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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亂流積聚之夜(8)

  「你就住這間房間吧。」林懷恩推開門,側身讓出位置。

  許乘歌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剛跨過門檻就「哇」的叫了出聲,「視野這麼好的嘛?」她將箱子放在了門側,走到了落地窗邊。一整面弧形玻璃幕牆透明到幾乎不存在,讓普東的夜景毫無保留地砸進眼睛裡。東方明珠那幾顆巨大的球體正不緊不慢地從品紅漸變到靛藍,像是某個巨人握在指間把玩的寶石,又像懸在夜空里的外星信標,正一呼一吸地換著頻率。陸家嘴的摩天樓群沉默地豎在那裡,冷白色的光帶順著環球金融中心的稜角切出鋒利的折線,仿似一排被編好了程序的L燈柱,正在精準而冷酷地執行著某種都市的暗語。普江在樓群的腳底無聲地流過,黑沉沉的江面上偶爾有一艘觀光船拖著光尾緩緩划過,像一顆被調慢了無數倍的流星,懶洋洋地墜進這座城市深不見底的光海里。

  她小聲嘟噥道:「上次來感覺還沒有這麼明顯,但今天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是貧富差距了,同樣是住,有人的宿舍窗戶外面是另外一扇窗戶,有人的窗外是東方明珠。」

  「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林懷恩淡淡的回答道。

  「師父你這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痛了。」許乘歌轉過身雙手叉腰,「你擁有過這些才會覺無所謂,但這對於普通人來說很可能是一生都難以企及的東西。」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說道:「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的,總之對我來說住在什麼地方差別沒有那麼大。」他笑著說道,「你真要問我哪裡住的最舒服……我記憶最深刻的就是小時候,我媽那個時候在紐約打拼,我外公生氣她找了個廢物老公,斷了她所有的經濟支援。我媽也硬氣,從我外公的大豪斯里搬了出來,什麼都沒有拿,自己找了個一室一廳的小破公寓樓住了下來。我就是在那座小公寓出生的.……」他聳了聳肩膀說,「地址是東百老匯街47號,一棟夾在中藥鋪和燒臘店之間的高層住宅,紅磚牆面上爬滿了空調外機,像一排鐵打的蜂巢。樓下永遠飄著當歸和叉燒混合的氣味,讓人覺這裡不是紐約而是廣府。那裡在唐人街的邊緣,再往北走兩條街就是下東區的黑人聚居帶。白天還好,都是華人。一到晚上,隔壁街區的夜晚開始上膛。槍聲不算頻繁,但隔三差五總有一兩聲,悶悶地炸開在某個巷子裡,就像有人拿著錘子狠狠砸了幾下鐵皮桶。緊接著就是警笛,由遠及近,拖著一長串尖銳的尾音割過夜空。我小時候特別喜歡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些黑漆漆的煙囪和老舊的GG招牌。因為樓層不高的緣故,我媽媽總會把我抱走,怕我不小心被流彈擊中……很怪,很多東西我都不記了,但這些記憶我卻牢牢的刻在大腦里……」

  許乘歌微笑,「你這些記憶,大概也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記憶。你知道的,很多人都對紐約有濾鏡,哪怕是一些不好的東西,都會被浪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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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其實還有我在香島的時候,就是前不久逃亡的時候,就住在一個小賓館裡,那個賓館有多小呢?」他指著旁邊的那張兩米的大床說道,「就比這張床大不了多少,我是說整個房間,窗戶也很小,小到就跟兩張A4紙那樣,洗手間就在門邊,打開花灑,水會全部淋在馬桶上,不要說乾濕分離了,要站下兩個人都困難.……但我也覺那裡住的挺舒服的.……」

  「叫你天天住你就不會覺舒服了。」

  他聳了聳肩膀,不以為意的回答:「也許吧。」

  「對了.……」許乘歌凝望著他遲疑了幾秒,低聲說道,「師父,那有關你在香島的那些報導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有真有假,但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說,「而且我覺媒體還對我進行了一些美化.……雖然它們並不是心甘情願的。」

  「所以.……所以.……」許乘歌微笑著,小心翼翼的問道,「什麼地下港督,雨夜屠夫之類的傳言也是……也是真的?」

  「我不確定你了解到的是什麼。」他在透進玻璃窗的閃爍霓虹深淵中微笑著說道,「但如果你要問我是不是殺了很多人,我會回答你……」他停頓了一下,收起笑容,淡淡的說道,「是。」

  許乘歌在絢麗的光暈中明顯的顫抖了一下,仿佛被陡然間冷雨澆透了身體。

  「床品和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你有什麼要求跟千語姐姐說就行。」他轉身,拉住了門把手,準備帶上門先離開。

