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盒子裡的燈光無論白天、黑夜,永遠是那種慘白的、不帶任何溫度的顏色,像是醫院的手術室,又像是殯儀館的走廊。
林懷恩走進那道厚重的門,腳步敲擊著水磨石地面,他帶著邱逸欽向著安檢的門口走去,同時檢視了一下邱逸欽大腦中的「觀察者之釘」。
在邱逸欽的丘腦中,那些螞蟻一樣的「深度信標」波動正常,國監所的信號屏蔽器果然對「觀察者之釘」的量子電波不起作用。當然,也是因為江南畢竟是神樂府的地盤,長興島的國監所設備神樂府很難不了如指掌。另外,有內鬼的可能性也不小,叫內鬼去見邱傳楷弄死對方的膽子沒有。但只是利用中繼器傳遞信號,那有什麼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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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就和邱逸欽過了兩道安檢,依舊是上次接待他和關音的那個國監所工作人員——何光曄,國監所的所長。
林懷恩和邱逸欽跟在何光曄的身後,上了電梯,下到了負三樓,再次倒了走廊盡頭那扇熟悉的門上。
審訊室。
等何光曄扭開了房門,他看向邱逸欽,淡淡的說道:「你在這裡等一會兒。」他說,「你爸爸馬上就到。」
邱逸欽學著他姐姐的樣子,面無表情的微微點了點頭。
林懷恩注視著邱逸欽走進審訊室,緊張兮兮的在那張焊死在地板上的金屬椅子上坐下。邱逸欽克制住了四處亂看的習慣,就像是邱霜遲一樣,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的筆直,不靠著椅背,雙手手腕斜掛在桌子的邊沿。
何光曄關上了門,對林懷恩說道:「林同學,這邊請。」
林懷恩點頭。
何光曄按下側面觀察室大門的指紋所,打開了觀察室的門。
他先進了觀察室,走到單向玻璃前面,這裡擺著幾張椅子,還有一面顯示屏,顯示屏上顯示著邱逸欽身體的各項數據,心跳、呼吸頻率等等.……
何光曄跟了進來,將門鎖好,沉聲說道:「林同學請坐。」
他收回了投射向顯示屏的視線,看向何光曄笑著說道:「我站一會好了。」
何光曄也沒有繼續勸,只是問道,「林同學要喝點什麼?」
他搖頭,「不用。」
何光曄不再說話,他坐在了椅子上,沉默著等待。
沒一會,審訊室的門開了,邱傳楷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慢,但不是那種虛弱的慢,而是不慌不忙的慢。手銬和腳鐐的鏈條在他身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每一次碰撞都踩在他自己的節奏上。
他看到坐在對面的「邱霜遲」時,腳步沒有停,但眼神變幻了一下,準確的說是瞳孔收縮了一下。這個收縮,很短,短到監控攝像頭和旁邊的儀器都沒有能捕捉到。但林懷恩捕捉到了。
邱傳楷沒有開口,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銬和腳鐐的鏈條在桌腿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邱霜遲」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不動聲色的警惕。
「爸爸.……」邱逸欽猛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像兩汪隨時會決堤的湖水。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依然保持著邱霜遲的音色,那種微微低沉的、卻又帶著幾絲亮色的女中音。
林懷恩站在玻璃後面,將捏著法訣的手稍稍鬆了松,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改變邱逸欽的聲音。沒想到邱逸欽在這種情緒崩潰的邊緣,居然還能記自己在扮演姐姐。
他猜測邱逸欽並不是靠大腦的理性控制,而是靠一種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記憶。邱逸欽經常在網上模仿邱霜遲,很多時候已經不是在「演」,而是在「成為」了。
邱傳楷凝視著邱逸欽好一會,那雙深潭般沉靜的雙眼裡也泛起了一抹水色。他的嘴唇稍微顫動了幾下,幾乎是立即就恢復了鎮定,瞳孔里淺淡的水光,也在須臾間散去。
「霜兒。」邱逸欽停了兩秒。這兩秒里,他的視線在「邱霜遲」的臉上反覆遊走,隨後才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沉穩的、不帶太多情緒的語調:「你媽媽和弟弟都還好吧?」
邱逸欽用力地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他沒有擦,「媽媽生了點病,現在在家裡躺著,說到你就流淚。」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很清楚,「弟弟還好,只是也很擔心你。」
