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霄回到皇孫府邸，看到蕭無極的屋子黑著燈，輕輕鬆了口氣。
卻不想才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就看到昏暗的燭火下，有個趴在桌上的背影。
她一愣，才意識到趴在桌上的就是蕭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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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無極聽到了聲響，很快睜開了眼睛，待他看清楚來人，便立刻笑道。
「你回來啦。」
凌霄頓了頓，還未開口，蕭無極卻說道，「等一下啊。」
說罷，他便三兩下點亮了屋內的燭火。
原本昏暗的屋子，一瞬就亮堂了起來。
凌霄抬起頭，看著這一屋子的光，再低下頭，看到蕭無極對她笑著伸出手。
「走，就等你回來吃宵夜呢。」
凌霄的嘴唇顫抖了兩下。
她有些不明白，不明白為何會有人等她到現在，為何會有人想著她是否吃飯，還要為她做上一份宵夜。
她真的配嗎？
長生殿下，你為何要對她這麼好啊？
過分溫暖的光芒讓凌霄忽然後退了一步，她躲開了蕭無極的目光，躊躇又小心翼翼地，「長生殿下，我不餓……」
蕭無極呆了呆，他伸出的手僵硬在原地。
凌霄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不應該這麼做，她嘴巴張了張，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要道歉嗎？
她好像做錯事情了……
蕭無極收回了手，他沒有多說什麼，「你累了吧？」
凌霄頓了頓，隨後點頭，「嗯……」
蕭無極撐起來笑臉，「那便休息吧。」
他帶著些歉意，「抱歉……」
凌霄的身子瞬間僵硬了，長生殿下！為何要給她道歉啊！
她不用……不是，不應該是她來道歉嗎？
長生殿下，是為了她好。
真是的，凌霄，你又做錯事。
你又要惹別人不開心了！
凌霄忽然想起來，曾經在陸府，在國公府，在張府時，只要自己做些什麼，定然都會惹得別人不快。
哪怕她已經無心，此時此刻，她手足無措。
蕭無極走了。
留下空蕩蕩的屋子和燃滿的燭火。
明明一樣的亮堂，凌霄卻覺得，她的身邊很冷。
比剛剛冷了好多，好多……
世界陷入了長久的沉寂，凌霄走到了軟榻旁邊，蹲了下來。
這裡的光很暗淡。
她就知道，她總會搞砸所有的事情，她就該每日隱藏在黑暗裡，不應該站在光下。
那麼多的人罵她，厭惡她，怎麼可能沒有她自己的原因呢？
她就是這樣的人，沒有人喜歡她才是對的。
她如今只是個活死人，連正常人都算不上，所以，她為何還要奢求其他的？
朋友……
或許那林嫻婧醒過來，再見到時都恨不得要殺了她了。
恩人……
長生殿下待她這麼好，她又在做什麼？
也罷，長生殿下定然已經傷心了，日後，也不會再，不會再和她說這些，做這些了吧。
凌霄自嘲一笑，死後這些日子，她連陽光都曬不得，日日不是在殺人就是在算計人。
她就該做個厲鬼，就應該成為所有人的噩夢……
「凌霄！」
可，那個人，他又出現了。
他笑著捧了一大碗的熱雞湯，「我猜你也累了，所以，我今日的宵夜並沒有做其他的，我熬了雞湯！」
他笑得燦爛，笑的十分好看。
他沒有因為凌霄的後退和拒絕就離開，他也沒有因為受到拒絕而不舒服。
他只是說，「你快喝些，外面冷，你身上也涼。」
「喝些熱湯，就能睡個好覺了。」
凌霄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的人，她嗅到了雞湯的味道，很香，特別的香。
她的眼睛控制不住的酸澀，不知何時，眼淚已經先一步掉了下來。
她更不理解了。
她從來不知道，會有人這麼待她。
她明明做錯了事情，他為什麼不生氣，他為什麼還在笑。
他為什麼……
還會靠近她呢？
他不應該，難道他不應該厭惡地盯著她，罵她是個賤種，罵她噁心，說她惡毒，然後再也不會對她好了嗎？
「殿下……」
凌霄的嘴巴顫抖著，她歪頭，認真地問他。
「你不生氣嗎？」
