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站在地圖前,沒動。
張教授低聲說:「你現在是誘餌。」
「我不是誘餌,我是毒餌。」
「那你得準備好——它們可能會『用你造人』。」
「讓它們造。」蘇晨說得乾脆,「我想看看,它們到底能不能造出個比我更像『我』的玩意。」
馮睿謙趕到控制廳時,臉都白了。
「你們在幹什麼?」他把執行報告一看,直接拍桌子,「你們要把他名字從火星系統里抹掉?你們瘋了?!」
張教授把報告推到他面前:「瘋不瘋,你看看下面的。」
馮睿謙掃了一眼,呼吸頓住。
——灰譜傳播方向性斷裂率上升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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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譜誘導內容開始模糊化。
——個別誘聲節點進入「重組狀態」,出現不完整摹仿。
簡單說,怪物腦子亂了。
它們原本靠「認知拼圖」來模仿人,現在主圖被拿掉了,拼圖找不到定位點,直接亂套。
就像你打碎一面鏡子,再把主框拆走,剩下碎片全不認方向。
「再過48小時,我們能讓它們徹底失去火星定位能力。」張教授說。
「你們這是在和它們打記憶仗。」
「不打記憶,光打炮,咱們打不過。」
這話說得誰都不想接。
但誰都知道,這話是實話。
當晚,火星戰區召開最高階別臨時會議。
不進作戰大廳,就在通風口的避難會議室。
沒錄音,沒錄影,全手寫,全靜默交流。
會議主題五個字:
火星還要誰。
這不是政治會,是戰略會。
蘇晨在會議一開始就扔了張表格上桌:
「火星現有所有高階身份、關鍵崗位、名字暴露的人員,全改。」
馮睿謙皺著眉:「那群眾怎麼辦?」
「從系統層面統一編號,人用代號、事用節點、物用屬性,不許再用人話命名。」
「那交流怎麼辦?」
「系統翻譯。」
「城市還像話麼?」
「城市不是讓你講道理的,是讓你活命的。」蘇晨掃了所有人一眼,「火星已經不是正常城市了,別再拿正常思維說事。」
張教授補了一句:「你以為他們看得見你?他們看的是你說你是誰。你不說,他們就瞎。」
有人不服:「那我們是不是最後連我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蘇晨回了一句:「知道你是誰,重要嗎?」
沒人再說話。
那天之後,火星城市系統開始全線換代。
每個人都收到一條系統資訊:
——你的身份編號為ZK-248-X。請牢記。
通訊系統、登記站、居住單元全部清空舊檔,換新碼。
孩子不再叫名,家長改叫「編號X」。
所有人都失去了「我是我」的那一層皮。
同時,灰譜中心每天廣播一條假訊號,專門投放給巢核接收——
「蘇晨,現已調離火星。」
「蘇晨,現已陣亡。」
「蘇晨,不存在。」
每天一遍,十小時一次,重複播放。
播放三天後,灰譜反應開始斷裂。
東部巢核區域,原本唱得最響的一批怪物,突然集體停唱,動作遲緩,部分怪物甚至自己原地崩塌。
「它們找不到自己了。」
張教授看著資料,緩緩吐出一句話:「它們不是活著的,是靠『別人記得它』活的。」
蘇晨站在窗邊,望著遠方,聲音低了一句:
「那火星從今天開始,不記得它們。」
「聽覺干擾範圍擴大了。」
這是灰譜中心給出的新報告。
雖然怪物暫時停了「點名」,但它們沒死。只是不唱了,開始「廣播」。
整個火星地底都開始迴響那種斷續低頻,不是曲調,也不是音節,就是一連串像電流一樣的摩擦音。
你聽不懂,但腦袋會疼。
你不理它,它就繞著你轉。
