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恩走下舞台的時候,伏羲成員聚集的A區已經圍成了一團,或坐或站,注視著面色慘白的樞衡太一成員走下舞台,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就像是台上被打爆的是自己。
李知秋看熱鬧不嫌事大,捂著眼睛,從指縫裡漏出一聲哀嚎:「大家別看回放了,別看回放了,太殘暴了。昨天破個歷史記錄已經夠離譜了,今天又給林懷恩刷了個新紀錄!這哥們是來打校內賽的還是來刷速通成就的?太誇張了!」
「關鍵是樞衡太一的戰術完全被看穿了。」吳政軒靠在椅背上,表情介於「我有點佩服」和「對手很麻煩」之間,「畢天泉賽前準備了好幾套方案,結果林懷恩連他掃描盲區都摸門兒清。還有許乘歌那個虛假信號,說實話,我之前真低估她了,以為她就是個指揮型輔助,沒想到這手幻術,完成度這麼高,居然把樞衡太一的所有人都騙了。」
「確實。」萬重難點了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穩,但穩里多了一層薄薄的無奈,「林懷恩今天能再破紀錄,許乘歌的加入占了很大因素。無論是幻術還是指揮,也就只有許乘歌能這麼了解樞衡太一的雷達掃描盲區了,我記和樞衡太一打練習賽的時候,她就曾經提過畢天泉的防守習慣,沒想到現在被林懷恩給用上了。」
「所以你現在後悔淘汰她了?」劉思安沒好氣地接了一句,那語氣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開團的時機,「我不是對鄭鶴凌有意見,我是覺他的加入沒有給我們帶來實質性的提升。今天這場比賽,就算沒換掉許乘歌,一樣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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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鶴凌的表情瞬間變極其精彩,明明什麼都沒說但突然被點名的尷尬在臉上一閃而過,然後迅速切換成了一個堅強的微笑。
萬重面不改色,沉聲回答道:「我當然知道。但許乘歌被優化是遲早的事情,只要我們的最終目標是奪冠,那肯定還要繼續換人。優化陣容這種事,在奪冠之前,沒有終點。」
鄭鶴凌的表情又經歷了一次刷新,旁邊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兄弟挺住」,鄭鶴凌回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感覺是在後悔加入「碩石燧火」戰隊了。
幸好這個時候,已經被淘汰的量子狂想曲隊長眼鏡男舉著平板站了起來,打破了這尷尬的氣氛。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數據——機動速度、能量峰值、術法精度,每一項都標註了觀測時間和誤差範圍,做比某些研究生論文還規範。
「我們之前全錯了!錯離譜!我們給林懷恩的定位是明光境初階,覺只要打陣地防禦、不貪、當分奴拖時間,就能贏。結果呢?他剛才那波延時術法的時間常數控制,和最後團滅樞衡太一絕對不是初階能打出來的!穩超星火和虛影,至少是凝心,甚至是步虛。只有到了這個段位,才能秒接雷達站進行全圖觀測,然後許乘歌就能通過共享數據定製穿透路線.……」
遠程監聽的林懷恩心想:這把兩個人的配合程度想像也太高了,不過倒是會讓人降低許乘歌弄到了對方戰術的懷疑,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沒有懷疑?