邱傳楷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升起來,經過喉嚨的時候被壓很扁,吐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剩什麼溫度了,只剩下隔夜濃茶般苦澀的疲憊,
「食品公司出事了。」這不是問句,邱傳楷甚至沒有抬眼睛,「貨被扣了。然後被你媽那些親戚氣的?他們當時問我的時候,我是不是說過便宜莫貪?就為了幾百萬的利潤,砸了那麼多現金在那裡?我當年是不是跟你媽媽說過,做生意不要和親戚做,靠不住,又甩不掉,跟我那些親戚一樣。她不信。她說血濃於水,說大家要互相幫襯,還說她哥哥不是那種人。你兩個舅舅確實不是,可問題是人不是個體,是社會關係的總和,你舅舅娶回家的女人呢?他們的孩子呢?」
邱傳楷沒再往下說,話到這裡就夠了。剩下的部分,屬於任何一個在華夏式家族裡活到中年的人都不需要被教的部分,那些你明知道會爛掉、卻還是叫一聲親戚的人。那些你明知道是坑、卻因為一個姓氏不不踩進去的坑。
邱逸欽吞吞吐吐的說道:「舅舅們確實沒說什麼,都是舅媽上門來哭窮,說是風哥要結婚了,對方要彩禮,還準備房子和車子,這個事情一出,風哥婚都結不成了。二舅媽一聽大舅媽上門哭窮,她也跟著上門,說彬哥做生意虧了,又有孩子老婆要養,慧姐在澳洲留學,每個月開支也大.……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她們在家裡哭呼天搶地的,搞的媽媽天天都不安寧……」
邱傳楷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像是不值為這件事動用更多的肌肉。他又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邱霜遲,「也不能怪你媽媽。這世上的人,都一樣。錦上添花的事,誰都會做。手伸出去,花瓣落在掌心裡,輕飄飄的,不沾泥不帶水,還能落一句好。雪中送炭,炭是會燙手的。抱在懷裡走過去,雪地上留一串腳印,到了門前,人家還猶豫開不開門。萬一炭是濕的呢?萬一下面藏著別的東西呢?所以能不落井下石的,就算好人了。」他靠進椅背里,看著邱逸欽語重心長的說道,「這些天你和欽兒應該深有體會,無論什麼事情,別人都是靠不住的,哪怕是你們的爸爸媽媽,所以你們一定要學會自力更生……」
聽到邱傳楷說著不太吉利的話語,邱逸欽抬起了頭,惶恐的喊道:「爸爸.……你究竟犯了什麼錯?」
「我沒犯錯。」邱傳楷心平氣和的說,「可惜這個世界也沒什麼對錯可言。公平這兩個字,寫在紙上好看,掛在嘴邊好聽,但關鍵時刻落到地上就碎。」他的聲音又低了一點,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這一輩子,夠謹慎了。每一步都踩在自以為對的地方。什麼錯都沒有犯過。可有什麼用呢?在大勢面前,有沒有錯並不重要,你在岸上,還是在船上才重要……」
林懷恩站在單向玻璃的這一側。手插在口袋裡。姿勢基本放鬆了下來,像在看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比賽。
邱傳楷隔著桌子在跟邱逸欽說話,語氣平穩,表情溫和,每一個字都像從父親這個身份里自然長出來的。
但他知道邱傳楷並不全是在對邱逸欽說話,邱傳楷並不是在向邱逸欽傳授人生經驗,人生經驗是教不會的,必須經歷。所以邱傳楷是在對他說話,更多的是在對何光曄,或者說是對這件審訊室本身。
邱傳楷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台詞,而是蒼白的控訴和嘲諷。嘲諷這間把他關了一百多天的屋子。嘲諷那些站在玻璃後面、以為自己至高無上的人。嘲諷這個世界的荒唐邏輯,明明他什麼都沒做,明明他比外面大多數人都乾淨,可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卻是他。
林懷恩看著單向玻璃停了一下,眉毛輕輕挑起來,他懷疑邱傳楷知道面前坐著的是邱逸欽,而不是女兒邱霜遲。可邱傳楷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一絲都沒有。
邱傳楷此刻願意配合著把這場戲演下去,是知道自己沒有掙扎的餘地,只要不要讓他成為刺向文家的兇器,他什麼都願意配合。
邱逸欽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被親爹看破了,繼續偽裝成邱霜遲說道:「我已經把車和房子賣了,準備把錢還給大舅和二舅。」
「你媽肯定不舍賣房子。」邱傳楷的語氣忽然變很確定,像是親眼看到了一樣,笑著說道:「你媽媽最多准你賣了那套小戶型。就算賣了,也應該不夠吧?」他頓了頓,「你有沒有去找唐叔叔?」
沒等邱逸欽回答,他自己就給出了答案:「就算找了也沒用。你唐叔叔怕是自身難保。」他的聲音里沒有嘲諷,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疲憊的、過來人的瞭然。他太了解這個世界了,太了解權力和金錢是如何運作的。他知道現在這樣的麻煩,唐元斌幫不了忙。
邱逸欽點了點頭:「是。」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憂心忡忡的問道,「爸爸,你究竟是什麼問題啊?什麼時候能出來?我們……我們應該怎麼辦?」