灰譜記錄到一份資料,顯示有十幾位居民凌晨兩點同時被驚醒,內容一致:耳里響起一句——「你在聽我。」
不是人說的,是「感應式語言」,就像你自己心裡響起來的。
這說明怪物已經學會「脫口傳播」,不靠嘴,也能「傳調」。
蘇晨當機立斷,下命令:
火星聲音屏障計劃立即啟動。
這是張教授上個月就提過的方案:用高功率干擾裝置,在火星全城搭建一圈聲波反向塔,把整個城市罩成一個「聽覺死區」。
技術原理是把所有頻段的聲波,全部疊加反向波抵消掉。說白了,你喊得再響,撞上這圈塔,也只剩寂靜。
不靠耳朵聽,只靠訊號回彈生存。
火星第一座聲音屏障塔落點,選在東城區邊緣的舊垃圾填埋地。
那地方沒人住,灰譜污染重,附近怪物活躍,但地勢開闊、地下穩定,是建塔首選。
陸然帶了三百人,花三天把塔基挖好,裝上了第一根核心柱。
整座塔高六十米,塔頂一圈圓形干擾盤,每五秒釋放一組靜音脈衝。
開塔那天,全城同時耳鳴。
不是錯覺,是系統級震盪。所有人腦子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耳朵里「嗡」的一聲,接著就安靜了。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聲音「變沒用了」。
你想聽什麼都能聽見,但聽完之後腦子不會轉了。
就像你開車開到一半,被誰一巴掌抽懵了,車還在跑,人沒反應。
張教授說這是好現象。
「我們不是要讓你聽不見,我們是要讓你『聽不進去』。」
「這不是封耳,是斷腦。」
「它喊你,你不管。它唱歌,你不懂。它哭,你沒反應。你就贏了。」
三小時後,第一圈屏障塔的資料上傳:覆蓋半徑三十公里,聲波模糊率達到89%,怪物喊聲被削弱為「背景氣」。
「再建九座,就能圍住整座城。」
蘇晨當即批:材料調給塔,所有工業線轉為建塔優先。
「現在不是等它唱完,而是我們要先把耳朵堵上。」
第二座塔落在西側斷坡帶,第三座塔插進中區高地,塔塔連線,每建一座,灰譜區域壓縮一點。
第六塔上線當天,有人耳朵流血,有人頭痛欲裂。
醫療組請示停建,張教授說:「疼是正常的,說明你有腦子。」
「你不疼?那你已經完了。」
火星人咬牙扛,沒人喊停。
到第八塔上線,全城聲音被壓得像水下,連腳步聲都像被浸濕了。
士兵喊口號要靠打手勢,家長跟孩子溝通靠寫板子。
一個城安靜到連機械震動都聽得清。
可也是從那天起,灰譜曲線第一次連續48小時沒有上升。
「怪物沒再喊,也沒再唱。」
「它們開始失語了。」
技術員一句話,全場人差點鼓掌。
可張教授冷著臉:「別急,它們一旦說不出,就會動手。」
果不其然,第十塔剛開不久,南區防線就傳來通報:
「怪潮靜默突襲。」
不是從地下鑽出來的,而是貼地爬來的。怪物壓低身體,繞開焰倉塔,匍匐接近,像是完全「聽不見」一樣。
它們不再靠聲音判斷目標,改成「視覺推進+記憶走位」。
每一個怪物都像裝了導航,沖著特定建築打,哪怕樓已經拆了,它們還是沖著那片地撲。
「它們記住火星了。」
「但我們換了圖,它們沖的方向都錯了。」
有一批怪直接撞進空樓,炸死自己。
有的在舊街區狂咬空氣,像狗一樣圍著一圈地打轉。
最誇張的是有隻怪鑽進焰倉舊管道,反覆繞圈,一圈又一圈,最後自己在原地炸成灰。
蘇晨盯著全息地圖,默默記下一句話:
城市越像假的,怪物死得越快。
地球還是來了。
在火星建完第十一座聲音塔,系統剛恢復穩定的時候,軌道通道被打通了。
不是怪沖的,是地球艦隊用「外交許可權」強開的。
「聯合後勤支援組」,十七人,帶三噸裝置,掛著白牌子、穿著乾淨制服,說自己是來「協助穩定火星態勢」的。
他們沒申請通行,也沒發通告。
他們就那麼下來了,站在火星接駁口,等著人來接。
「火星安全域性接待任務轉發到你這邊了。」通訊兵把命令發給蘇晨。