「一分十五秒。」眼鏡男苦笑著說,「看樣子我們不和林懷恩打練習賽,完全是我們的錯誤。」
「所以現在我們必須聯合起來。」李知秋再次開口,「破曉凌雲和樞衡太一分別試了兩個戰術,都是速推。還這樣下去,又被林懷恩刷新記錄那也太丟臉了。」
萬重點了點頭,「李知秋說對。現在我們的任務已經不是如何進入決賽了。」他環顧了半圈,「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看懂了……校內賽的規則,從頭到尾都是關會長為林懷恩量身定製的版本。所有的規定都是讓他可以一個人打比賽,又能不斷地給他增加難度。我們不是林懷恩的試金石,不是他的磨刀石。」他頓了頓,聲線沒有起伏,但後半句話卻讓整個觀賽區的空氣都凝固了,「我們就是用來襯托他的小丑。」
整個A區的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曹謙宇難開了口,他的聲音向來認真,但這一次認真里多了一層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凝重,「的確。這事關我們伏羲的榮耀,不能又讓他一個人把我們全部打通關。我覺下一組聆聽聖音他們直接打速攻,不防守,不拖時間,五個人壓上去,就盯著雷達站打,哪怕輸,也要輸出一組有用的數據。測試出他的極限在哪裡,他的術法輸出間隔時間,他的能量池到底多少……這些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不知道,就沒法打。接下來和林懷恩對戰的隊伍都可以輸,但不能白輸。」
「聆聽聖音」的人就坐在A區後排,隊長孟星河立即站了起來,立即開口說道:「雖然我們戰隊評分不高,在A組裡不是強隊,但我們的戰術執行能力還是沒問題的,要測林懷恩的數據,我們可以。既然總要有人當炮灰,那就我們先來,希望擅長制定速攻計劃的,幫我們制定一個速攻戰術,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李知秋恰到好處地站了起來,語氣里全是激動,「聽到了嗎?這就是我們伏羲的人。上次林懷恩一個人把我們全穿了。就在光華樓,在座的大部分都在現場吧?我看著他從一樓打到頂樓,看著他把我們的防線一層一層撕開,看著他把我們所有的人都擊倒.……那是伏羲建會以來最難堪的一天。」
A區緘默無聲,每個人的情緒都被李知秋調動了起來,臉上洋溢著同仇敵愾的表情。
只有萬重臉色有點冷,還有吳政軒的表情似笑非笑。
李知秋就像是個領袖在發表站前動員,頗有小酒館振臂高呼的模樣,「今天的場景何其相似。他帶著一支由四個普通人和一個臨時加入的輔助組成的散裝隊伍,以評分二點五的實力打出了兩場破紀錄的速推。而我們還在以當時林懷恩的實力在制定計劃,還以為我們能輕而易舉的狙擊他,抽籤時的笑聲有多大,現在打的臉就有多狠!如果我們再讓他一個人把我們全部刷通關,那伏羲就真像是萬重所言,我們全都是襯托林懷恩的小丑!」他環顧了一圈問道,「你是小丑嗎?」
「不是!」後排有人大聲回答道。
「不是!」
「不是!」
越來越多人發出了低聲怒吼。
「不能讓他再穿一次!」李知秋舉手握起了拳頭,「絕不能!」
「絕不能!」
李知秋的話就像是扔進油鍋的火星,引燃了整個A區。有人大聲回應了第一聲,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不是整齊劃一的口號,而是此起彼伏的、帶著各自口音和情緒的喊聲,像一堆篝火里不斷炸開的柴火。哪怕是平時各打各的、互不買帳、在群里互相嘲諷下的死對頭,此刻被同一個理由凝聚到了同一個方向上。
不是因為他們忽然喜歡彼此了,而是因為他們都是伏羲人。
周圍一群觀眾也注意到了A區的不同尋常,側目朝著這邊看了過來,當留意到伏羲成員們充滿鬥志的低吼,立即有人開始鼓掌,於是其他人都跟了上來,掌聲越來越熱烈,聲勢一時間大到連解說都注意到異狀。
「看來其他人並沒有被林懷恩的恐怖表現所嚇到,他們的鬥志很旺盛啊!」男解說笑著說道。
「的確!」馬尾辮卻眼含熱淚,「這就是我們伏羲的光榮傳統——哪怕知道前方面對的是大魔王,也會選擇勇敢地站出來亮劍。」
「我已經熱血沸騰了!貌似今天的比賽會異常的精彩,有種中二之魂正熊熊燃燒的感覺。」
「建議林懷恩選手回頭看一眼.……」女解說語氣肅穆,「你要面對的,是一整個被點燃的伏羲。」
林懷恩相當聽勸,他真側頭看了一眼,這個時候李知秋還在慷慨激昂的發表最後動員。似乎是李知秋也覺察到了他的視線,扭頭向他看了過來。
「這就對了.……林懷恩同學,既然你要演反派,」李知秋微笑著輕聲說,像是在對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對他隔空喊話,「那就別怪我們正道的光太刺眼。」
而此刻,萬重已經把剛剛下台的「樞衡太一」的人叫到了身邊,拿出了平板電腦,開始仔細詢問對方在比賽內的感受,主要是為什麼會判斷虛假信標是真身,以及之後和林懷恩交手時的各種具體參數,有些數據是不打開「太虛幻境」的管理器無法到的,只有問當事人。
「我也可以做數據分析。」眼鏡男推了推鏡框,也靠向了萬重,他低聲說道,「其實最好能聯繫文指導,看能不能進入太虛幻境的管理器,查一下具體的數據……」
萬重瞥了眼鏡男一眼,淡淡的說道:「這種事情提都不要提,跟作弊沒區別。」
林懷恩卻在心中冷笑,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數據肯定都會出現在文一的電腦里。
雖然文一不會太關注這場無足輕重的校內賽,但絕對不會介意輕而易舉的拿到他的戰鬥數據。
這幾乎無法避免,可以說是文一退出伏羲的陽謀。
說不定文一也在期待他展示實力?
