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不知道誰弄出了一瓶儲水罐里偷藏的合成酒精,接著拿出一盒發泡糧,一支便攜喇叭,一段沒封禁的旋律。
十幾個人,在五層地堡里,點了個簡陋的小光源,把頭盔扣地上當音響,開始喝。
那不是狂歡,是放鬆。
也沒人唱,只是搖著頭,嘴裡咬著防唱繃帶,一杯接一杯地悶。
有人脫了上衣,有人背對監控跳了下舞,有人笑,有人沒笑。
然後越來越多人進來了。
那地堡能坐三十個人,最後擠進來六十多個,戰鬥組、技術組、女工程兵、清腦司機……都有。
沒人喊話、沒人起鬨,就是全靠「憋著過癮」。
這種情況在兩個小時後出現在第二個站點,第三個小時出現在第五個。
蘇晨是在第六個小時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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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開慶功宴了?」他坐在指揮台邊,頭也不抬。
「算是。」通訊兵回得很謹慎,「沒通報,但沒有傳播唱譜,沒有異常,只是聚集。」
「唱了麼?」
「沒唱。」
「死人了?」
「沒有。」
「那隨他們。」
通訊兵怔了下。
「……不用處理?」
「人是活物,不是資料。總得找個地方撒口氣,不然這城市就會先自己唱起來。」
沒人再說話。
那晚,火星多個戰區出現「微型聚集」,最誇張的在中部七號休整站,整整一百八十人同時「閉口歡聚」,坐在地板上靠著睡。
他們不講話、不唱歌、不笑出聲,但他們把所有燈關了,只留頭頂一盞微亮的巡檢光。
然後在那盞光下,他們喝、吃、盯著天花板,有人握著手,有人沒握。
有居民拍了張照,上傳內部網,沒有擴散。圖名就叫——
《自由之夜》
火星人不是在慶祝勝利,而是在確認自己還算是「人」。
蘇晨那天沒去任何一個站點,他一個人坐在平台邊,喝著沒氣的合成飲料,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圖——是巢核擴張軌跡圖。
張教授從後面走來,遞給他一根溫測棒:「你盯著看了五小時,看出啥沒?」
蘇晨把圖翻過來,指著最底下一個點:「這地方,是不是比別的點慢一點?」
「你指的哪塊?」
「這。」
張教授湊近一看,臉色瞬間就變了:「……這不是慢,是沒動。」
「全火星的巢脈都在往外冒,就它一個點沒動,什麼意思?」
「要麼它死了,要麼……」
「它不是巢。」
張教授盯著圖看了五分鐘,才抬頭:「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天。」
蘇晨放下圖紙,看向遠處。那是城市最邊緣的線,臨天就站在那線外,像個定在沙地上的影子。
「它還在學。」張教授說,「每天都在學。」
「它聽得到我們的『自由之夜』嗎?」
「不知道。」
兩人沒再說話。
那晚凌晨三點,蘇晨起身巡視東線火邏彈塔時,遠處傳來一個微弱的喊聲。
不是喊他名,也不是唱譜,而是……有人喊了句:
「今天……不錯。」
聲音斷了,但確實是個真聲音,不是誘導。
蘇晨走出十幾步,忽然站住。
他轉頭看向左前方,幾十米外防禦塔頂站著一個身影,沒戴頭盔,沒穿作戰服,背對著他,嘴一張一合。
「通訊頻道開。」蘇晨低聲。
「你要說話?」通訊兵嚇了一跳。
「我不說,我聽。」
頻道開了,只有一點雜音,然後,那聲音透過來。
不是怪,不是誘唱,不是偽聲。
是人的語調,男的。
他喊了一句:
「蘇晨——」
蘇晨盯著那身影。
