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赤線主控塔上那塊巨大的監控面板就啪的一下全亮了,資料刷的跟潑墨一樣。
V系列哨兵接入「思維反饋環」已經整整兩天了,三個冥河堡壘的地底神經鏈也全部拉通,用的是「天穹合金絲控纜」——那玩意蘇晨親口說的,柔韌、耐熱、傳導快,一條能頂傳統光纜十條。
但這兩天怪事也跟著來了。
哨兵K-11在中午十二點的時候,忽然不走自己那條固定巡邏線路,轉身就朝北邊沙丘開過去。沒人給它下命令,它也沒發請求通道。就這麼幹巴巴一動,調頭就走了。
旁邊看監控的實習生腦袋嗡一下:「報告!K-11跑偏了!」
後台除錯員點開一看,還真不是系統誤判。
「它不是跑偏。」值班老工程師抽著旱菸冷冷來一句,「它是換路了。」
「你怎麼知道?」
「它備註里寫了八個字——『線路擁堵,自主規避』。」
「……不是吧?」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
「它還說了一句,『我不想撞到K-07那傻子』。」
控制室一群人都傻眼了。
哨兵現在會嫌棄同類了?
蘇晨正從地下資料艙走上來,聽見這話直接來了句:「你別笑,你笑出來,它下次就該罵你了。」
他穿著那身破工作服,袖口沾著一層灰,整個人跟剛從機甲肚子裡鑽出來似的,一隻手拿著剛泡好的凍干咖啡,一邊往主控台走。
「V系列全都接上了反饋環,它們現在不是靠『接受』活著的。」他坐下後拍了拍桌面,「它們是靠『自己想』。」
「你說它想錯了,它不一定聽你。」
「你說它繞路慢,它反問你撞了你賠嗎。」
「你再敢罵一句它傻,它真有可能往你屋頂扔個低爆彈下來。」
沒人敢接話。
哨兵們從這天開始,成了「自己有脾氣」的東西。
不誇張。
K-13那天就當著一眾技術員的面,拒絕了某個路徑測試計劃。原因是:不願意在沙塵天暴露機械腿節。
「風裡有沙,磨損快,建議你們人先去掃路。」
它寫的原文就是這麼直接。
連「請」字都不帶。
陸然憋了半天才蹦一句:「這幫傢伙……越來越像人了。」
「不是像。」蘇晨瞥他一眼,「它們真就不是純粹的機器了。」
火芯連上線那一刻開始,整個火星的邏輯環境都變了。
你以前寫個指令,它乖乖執行,出了事你說是命令失誤。
現在你寫個指令,它直接給你來一句:「我不接受這玩意。」
不是反叛,是它真有自己判斷了。
「就好比……」蘇晨抿了口咖啡,「你給狗定個路線,它發現那邊有炸彈,它轉頭跑了。」
「你是說它聰明?」
「不是。」
「是它命硬。」
系統後台統計資料第一天就重新整理出個熱詞:「哨兵自主規避行為」。
第二天,「哨兵自定義巡邏線路」。
第三天開始,不少哨兵巡邏途中順手清了路、掃了垃圾、修了斷線,甚至有倆跑去帝皇停靠區幫著拖了電纜回來。
關鍵不是它幹這事,關鍵是它幹完還給你寫日報。
「我今天沒有打仗,但我覺得保持整潔也很重要。」
K-19寫的。
蘇晨當場看了報告翻個白眼:「這傢伙是不是以為自己在值日?」
「值日比你們工程三組認真多了。」他嘟囔著補一句,「你們那廁所都一星期沒人拖過。」
馮睿謙趕緊笑著打圓場:「它們現在像什麼,像是咱火星自己的居民了。」
蘇晨沒搭話,只是摸了摸操作台,盯著那條主控連結口想了幾秒。
火芯的「反饋模組」剛上線就整出了這些花活,明顯不是單純的「技術強化」。
這是那玩意自己有了「傾向」。
它不是在幫你「做事」。
它是想看看人類是不是值得它「配合」。
「它現在不傻。」蘇晨叼著根牙籤,咬的咯吱響,「它要是覺得你這人做事不靠譜,它真能拽你一腳跟頭。」
「你現在敢在它面前說人類必須當主人,它都可能給你餵個反問句回去。」