蘇晨回:「我不接。」
「那他們怎麼辦?」
「擱著。」
那幫人被擱在接駁大廳三個小時,開始拍影片、發頻道、上報地球。
有人開始念國際條例,有人罵火星「破壞統一秩序」,還有個老太太當場哭著說「我是來救你們的」。
「再不讓我進去,我就向上申訴!」她對著攝像頭喊。
蘇晨坐在控制台邊,一邊看那老太太吼,一邊喝著回收水,眼都沒抬一下。
張教授說:「你要是真不讓他們進,他們可以直接開打。」
蘇晨回:「他們要真打,今天就不會穿白衣服下來了。」
他不打地球那幫人,但也不信他們。
——真正的打擊,不是帶槍的敵人,是拎著規章來的「自己人」。
三個小時後,地球那邊架不住壓力,緊急開啟二級許可權,強制調出一台火星運載車,把觀察團送進了城市核心區。
他們一進來就開始掃資料,拍攝、複製、記錄,把焰倉引數、火邏彈模型、灰譜曲線全拉走,嘴上還說是「科學分析」。
張教授看了下他們調走的資料,說了一句:「不是偷,是搶。」
蘇晨點了點頭:「那就別裝了。」
第五天晚上,地球觀察團在中控塔架了個小型頻道發射站,說是要「遠端同步地球專家組分析結果」。
那玩意一開,全城通訊網同時延遲1.4秒。
灰譜系統報警,邏輯連結短時間失控,聲音塔的第七號節點出現指令回跳,差點走火。
通訊兵火急火燎衝過來:「是不是怪物乾的?」
蘇晨一句話:「不是,是地球人在播節目。」
他帶人直奔觀察團搭的發射點,進門就問:「誰開的頻?」
那老太太又出現了,笑得溫柔:「我們只是同步頻道,沒幹擾。」
「你們讓火星的防禦系統短路了。」
「你們可以修,我們會給報酬。」
蘇晨盯了她五秒,突然抬手,對身後士兵說:「把頻道塔拔了。」
「你敢?!」老太太變臉。
「拔。」
焰倉小隊當場上去,扯線、拆柱、全毀。
塔塌了,全城延遲瞬間歸零,聲音塔重新穩定。
老太太撲過去罵人,被兩名特勤攔下。
蘇晨走過去,盯著她低聲說了一句:
「你再動一根線,我就把你也當怪物處理。」
「你敢!我是地球安全委員會的觀察代表!」
「那你現在是火星污染源。」
當天晚上,地球頻道被封,觀察團裝置全被收走,人員被軟禁在蜂巢C區,沒有命令不得外出。
蘇晨對全城下令:
自今日起,所有地球來人不再享有指令通行權。所有地球發文、裝置、通訊、請求,統一標記為「外部不可信模組」。
張教授說:「你這是宣戰。」
蘇晨回:「不是,是斷親。」
第二天,觀察團那老太太被送上返程通道,沒戴拘押裝置,但也沒給許可權。她走之前回頭說了一句:
「你這樣會讓地球人覺得,火星人不是人。」
蘇晨盯著她,聲音低得像鐵塊:「你都沒把我們當人看,我還留什麼人情?」
通道門關了,她走了,頻道斷了,火星徹底安靜。
那天晚上,臨天的監控攝像頭自己偏了一下,畫面里空無一人,主控系統接收到一句內部日誌:
【外部「同類」已嘗試滲透,當前狀態:排除完畢。】
蘇晨看到這行字,笑了一下:「好傢夥,連你都知道誰是敵人。」
張教授在旁邊嘆口氣:「有時候,敵人穿白衣服來的。」
火芯核心庫出事了。
事情很簡單,一名三級技術員突然申請外出檢修,帶走了一個介面模組,說是要換掉噪點反應器。
值班員查了下許可權,沒問題,就放人走了。
三小時後回查才發現——那模組是焰倉原始碼備份的外接硬體,不能動。
再調監控,人已經不在主區了,穿著防護服,從廢棄管線口跑出去了。
調出身份,名字叫殷翔。技術檔案乾乾淨淨,沒出過錯,火星服役九年,三次一等功,一次主動申請焰倉火圈測試,差點燒死。
沒人信他會叛逃。
但人確實跑了。
更嚴重的是,他帶走的那塊備份盤裡,有三十段灰譜逆推模型,還有火邏彈適配機制,以及一部分「認知擦除工程」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