身影動了動,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一步跳下塔頂。
那是空投口,下面什麼都沒有,跳下去就是——
一片沉默。
蘇晨沒追,站在原地看著那塔口,半分鐘沒動。
通訊兵問:「你要封那棟塔嗎?」
蘇晨低聲回了句:「不用。」
他知道那不是人了。
但那句「蘇晨」,喊得太像真的。
——像他自己喊自己。
第二天一早,防禦塔就被拆了。
那不是臨時拆除,是直接從塔基挖到底,封死通道,連帶周圍五百米全用焰倉燒了。
蘇晨沒解釋,技術組也沒多問。
他們都明白,這種事但凡放一次,就等於告訴所有「怪」——喊名字能換來「見面」。
「下次它就不止喊你了。」張教授說,「它會開始學別人。」
「我們要不要追?」
「它不是走的,它是下去的。下面是什麼,你知道麼?」
蘇晨點了根合成煙,沒抽,就叼著。
「知道。」
「你不怕?」
「我不是去找它,我是要看,它到底藏在哪。」
當天,蘇晨簽了個批條,內容很短:
特勤三組,啟動「影聲追蹤」任務。目標——源點定位。許可權——全火星通開。執行期——不限時。
特勤三組是打硬仗的,灰譜污染清除、巢核爆破、焰倉貼身噴射都幹過,這次調出去,沒人問為什麼。
隊長叫任啟,是個臉上有兩道燒痕的老兵。手底下十來號人,不廢話。
出發前一天,蘇晨只交待一句話:「別追聲音,追的是位置。」
任啟帶人下井,從東城區最老的交通井口進,一路往地下四十層以下走。
越往下,越不像城市,像進了個沒做完的地下廢墟,到處是斷電線、碎通道、半封井蓋,地面還是軟的,踩著像沙,但又有點黏。
灰譜儀一開始還能掃,到了三十六層以後,直接亂跳,全紅。
再往下,開始出現聲音。
「滴……滴滴……救……」
像壞了的廣播,在斷斷續續放求救語音。
聲音不大,但能鑽進腦子。
任啟戴著過濾套,一邊走一邊記錄。他沒往聲音走,只看腳底訊號。
最後走到一個塌陷通道口,前方全黑。
黑里有亮光,不是燈,是「閃」的,一明一滅。
他們架了個小型探頭飛過去,結果畫面抖了三下,斷了。
「這地方不是空的。」技術兵說,「可能是個節點。」
「回報?」有士兵問。
任啟搖頭:「再走兩百米,不進就撤。」
他們往前壓了兩百米,一路沒聲。到點之後剛準備回頭,後頭響了。
「啟哥——」
聲音太真了,連口音都對。
隊裡所有人都聽得出那是老三的聲音——可老三三個月前死在西區唱譜樓里,屍體燒成焦碳。
沒人敢回頭。
「啟哥,等等我。」
聲音近了,就在後面五米。
任啟慢慢舉起焰倉槍,對準聲音來的方向。
「再喊一句。」他說。
對面安靜了三秒。
「啟哥。」
這一句低了點,帶點啞,像是嗓子壞了。
任啟扳下扳機,焰火直接噴出去十米長,把那片黑燒成亮紅。
一隻灰絲包皮的東西躲在電纜後頭,身上掛著破了的軍服,上面還別著老三的身份牌。
它沒躲,甚至站起來了,還抬手敬了個禮。
火光下,它的臉像是人,但骨頭明顯錯位,嘴角裂開一段,牙全是斷的。
「打。」任啟沒猶豫。
所有人一起開火,把那東西打得連灰都沒剩。
但那東西死之前,還說了一句話。
「啟哥,我回來,是想告訴你,他們……快到了。」
錄音存下來了。
蘇晨聽了三遍,沒說話,把音訊放給張教授聽。
張教授沉了十分鐘,說:「這不是模仿,是『替代』。」
「什麼意思?」
「它不是在學,它是在『代入』,像是把老三那套記憶、語言、動作,全挖出來套在自己身上。」
「那是記憶讀取?」
「不是讀取,是『感染式印象構建』。」
「白話點。」
「你聽得越真,它就越真,直到你認定它是真的,它就等於是真的。」
「那它能變成誰?」
「只要你心裡認了它是誰,它就能成誰。」
蘇晨沒再問,只說:「這個模型,能不能反用?」
「反用?你說讓它把我們當成它?」
「不是。」
他盯著螢幕上的燒焦影象,慢慢說道:
「我是說,把火星,變成一個它認不出的地方。」