  他覺許乘歌還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消息。

  不管許乘歌多麼早熟,她畢竟還是一個大一的女生。

  「等等.……師父……」

  林懷恩回過頭,就看見許乘歌回過了神,她稍稍有些慌亂的走回了門邊,笑了一下,裝作沒事的模樣轉移了話題問道:「那我們的特訓是不是晚上就開始?」

  他還沒有來及回答,許乘歌就連忙把背在肩膀上的包卸了下來,拿到了胸前,飛快的拉開拉鏈,急匆匆的翻出幾條紅色的絲帶,「你看.……我還準備了綁帶。」

  許乘歌那隻白嫩纖長的手攤開,幾條鮮紅如血的綁帶呈現在了他的眼前。金色的「必勝」兩個字印在正中間,兩側還有金色的翅膀,字體是那種自帶勵志BM的楷書加粗。高考的時候,他們班有些人就買了,有些綁在額頭上,刷試卷刷到興奮的時候就會抬起頭高喊一聲「我命由我不由天」。還有人系在手腕上,就跟越王勾踐似的,眼神堅毅的望著綁帶,每天重複一遍距離高考還有多少天……

  總之……這東西的幼稚程度大概相當於在隊服上印「制霸!為我獨尊!」之類的中二發言,屬於那種當事人覺熱血沸騰、旁觀者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單向氛圍感道具。

  許乘歌顯然看懂了他臉上的表情,嘟了嘟嘴,把綁帶又朝他遞了遞,語氣甜膩,「別嘲笑我幼稚!懂不懂什麼叫儀式感啊?」

  「儀式感?」他接過來,塞進褲子口袋,「我只看到少女心。」

  「不行,綁在頭上。塞口袋裡是什麼態度?」許乘歌將剩下的綁帶放回了書包,又把書包放在進門處的柜子上,「來,給我,師父,我幫你繫上。」

  林懷恩扶額,無奈的問道:「一定要系嗎?」

  「要,要,要——」許乘歌連說三個「要」,主動把手伸進了他的褲子口袋,將那條綁帶拿了出來,利落的抖開,「我們把那種刻苦訓練的氛圍感拉起來,讓你再次回憶起高考時那種艱苦奮鬥的感覺。」

  林懷恩無語,沒好氣地說:「我看你是把這玩意當緊箍咒了吧?讓我綁在額頭上,好時刻銘記我們是來訓練的,別對你動手動腳吧?」

  許乘歌笑盈盈的繞到他身後。她的手指穿過他額前的碎發,把綁帶展平,貼著他的額頭繞了一圈,然後在他腦後打了個結。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偶爾擦過他的耳廓,觸感涼涼的,但在落地窗的倒影里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著的唇角,專注,安靜,不像是在給師父系綁帶,倒像是在給一件很珍貴的禮物打上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她一邊系綁帶,一邊用那種宣讀表彰決定的鄭重語氣開口,字正腔圓,中氣十足,仿佛手裡拿的不是一條紅色布帶,而是一份剛剛蓋章的嘉獎令:「師父,經我長期考察,認為您對待朋友親和友善,團結友愛,不擺架子。對待工作認真負責,訓練積極,備戰認真,輕傷不下火線,重傷不忘復盤。對待對手,您乾脆利落,該出手時就出手,絕不含糊,絕不拖延,絕不留給對面任何翻盤窗口。對待敵人呢……您絕不手軟,絕不妥協,絕不讓他們活著……你呢~就是那種慈父般的男人!」

  林懷恩聽到「慈父」,這個詞,就知道許乘歌儘管是無意識的,卻依然暴露出了她的軟肋,從小缺乏父愛的她……需要一個爹系男友。

  好了,這下他需要達成鬼那個什麼的成就了。

  許乘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弱點完全被林懷恩洞穿,將綁帶系好,放下手,對著倒映著他的那面玻璃,滿意的點了點頭,「師父,您形象高大,外表英俊,作風正派,紀律嚴明,思想端正,旗幟鮮明,不僅是我心中完美的師父,更是我輩弟子應當認真學習的正能量代表。在此,我謹代表我個人及我尚未拜入的師門全體成員,對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她向他半蹲了下來,做了個萬福的姿勢,「並懇請師父同志再接再厲,繼續保持,為徒弟們做好表率,爭取更大進步。」

  林懷恩沖許乘歌翻了個白眼,「我一時間分不清楚你是不是在串。」

  「天地可表,日月可鑑,我對師父是真心的。」許乘歌雙手合十,表情真誠像在念入會申請書。

  林懷恩轉過身,注視著許乘歌,語氣忽然變認真:「我嚴肅地問你一件事。」

  許乘歌也咳嗽了兩聲,收起巧笑倩兮的模樣,正襟危站,雙手貼著褲縫,筆直的站好,零點幾秒內從「撒嬌孽徒」切到「乖巧徒弟」,中間連個過渡幀都沒有:「師父,您問。」

  「你真要拜我為師嗎?」

  「啊?」許乘歌愣了一下,那個愣神很真,不像是演的,「我以為我們已經是師徒關係了。原來還不是啊?那我一口一個『師父』,已經喊了上百遍了。這叫什麼?這叫單方面官宣?但您還沒確認。」她捂了下臉,「太社死了。」