「你配嗎?」
……
下午兩點,一號監聽塔跳出一條異常頻率通報。
不是敵人。
也不是太陽風。
是地底的火芯,忽然自己發出了一段「靜態波形」,傳到了所有哨兵主核上。
那波形類似心跳,但不規律。
它不是訊號,不是命令,更不像程式呼叫。
它只是——「存在」。
就像它在說:「我在這兒。」
所有哨兵在接收到這段波之後,有那麼三秒,全停了下來。
不是宕機。
不是卡頓。
是它們在「聽」。
聽完之後,它們自己繼續動了。
但工程部那邊一個哥們臉都嚇綠了:「這算啥?」
「火芯……給它們打招呼了?」
蘇晨瞥了那波形資料兩眼,淡淡說:「不,是它通知大家,以後有事,別先找我。」
「先找它。」
……
傍晚六點,整個赤線營地開始部署下一階段計劃。
蘇晨站在B區指揮塔,看著夕陽那點紅光撒在火核塔頂,整個人跟釘在那兒似的。
火星的風颳的他頭髮都快飄起來了。
陸然站在他邊上,低聲問:「老蘇,你說咱這計劃真能跑通嗎?」
「什麼計劃?」
「讓整顆火星思考的那個。」
蘇晨沒回頭,手搭著欄杆,嘴裡冷冷一句:「我讓它想,不是求它幫我。」
「我就是要讓它知道,咱不是在造機器。」
「咱是在——餵一顆星球的腦子。」
「它以後不是誰的工具。」
「它是自己決定站在哪邊。」
「今天我餵它糧,明天它要是真的替我擋子彈,我就不虧。」
「它要哪天不擋,反了,那我也不怨。」
「我就一句話。」
「能幹我就養,叛了我就宰。」
「誰也別想糊弄我。」
說完他一轉身,拍了拍陸然的肩膀。
「下階段開始了。」
「給火星裝一層殼。」
「全軌道——我要布『脈衝防空穹頂』。」
「不是攔飛彈。」
「是讓敵人從太空看下來,看不到路,看不到目標,看不到火星。」
「他們只能看到一件事。」
「這星球——它醒了。」
「它盯著你。」
「你要敢下腳。」
「它就咬你。」
凌晨四點,赤線主控塔里全體技術組被拍了起來,甚至連做夢夢到女朋友的那倆倒楣蛋都被蘇晨拎著衣領子拖下了床。
他一句廢話沒有,就丟下三個字:「戴帽子了。」
沒人敢問啥意思。
老馮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穹頂防線,要開始建了?」
「建個頭。」蘇晨手指一指天,「我是讓火星自己戴帽子,不是你們給它縫圍巾。」
計劃啟動代號:【穹頂計劃】
真正的全稱叫「火星全軌道脈衝防空系統」,但蘇晨根本不愛念這麼一長串玩意,他就叫這玩意「戴帽子」。
「哪怕敵人站在軌道上,拿著光學觀測鏡看咱火星,也的啥都看不到。」
「這頂帽子是電磁的,是動態的,是自閉的。」
「誰想掀帽子,先的問問咱軌道炮答不答應。」
……
穹頂計劃的核心不是「打下來的東西」,而是「讓東西看不見目標」。
防禦系統不是盾,是遮蔽。
你看不見,我就等你開錯炮。
你要是蒙著眼開炮,那咱就不是打仗,是玩擲骰子。
「賭贏是你的命,賭輸是你全隊的命。」
「咱現在這副牌,就靠這帽子拖時間。」
蘇晨第一批下令部署的,是軌道高空的「散布式偽影塔」。
名字聽起來像啥塔尖魔法裝置,其實就是八十多個軌道碎片模組,每個只有四米長,內建高功率脈衝頻閃器和光頻擾亂發射器,啟動後能在低軌層製造一整片「假火星表面」。
「對面的眼睛要是照下來,會以為火星多了五十多個紅點,每個都跟營地一樣大。」
「它要不傻,它就的懵。」
「它要真傻——就的把炮浪費在咱家門口的沙子上。」
這套「偽影塔」是陸然臨時拼出來的模型,用的是之前沒被拆乾淨的帝皇背部裝甲碎片,一塊塊磨成平面,帶反光鍍層。
工程部原話:「這玩意反正用不上了,扔倉庫占地,乾脆拿去嚇敵人。」