張教授用了整整六個小時,把火芯系統資料和巢核殘片比對了三輪,終於在那玩意的大腦皮層邊緣,找到了個東西。
是一枚晶片。指甲蓋大小,外殼像腐蝕塑膠,結構偏生物態。掃描後顯示是一種叫「識別驅動模組」的東西。
不是地球造的。也不是火星造的。
「這玩意能自動捕捉聲音並反向建模,是它們模仿人說話的『硬體介面』。」
「更關鍵的是,它不是單向輸出。」
張教授攤開圖示,指著晶片最深處的結構,「它也能接收。」
「接收什麼?」蘇晨問。
「接收『對你是誰』的判斷。」
「誰在判斷?」
「人。」
張教授語速很慢:「你信它是誰,它就真變成誰,這晶片就會根據你的『確認』,反向強化它自己。」
「我們把它當怪,它就只是怪。我們一旦當它是人,它就變成人。」
這邏輯說白了就是——不是它偽裝得多像,是你認了。
你一旦腦子裡預設「這是誰」,它就真能變成那誰。
這不是騙術,是硬體驅動+邏輯搭建+人類確認三連鎖。
蘇晨坐在桌前,沒說話。
張教授又補了一句:「而且我查了,火星現有幾十個節點,都出現過類似驅動訊號。」
「什麼節點?」
「城市地圖上所有帶名字的地方。」
「什麼意思?」
「只要你命名了的地方,它們就能用這點建模。」
蘇晨聽到這,直接下令:「從現在起,火星所有建築、街區、通道、系統,全部取消名字,用編號代替。」
「市政中心、居住塔、焰倉主站、通訊塔,全改。人名也一樣。」
「從現在開始,火星沒有人有名,沒有地有名,沒有一塊結構能被怪物『認出來』。」
「我們要活下去,就得讓它們找不到我們。」
這一決定下去,全城同步執行。
地圖重繪、居民系統重新命名、身份晶片格式清洗、城市廣播全部改成編號程式碼:
——「居住區編號B-17-A,請立即進入靜默模式。」
——「當前所在區:編號D-12,淨腦站點座標X68-Y02。」
所有原本叫「某某樓」、「某某站」、「北塔」、「西口」的地方,全都不叫了。
不叫,就不認。
怪物是靠認知連結發育的,你不給它們輸入,它們就斷鏈。
張教授把這套系統起了個臨時名,叫「反感染編號法」。
「我們反過來污染它們的記憶。」
「它們一旦無法匹配外部世界,就會自亂邏輯。」
蘇晨又說:「有沒有辦法主動往它們晶片裡灌東西?」
張教授楞了一下:「你想反向投餵?」
「投假人、假名字、假地圖。」
「技術上可以,但風險是我們自己人也會被誤導。」
「那就只灌一個人。」
「誰?」
「灌我。」
張教授當場沒吭聲。
過了三秒才回:「你瘋了?」
「他們一直在叫我名字,那我就讓他們把我認錯。」
蘇晨站起來,走到臨天主控前,把那塊晶片投屏畫面拉大:「我給他們一個假的『蘇晨』,然後我脫身。」
「我們人類是追著地圖走的,它們是追著人走的。現在我要把它們引到一張錯的圖上。」
「讓他們以為,火星上根本沒我們要守的人,也沒我們要守的城。」
「火星,就是一塊沒人認得的石頭。」
張教授一句話沒說,把操作員叫過來,開了個新程式。
程式名稱:
認知撕裂·第一階段:身份對映混淆。
目標:蘇晨。
目的:讓敵人永遠找不到真正的「蘇晨」。
火芯控制廳大螢幕上,蘇晨的名字被打上了紅條。
旁邊標註:[禁止標註]
身份晶片被清空,系統資料移除,居住記錄擦除,指紋虹膜人臉通通掛失。
「從今天起,全火星再無『蘇晨』。」
張教授盯著執行介面,看著資料一條一條往下掉,心裡不是滋味,但沒吭聲。
系統這邊動手,怪物那邊果然就亂了。
灰譜頻道連跳了五次,東城區怪巢出口先是狂喊「蘇晨」,喊不出回應後開始亂叫,接著聲音亂套了,出現卡頓,甚至重複語調。
「它們急了。」
「它們在找人,找不到。」
「再找下去,它們自己會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