  林懷恩白了眼故作嬌羞模樣的許乘歌,「我是真有師門傳承的。持明宗也不算什么小門派,只不過我們修煉的方式比較特殊,這些跟你說過。按道理來說,持明宗的修煉法門是晉級明光境最快的法門,只不過晉級明光境以後,一切都跟你雙修的對象綁定了,只有他的水平提高了,你的水平才能提高。反過來也一樣。你自己的水平提升,也是有助於雙修對象的水平提升的。所以這套體系的本質是互相綁定,不是單向灌輸。綁定之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雙修是嗎?」許乘歌問很快,但語氣里全是遲疑的確認。

  他點頭,「嗯。」

  「那……那……哪怕我作為徒弟……」許乘歌面頰發紅,吞吞吐吐的問道,「也一定……一定要和師父雙修?」

  「也不是一定。但坦白地說,現在我願意收你為徒,有一部分是出於這樣的目的。我目前處於一個需要儘快提升實力的階段,而雙修是目前已知的效率最高的方式。我不想騙你,也不想把這件事包裝成什麼純粹的師徒情誼……」他說,「有情感成分,但功利成分也有。情感和功利混在一起,這才是誠實。」

  「那我不拜你為師,不也一樣要和你雙修嗎?」許乘歌這句話倒是沒有再吞吞吐吐,問相當堅決。

  「那就是另外一部分目的了。」林懷恩把門關上,才又看向許乘歌,「我希望我們能建立不一樣的羈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是一首歌的時間,許乘歌才回過神來一般重新看向他。她靠近他,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了什麼。然後她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心臟位置,隔著那件黑色T恤,開始慢慢畫圈。

  「不一樣的羈絆?」許乘歌的圈畫很慢,很輕,一圈一圈的圍繞著圓心,像是在描摹某個只有她知道輪廓的形狀。她用甜膩的聲音輕輕地說,聲音低到幾乎要融進落地窗外的夜色里,尾音拖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那聲音吹拂著他脖頸,如同夏夜的晚風,熱乎乎能拉絲,配上她微微泛紅的臉頰,撩人幾乎要失去理智,「師父.……你不會是想滿足自己什麼怪的癖好吧?我跟你說現在鑒黃很嚴的,你這個劇情發展有點危險。」

  林懷恩沒有說我是為了「完成你的癖好」,只是淡然的說道:「我沒有那麼無聊。」他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胸膛上撥了下來,「我就是希望,希望你對我來說更與眾不同一點。說實話,和你相處蠻輕鬆愉快的,會讓我的神經不用繃那麼緊。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的確有種自己還是個大學生的感覺。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挺珍貴的。」

  「感覺師父承受的壓力挺大的啊!不知道師父有些什麼煩心事呢?說出來,徒兒也可以幫師父分擔一些啊。師父你是知道的,打架什麼的徒兒不算那麼擅長,但很擅長做做計劃,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找到突破口。」

  如果聲音有品質分級,許乘歌的聲音就是拉絲極品,又甜又糯又暖,卻一點也不做作。加上她那略帶羞澀的小表情,眼睛沒有直視他,而是微微垂著,瞳孔也垂著,似乎在看著他的心,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忍住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笑。還有她不知道怎麼又大膽了起來,也許是他的拒絕的動作給與了她勇氣,許乘歌再次抬起手,還向前又邁了小半步,幾乎貼在了他的身上,繼續用摩挲著他肌膚的指尖,一圈一圈地在他心臟上方畫著,仿佛在試圖觸碰,又像是在等待你的採擷。

  林懷恩知道這是許乘歌的試探,她在用她最擅長的方式,把一根很細很細的探針伸進他心裡的某個角落,想看看那裡有沒有她想要的東西。她大概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東西是什麼,也許是他和關音的隱秘關係,也許是他的秘密,也許是他對未來的打算,她就是想要試看看是否能窺探的到。

  但他並不在意許乘歌的這些小心思,他甚至覺這種感覺挺好的。

  只不過現在還沒有到時候,於是他轉過身,脫離了那個令人心臟蕩漾的曖昧氛圍,邁了一步拉開房門。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他回頭看向許乘歌,語氣淡淡的,「這些,等你真正進了師門再為師父分憂吧。」

  「啊?」許乘歌有些意外,她的手在半空中搖晃了一下才慢慢放下。

  那個收手的動作帶著一點不甘心。有點.……忽然被拒絕之後的委屈,還有點,「我都這樣了,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拔出來」的惱羞成怒。

  許乘歌看著他,聲音里還殘留著剛才撒嬌的餘溫,但語氣里多了一絲真實的困惑和嗔怪,像是在跟一個怎麼都打不穿防禦的對手打了一整局,最後被對方用一招輕描淡寫的後撤步化解了所有傷害,「難道還舉辦什麼拜師儀式,才算是正式被師父列入門牆?敬茶、叩首、上香、立誓?一樣都不能少?師父,你確定你這個是持明宗,不是德雲社?」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許乘歌的問題,而是說道:「等下我叫千語姐來教你幾套入門的動作。」他拉著門,回頭看著許乘歌,「你真要下了決心,先好好練習。我說過,一切都等打完了決賽再說,你還有時間好好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