邱逸欽的聲音在發顫,那個「怎麼辦」里,裝著所有的恐懼,對未來的恐懼,對失去父親的恐懼,對自己不知道何去何從的恐懼。他的眼眶紅像要滴血,但他咬著嘴唇,沒有讓淚水決堤。
邱傳楷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靜的說道:「霜兒,你和弟弟都已經長大了,能夠照顧好媽媽了。按照我的想法,你們儘快把手頭的資產處理掉,就算是現在這套大房子,如今房價已經到頂了,現在出手是最後的時機。賣掉之後,你們把貨款給你們舅舅,但條件是要他們把食品公司的股權全部轉給你們……」
「那個公司本來就是個空殼公司?」邱逸欽疑惑的說,「要著還有用麼?」
邱傳楷把手放在了桌子上,看著邱逸欽快速的說道:「霜兒,你聽我說,我知道你舅舅他們最後被扣的貨物是什麼。是紅酒、堅果和橄欖油,被扣押的觸發條件是2021年總署第號公告的標籤備案轉抽查。具體卡在亞硫酸鹽含量的標註閾值與新版國標草案存在0.5毫克每升的偏差。性質上不屬於違規,屬於政策過渡期的合規性查驗。法律後果是可逆的,根據過去五年同類法規的實施周期數據。從徵求意見稿到正式實施,均值5.8個月,中位數6.2個月。現在進入第三個月。按最保守估計,放行時間在第180日至第210日之間。這批總貨值兩千八百八十四萬。分兩類,紅酒,Chatau Palumy,2019年份。總量六萬五千二百五十六瓶,單位到岸成本三百一十六元,貨值兩千零六十二萬。該批次的適飲窗口是二七到三八年。監管倉溫濕度條件符合《進口酒類保稅倉儲管理規範》二級標準,日均溫度十七度,波動正負零點八度。六個月儲存等效於酒莊地下酒窖十二至十八個月的瓶陳進度。B類:堅果與橄欖油。總量十二萬七千單位。其中巴旦木八千五百箱,單位成本二十八塊六,貨值五百八十三萬,剩餘保質期按最晚放行日計算約五十天。橄欖油四千二百箱,單位成本四十七塊三,貨值二百三十八萬,剩餘約八十天。B類總貨值八百二十二萬.……」
邱逸欽聽了這麼一連串數字人都慌了,「爸爸你慢點……我記不住……」
「記不住回去查,記個大概就行。」邱傳楷毫不猶豫的說,「兩類貨物處置邏輯相反。A類持有等溢價。B類必須在殘值歸零前折現。所以,你把股份贖回之後,要做的事情就是建立臨期渠道的接貨能力清單,並計算時間和折價函數。一定要找三個省級臨期食品集散中心來簽約,接貨能力覆蓋八百二十萬貨值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五。冗餘百分之十五是為了防止某一方臨時壓價,需要有替代出口。回收金額至少能到三百一十二萬。帳面虧損五百一十萬。但至少能換回現金,不是零。再說那批紅酒.……」
站在單面鏡的林懷恩聽到邱傳楷的話都將口袋裡的手掏了出來,他的大腦有孽鏡配合,記憶和處理這一連串數字遊刃有餘,但邱傳楷只是個普通人,居然不僅能記住這麼多的數字,還能根據情況瞬間處理.……說瞬間處理應該不對,邱傳楷應該已經在大腦里醞釀了很久,這幾乎是在交代後事。
但不管怎麼說,邱傳楷不止是記憶力超群,能力的確相當強。
那為什麼這樣的人文家會不用?
應該是以邱傳楷小心謹慎的性格,不願意進入文家的體系。他以為自己只要誰都不站,就能明哲保身,可惜有能力本身也是一種錯。
「.……最後總成本,貨物成本兩千八百八十四萬,附加費用一千萬零八萬五千,合計三千八百九十二萬五千。淨利潤:兩百八十二萬五千。」邱傳楷說,「這筆交易帳面上不是暴利,但是合規框架內的最優解。」
「還……還有賺嗎?」
邱傳楷笑了一下,「你……你以後遇到事,第一反應不應該是慌。第一反應應該是:把變量列出來,一條一條過。」他說,「有了這筆錢,你們先別急著買房,先租房,房價長期是看跌趨勢,你是學金融的,你應該清楚。好好為自己和弟弟規劃一下。只要你們認真生活,將來的事情總不至於太糟糕。」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至於我……估計一時半會出不去。也好,這些年在那關口,過如履薄冰心驚膽戰,就當是在監獄裡好好休息休息,難清閒。」
「爸,究竟是什麼問題啊?」邱逸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肯放棄的執拗,像是一個孩子反覆追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邱傳楷的表情變了變,和冷硬無關,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他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對面的人能聽見,但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這些不需要你問,不需要你管,更不要瞎打聽。」
邱逸欽不明所以的楞住了。
邱傳楷頓了一頓,補充道:「你回去告訴你弟弟,讓他好好讀書,別胡思亂想。家裡的事,有你撐著。你撐不住了,還有他。他撐不住了……還有老天爺,老天爺總不至於這麼不公平。」
「爸爸.……」
邱傳楷站了起來,打斷了邱逸欽繼續說話,「其他的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以後一切都靠你們自己。」他說,「一定要照顧好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