蕭無極已經捧著熱湯走到了凌霄的身邊，他把熱湯遞給了凌霄，只是說，「有點燙，凌霄。」
凌霄趕緊伸出手，接住湯碗時，蕭無極笑著看她。
「你以為我生氣了？」
凌霄點頭，「嗯。」
蕭無極卻笑著抬手，輕輕擦去了凌霄臉上的淚。
「我是故意的，你今日是不是又沒吃飯？」
凌霄頓了頓，「是。」
蕭無極蹲在她的面前，「安吉，你是我如今最重要的人，你知道嗎？」
「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所以安吉……」
「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自己，我希望你每次回家時，都有我和你在一起。」
他認真地，看著凌霄的眼睛，對她說，「凌霄，我不清楚你究竟在做什麼，但我知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他紅了眼。
「你是個乾脆利落的姑娘，很厲害，能保護我，保護很多人。」
「可你也要保護你自己啊。」
「你答應我，一日三餐，好好吃。」
「該休息時，好好休息。」
「你記得，記得剛剛我生氣的模樣，是不是很可怕？」
蕭無極湊近，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知道可怕，那便不要再惹我生氣，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我只希望你，希望如今陪在我身邊的人都好好的。」
「但你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特殊的。」
「凌霄，你心中有很多事，我不去觸碰，不去問你。」
他認認真真地問，「我，是不是對你也很重要？」
凌霄下意識地點頭，蕭無極笑了，他說，「所以，我的話，你聽不聽？」
凌霄，自然是聽的。
只是……
只是凌霄看著他，手中的湯碗不斷傳遞著熱量，熱的她眼睛控制不住地滴落淚珠。
她空蕩蕩的胸腔好像在震顫著，涼冰冰的血一圈又一圈地衝擊著她的胸腔，漸漸，帶上了熱量。
從來沒有人和凌霄說過這樣的話，從來沒有人，會和凌霄說，她也要保護好自己。
她也要一日三餐，好好吃飯。
她要好好休息，要因為有人在意她，而保護好自己。
曾經的宋夕顏，是無人在意的。
現在的凌霄，有人在意了。
凌霄第一次意識到，她好像……好像真的不是一個人了。
她有長生殿下了。
凌霄從未感受過他人待她的好，她一味的認為，自己這樣的人，活著就是要讓人厭惡的。
就是要讓人算計，讓人捨棄的。
所以她恨，她恨所有人，她恨不得親手將那些人全都殺了。
她不在意除了蕭無極之外的人，可這些在意，出於恩情，而非感情。
她只將自己當作工具人，一個保護長生殿下的工具人。
除此之外，她不覺得自己和長生殿下手裡的一個物件有什麼不同。
她已經無心，無情了，偏偏是這樣的時候，讓她感受到了這世間對她最溫柔的情。
「長生……」
凌霄輕輕喚著。
蕭無極心神一顫，看著眼前淚眼婆娑的女孩，聽著她輕聲的有著腔調的長生，一股酥麻從心臟湧上腦袋。
他樂不可支地點頭，「哎！長生在！」
「日後，你莫要再叫什麼長生殿下，什麼殿下了，只要喚我長生，好不好？」
凌霄其實是話還說玩，她自然還有後面的殿下兩個字。
卻不想，眼前的人因為她只喚了長生而喜笑顏開。
凌霄問他，「我叫你，長生，你開心？」
蕭無極用力點頭，「開心！特別地開心！」
他偏過頭，深吸了幾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不可以！再對著凌霄哭了！
他回過頭，笑著說，「凌霄，喝湯。」
凌霄低下頭，捧起湯碗，一下就將腦袋埋了進去。
不過幾口，凌霄就將好大一碗的雞湯全都喝進去了肚子裡。
蕭無極笑的更燦爛了，他要接過湯碗，凌霄卻沒有給他，她看著蕭無極，「長生……我去洗碗。」
「你，你喝了嗎？」
蕭無極的嘴角落不下來了。
「還沒……」
凌霄拉著他站起來，「我給你盛湯。」
「長生，你若是日後還要做宵夜，我就要收拾。」
蕭無極被凌霄拉去廚房，他看著身前的女孩好像恢復了平日的波瀾不驚，語氣和語調也和之前一般，平淡的，冷漠的。
可他偏偏就聽出了不同的意味。
就像是那句長生。