不管文一怎麼想,林懷恩都不打算放開手腳打,至少現在還沒有必要,所以他決定下一場給對手一些掙扎的機會。
「你在看什麼?」許乘歌順著他的視線往A區那邊掃了一眼,什麼都沒看出來,於是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他的側臉上,「你總不會隔著這麼遠……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麼吧?」
林懷恩回過頭,有些意外許乘歌的感知這麼敏銳,他只是稍微往那邊多看了兩秒,就被她捕捉到了。但他暫時還不想讓許乘歌知道太多自己的秘密,於是用玩笑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這個不用聽也知道啊,他們已經眾志成城,鬥志昂揚,準備組團來刷我這個大魔王了。」
「大魔王?」許乘歌輕笑,「林同學對自己的定位還是挺高的嘛。你就這麼確定自己是終極B?萬一只是個守關小精英呢?打完掉倆金幣加一件藍裝,連橙色都不給的那種?」
「如果我只是個精英怪,」林懷恩偏過頭看她,「那你是什麼?精英怪旁邊搖旗吶喊的小怪?還是專門負責給我上buff的輔助?不知道精英怪配不配?」
「我本來就是小妖怪啊,這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許乘歌嘻嘻一笑,那張清純的小白花臉上掛著一個跟「小白花」完全不沾邊的狡黠表情,「實力擺在這裡,我可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喂!喂!」林懷恩翻了個白眼說,「說好的是能提供情緒價值的完美輔助的呢?怎麼?現在是在說心裡話了吧?」
許乘歌沖他眨了眨眼睛,那對甜美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快像是天上的星星,又慢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其實最主要的是……」她把聲調拖成了一個危險的弧度,像是在懸崖邊上慢悠悠地盪鞦韆,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安全落地還是直接墜崖,她稍稍靠近他,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清新的葡萄柚的香氣,「大魔王身邊搖旗吶喊的怪物太多了嘛,不僅要比身份實力,還論資排輩,像我這樣什麼都不突出的小妖怪,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獲大魔王的一眼青睞.……」
論數值和論身份許乘歌在他的女人當中的確不算突出,但許乘歌能提供的情緒價值確實和其他人也完全不同,很能戳中男性不為人知的敏感點。
林懷恩的腦子當場就有點不太夠用了,也不知道許乘歌是跟誰學的這種招數?清純像是高中班上那個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寫作業的女生,可每次她露出這種表情,就好像那張乖學生的面具底下,忽然鑽出一個小小的、甩著透明翅膀的精靈來,沖你露出一個很可愛很治癒的「我可什麼都知道哦」的笑容。
他咳嗽了一聲,回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你這不是已經獲了麼?」
許乘歌抬起眼來,那雙杏眼在燈光下亮有點過分,像兩塊被擦鋥亮的琥珀,裡面裝滿了讓人看不透的小心思,「可人總是貪心的,獲了一點,就想要更多.……不知道你會不會滿足人家呢~」
「能滿足的一定滿足。」他認真地回答。
「嗯~嗯~嗯~」許乘歌點頭,「那我就相信你啦~先給人家一個小小的校內賽冠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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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聖音的速攻打法確實奏效了。
開場後林懷恩發現了後防空虛,對面五座雷達站幾乎是裸著的,電磁屏障都沒架,防禦力約等於無。對方完全放棄了防守,採取了最極端的終極換家打法,上來就是五個人分散,躲著他跑,用盡了各種方法偷他們的雷達站。
許乘歌早就收到了這個情報,兩個人按照商量好的方式,以拖待變。然後他守了整整十二分鐘。孟星河的游擊戰戰術從頭打到尾,就是不給林懷恩團滅的機會。