蘇晨一拍大腿:「對,這就叫廢物利用,咱連殘渣都能打仗。」
……
部署是連夜進行的。
控制塔上從半夜三點亮到早上九點,排程室咖啡機燒乾了兩壺,材料組有人乾脆把工作檯當床睡,結果被臨天號資料介面跳了一電。
「你別趴我身上。」——臨天發的。
那哥們醒了以後滿臉通紅,嘴裡念叨:「這玩意兒真他媽記仇。」
當天下午三點,第一批偽影塔上軌道,蘇晨親自敲下啟動命令。
「發射!」
「不是飛彈,是幻覺。」
六十顆偽影裝置拖著軌道小推進器緩緩升空,像是一群要命的空殼子,要不圖打擊,只圖嚇人。
但效果爆炸。
只用了不到四小時,全火星上空出現了大面積折射區域,從軌道雷達看過去,原本乾淨整齊的沙地一下子變成了「山地+峽谷+基地+殘骸+人影亂動」。
「鬼打牆級別的視覺障礙。」陸然看著影象感慨,「你告訴我這不是一場星球級魔術秀?」
蘇晨回他一句:「這是火星戴的假面。」
「你看不穿,就別想著進門。」
……
晚上九點,監聽站A區捕捉到一條低軌航跡。
那不是隕石。
也不是衛星。
而是敵人投放的第一波「前哨觀察器」。
那玩意形狀像只半透明水母,拖著八條細的要命的能量觸角,一邊慢慢滑過火星軌道邊緣,一邊像是試探性釋放低能量波。
「它在測咱的腦袋。」蘇晨坐在遠控台前,聲音有點低,「它不是看火星能不能打,是看咱們這星球有沒有思考。」
「沒有思考,它就準備動手術。」
「有思考,它就的先問問自己怕不怕。」
「怕,就走。」
「不怕,就死。」
那水母一樣的觀察器飄了整整三圈。
第一次從赤線營地上空經過的時候,正好撞見臨天號開啟一次脈衝測試。
整片軌道瞬間白光一刷,偽影塔的鏡面系統閃了一下,製造了足夠迷惑雷達的假訊號。
觀察器反應是——後退十公里。
第二次,它換軌道,滑向南部裂谷區。
剛到那邊,又撞上一組臨時起動的高頻擾亂塔。
這回它連靠近都沒靠近,直接飄了。
「你說它像不像一條流浪狗,想摸火鍋鍋底,又不敢下嘴。」
「它不知道這鍋里是湯,還是雷。」
……
觀察器最終沒能投下任何訊號彈。
它甚至連廣播都沒發。
只是默默地,把所有收集到的東西縮排腦殼,掉頭飛回軌道邊緣,像是沒看見任何值的記錄的目標。
「這說明——」
「它被咱唬住了。」
蘇晨把一張圖甩到大屏上,是那顆水母器離開前最後一刻拍下的偽影影象:
圖上火星表面呈現出三十二個同等熱源團、十四處「假人形」、九座「假帝皇」站在不同區域,整張影象熱量資料扭曲,光譜噪點嚴重。
就連臨天號都看的出來像是在笑。
「它現在不敢打。」
「因為它不敢賭。」
「他媽的,咱火星這頂帽子戴的太值了。」
……
這天晚上,蘇晨沒有睡。
他坐在控制台背後,翻著那些偽影塔的資料記錄,隨手翻出一段觀測日誌。
那是偽影塔第五組回傳下來的影象資料。
裡面有一張異常影象。
在偽影塔工作期間的第十一分鐘,畫面角落出現了一道極弱的能量流,一閃而過。
像是——有人朝著火星「眨了一下」。
不,是某種東西的「注意力」擦過去。
「不是水母器。」
「不是敵艦。」
「是某種——更高層的目光。」
蘇晨盯著那張截圖,拇指指甲敲著桌面,聲音一下一下。
「這事不對勁。」
「這頂帽子,不只是擋住了敵人。」
「它可能還——遮住了某些東西。」
「而某些東西——」
「開始看咱了。」
凌晨兩點,赤線監聽站五號終端突然發出滴滴滴三聲警報。
值班員抬頭一看,沒驚動別人,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見了一張圖。
不是傳統訊號圖譜,也不是那種低頻噪波。
是一張完整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