微微顫抖著的，語調婉轉的，極悅耳的。
感情，是雙向的付出。
蕭無極甚至覺得，比起凌霄幫助他做的一切，自己不過是下個廚，不過是說了幾句好聽的話。
哪裡比得上凌霄的真情了。
他做的還不夠。
可，他做的這些小把戲，凌霄卻看不出來。
她乖巧又懂事，從不奢求其他。
因而，蕭無極心疼，他都要心疼死了。
他想讓凌霄獲得更多，獨自一人守在廚房熬煮雞湯時，他想了很多。
看著冒著熱氣的瓦罐，他想到自己初遇凌霄的場景。
又想到他送看到的宋夕顏的一生。
他意識到，或許凌霄……並不完整。
她是個殘缺的，並不完全的人。
而他也同樣如此，他也缺了關鍵的一角，偏偏，這一角在兜兜轉轉之後找到了它的主人。
這一角，被凌霄填補上了。
只要凌霄在，只要這關鍵的一角不曾消失。
那麼他身上再多的損耗和傷害，也再也傷不到他的根本。
兩個不完整的碰到一起，便都完整了……
凌霄速速盛了熱湯，之後手腳麻利地把所有廚具都收拾乾淨了。
然後眼巴巴地坐在了蕭無極的身邊，等著他手裡的湯碗。
明明她也沒有多少情緒，可此刻，她就是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
比起剛剛躲在黑暗之中的身體，輕鬆了不止一點半點。
「辛苦凌霄了。」
蕭無極失笑，只好把湯一飲而盡。
他其實想和凌霄多呆一會兒的。
一天到晚，也就晚上這一會兒時間能見到。
讓他下定決心不和蕭鳴音拉扯，也是因為怕回來晚了，凌霄吃不上他做的宵夜。
只是沒想到，凌霄比他忙的多。
他又怕凌霄不知道他在廚房，所以才跑到了人家的屋子裡待著。
生怕錯過。
「長生，好好休息。」
凌霄送蕭無極回屋，蕭無極也想送凌霄回屋，兩個人還拉扯了一會兒。
最後，蕭無極妥協了。
等凌霄走了，蕭無極又偷偷摸摸地打開了門，看著凌霄的身影越來越遠。
他嘴巴撅起來。
為何他的院子這麼大，他們倆的屋子距離還是有些遠了。
其實不過是一條長廊的距離，只是拐個彎，視野被牆給擋住了。
實際上距離很近。
可此刻對於蕭無極而言，就遠得多了。
凌霄的身影消失了，蕭無極眯起眼睛，他覺得那長廊和牆愈發不順眼起來。
他這院子什麼布局？
為何就沒有兩間可以隔著窗戶就能望到的屋子？
這樣他躺在床榻上，向窗外探個頭就能瞧到凌霄了。
要不，他改建一下？
蕭無極無可奈何地關上了門。
自己走到了床上，偌大的屋子，依舊還是原來那點家具。
偏偏，凌霄的屋子滿滿當當。
他不是不會布置，只是他和凌霄太像了。
他經歷了這世間所有的苦難，想著對身邊的人好，卻唯獨，沒有想到對自己好一點。
他說給凌霄的那些話，如何不能說給他自己呢？
他的飯食若非子墨和子恆惦記著，也要和凌霄一般，忙了一天怕是什麼都進不了嘴裡。
他們總是能發現別人的困苦與難處，對於自己，卻是最粗糙的活法。
凌霄坐在了大床上，她看著自己滿屋子的布置，自然，她也想到了蕭無極的屋子。
空空蕩蕩，冷冷冰冰。
她這裡卻處處可見的繁榮與熱鬧，漂亮的花紋，好看的擺件，垂落的帷幔，好看的屏風……
殿下塞進她這屋子裡的東西滿滿當當。
明日從落雅那裡回來的時候，也帶些東西給殿下吧。
如今凌霄的三單刺殺目標已經完成，樓主答應給她尋找的藥材已經有了消息。
按照樓主所說，應當一個月內就能得到結果。
待她明日在落雅那邊當一日的藥人，提升提升落雅的醫術。
殿下身上的毒藥或許很快就能解開了。
而凌霄如今主動暴露，正是因為她有了所謂妖魔的些許線索有猜測。
她要借著宋妙春的手試探一番。
看看那妖魔是否看得出來自己的不對。
一個能夠盜取氣運，逆天竊命的妖魔，面對她這個活死人，是否會有所察覺呢？
殿下如今不僅沒死，這幾日下來，凌霄看得出來，殿下的氣運比之前多了些。
哪怕依舊還在不斷地外泄，卻也好很多了。
只要那妖魔的目標還在殿下的身上，絕對是會發現的。
暗箭難防，她只希望殿下能快些解決手中案件，積攢氣運，提高聲望和權勢。
讓那妖魔難以下手，才好……
凌霄躺在床上，嘴角卻有些下不來。
這一夜過去，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也好像，什麼都沒變。
蕭無極抱住被褥，沾到枕頭沒多久便陷入沉睡。
今日，他休息的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