雖然擋不住林懷恩擊殺露頭的人,但另外的人總能躲很好,保證每次都有兩人存活,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主打一個「你可以殺我,但你殺不完我」。
許乘歌在後排提供了多次關鍵攔截,但她的能量池也在持續消耗。比賽進行到中段,聆聽聖音每個人的死亡次數都在累積,充電時間從三十秒拉長到四十五秒,從四十五秒拉長到六十秒。於是游擊戰的戰術沒有出現問題,但復活C越拖越長,最終還是導致了潰敗發生。
第十二分零三秒,林懷恩抓住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團滅窗口。孟星河有兩個復活的隊員還沒有沖完能,前線的三個人正好分散在許乘歌製造的假信號兩側。她投放的假信號把對面陣型逼迫向右側集中,這波屬於輔助一控三,雖然她一個助攻沒有撈到,但比殺了三個還有用。
林懷恩用了不到一分鐘,完成了對剩餘三人的快速追殺,然後回頭收掉了剛復活還在試圖偷雷達站的倒霉蛋。
比賽結束。
林懷恩沒能再次打破速推紀錄,但他刷新了另一項數據:全場連殺十八次,聆聽聖音全隊平均每人被他擊殺了三點六次。
孟星河從讀取艙里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從水裡撈出來的。他扶著艙門邊緣站了好幾秒,呼吸還沒平復,但走下舞台,走到萬重面前時開口第一句話就已經在報數據,語速快像在念一串剛背下來的答案。
「林懷恩的持續作戰能力比爆發力更可怕。十二分鐘高密度對抗,機動速度全程沒有衰減!能量池深度遠超明光境初階。而且他會算秒,他在等我們的充電時間拉長到能製造團滅窗口的時候才動手。所以他不是個沒有腦子的肌肉猛男,他是一個肌肉強大,腦子也很強大的可怕對手.……」
「你怎麼知道不是許乘歌幫他記時間?」萬重問。
「直覺。」孟星河回答道,「還有許乘歌的幻術,假信號的特徵頻譜我已經標出來了!但就算標出來也沒用,她會在你識別假信號的那零點幾秒里完成一次真信號的突襲。這姐們兒是把佯攻玩成了心理戰。」孟星河喘了口氣,繼續說,「但我覺許乘歌可能是突破口,她的計算能力在連續高功率運轉到第八分鐘的時候,雷達解算精度會下降!這是一個窗口期,但這個窗口期不是特別長,但也足夠有機會靠近她,讓你打一套技能,所以我覺針對林懷恩無解,我們必須嘗試針對許乘歌,先殺許乘歌,或許能找到獲勝的機會。」
萬重一邊點頭,一邊用平板電腦做著記錄。
李知秋卻開口說道:「這個戰術我們先不要用,留給我們,我想我們隊伍會執行更好。」
孟星河點頭,語氣里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我們已經把血條打出來了一截,剩下的交給你們了」的平靜:「我們已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用命換了一組數據,用失敗換了一份攻略。接下來就看你們了!別讓我們白死那麼多次。」他心有餘悸地說道,「三點六次啊兄弟們,你們不知道和林懷恩交手的壓力有多大!就跟玩恐怖遊戲似的,起碼贏一場回來吧?」
伏羲的人開始接力。每一支接下來要和林懷恩交手的隊伍,都能從前一支隊伍那裡獲最新的戰術數據和失敗教訓。他們甚至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的比賽策略,面對燭龍之眼時基本不抵抗,全隊掛機,讓李知秋、邱霜遲他們保存體力,把所有的能量和注意力都留到對陣林懷恩的那一場。而在對陣林懷恩時,每一支隊伍都拼盡全力,不是為了贏,而是為了多撐一分鐘,多逼出林懷恩一個戰術細節,多測試一套應對方案。
A組的第三支隊伍撐到了十六分鐘,第四支隊伍在吸取了前三支隊伍的所有戰術建議後,撐到了十七分零七秒,成為小組賽階段對陣三一九寢室戰隊堅持時間最長的隊伍。
但即便如此,也沒有能阻止三一九寢室戰隊以四連勝的戰績,提前進入半決賽。
而A組的出線形勢在小組賽最後一場之前就已經明朗:三一九寢室戰隊四戰全勝,根據勝負和比賽時間穩居小組第一;燭龍之眼同樣四戰全勝,最後一場對三一九寢室戰隊的勝負將決定誰是A組第一。而B組,如同所有人的賽前預測,霓虹深淵和碩石燧光各自橫掃了剩下的對手,雙雙四連勝鎖定了半決賽席位。
四支晉級半決賽的隊伍全部確定:三一九寢室戰隊、燭龍之眼、碩石燧光、霓虹深淵。
接下來就是小組賽的重頭戲,小組頭名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