頭。那個回頭的動作很戀戀不捨,像是少看幾秒就虧大了一樣。他苦笑著說道:「社長,你在想屁吃呢?」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什麼情況……」長發男一臉懵逼地問,這模樣一看就是喜歡沉浸在自己藝術世界裡的怪咖,對八卦沒有半點興趣的那種。
場記張了張嘴,眼睛又在許乘歌身上轉了幾下。許乘歌恰好正在低頭幫林懷恩整理屏蔽服的領口,她低眉順眼,恰好一縷偏移的陽光照射在她的側臉,形成了一個美妙的光影弧度。場記和導演,還有幾個電影社的人都看傻了,完全忘記了說話。
片場一片寂靜。
林懷恩注意到這邊的異常,看了看攝影師手裡的那台設備。那是一台ny F30,機身不大,跟單反差不多大,裝在一個看起來並不算太專業的穩定器上,鏡頭前面甚至沒裝遮光罩,裸著的鏡片在光線下反射著一圈綠幽幽的鍍膜光。
此刻攝影師抱著它的姿勢有點心虛,注視著許乘歌、溫祈寧她們,像是一個拿著鉛筆刀去參加廚神大賽的選手,滿滿的都是道具不行的寒酸和愧疚。
林懷恩走了過去,看了看攝影師和那台F30,目光從機身上掃過,在鏡頭口徑和穩定器的型號上各停了一秒,然後笑著說道:「F30足夠了。「他語氣輕鬆,「拍個宣傳片而已,又不是拍電影。 V-APT的性能完全是溢出的,8K解析度、17檔動態範圍,拍宣傳片你根本用不到啊。輸出平台最多就是太虛會館的大屏幕,還有抖音和B站,4K就已經到頂了。「
長發男費力地從四個女生身上將視線拔出來,歪著頭打量了一下他,「這位……」他頓了一下,「帥哥……你很懂啊?」
「略懂而已。」他說。這兩個字他說很淡定,淡定到像是一個人在說「我稍微會一點鋼琴」,然後坐下來彈了一首拉赫瑪尼諾夫。
長發男滿臉疑惑地說道:「我還以為你很懂呢。」
是個直男,他笑了一下,走到攝影師旁邊,伸手指了指F30的機頂,「不過有幾個東西可以調一下。把打開,F30的動態範圍沒有那麼寬,但開到最高檔,暗部細節能救回來不少,後期調色的時候會舒服很多。」他又指了指攝影師手裡穩定器的撥輪,「還可以把快門速度鎖到幀率的兩倍,不要超過3200,再高噪點就壓不住了。這個機器的AP-C畫幅高感一般,光線不夠的話不要硬拉,把光圈開大或者讓燈光師補個面光。」
長發男來了精神,「喲~行家啊?」
他轉頭看了一眼還在拆卸區磨蹭的燈光師,提高了一點音量:「燈光,待會兒幫忙打一個柔光面光,從這個角度.……」他用手在臉前方四十五度的位置比了一下,「.……斜著打過來,色溫調到5600K左右,跟自然光的色溫對上。不用太硬,用那塊白色的反光板bunc一下就行。「
燈光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林懷恩目光又回到了攝影師身上,「構圖的時候儘量用中近景和特寫,少用大全景。F30是up 35畫幅,裁切係數1.5倍,拍全景會有點廣角變形。而且宣傳片的核心是人不是場景,把臉拍好就行。每條拍三遍:一遍盯表情,一遍盯動作,一遍留個保底。後期剪的時候素材多不怕,素材少了才頭疼.……」
攝影師抱著F30站在原地聽完了這番話,表情從最初的「這人誰啊」,逐漸過渡到了「這人好像確實懂」,再過渡到了「這人也太專業了吧」。
長發男指了指自己說道:「哥們,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
攝影師輕咳了一聲,點頭說道:「我覺這兄弟說的有點想法,要不我們先試看看,不行再說。」
「肯定行的。」林懷恩對長發男笑了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拍她們四個的時候,不用刻意去找角度,她們四個沒有死角,隨便拍都出片。你需要做的是抓她們之間的眼神互動,尤其是光照之下,那種自然的不經意的瞬間,比任何擺拍都有感染力。宣傳片不是拍攝硬照,觀眾想看的是有活力的人,不是那種死板的海報。相信我,我可是給徐睿儀拍攝過MV的!」
「徐睿儀?」長發男眼睛一亮,「哦……原來你就是那個.……」
他沒等長發男說完,就退後了一步,雙手插兜,對長發男笑了一下,「行,開拍吧。「
長發男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轉身跳回導演椅上,長發揮了一下,拿起了擴音器喊道:「各部門準備!F30開機!場記打板!燈光就位!」他頓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林懷恩,豎了個大拇指,「哥們兒,謝了。」然後他轉向鏡頭前方,藝術家的氣場重新回到了他身上,「Act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