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最重要的不是喊口號,而是活下去
1892年9月。
馬德里東郊,奧地利志願軍第233加強團第一步兵營第三連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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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地是一片臨時搭起來的帳篷群,夾在一條乾涸的河溝和一面斷了半截的石牆之間,帳篷和帳篷之間的過道用碎石子草草鋪了一層。
第二排第四班的帳篷在最靠東面的位置,離一棵半死不活的橄欖樹不遠。帆布被日頭曬得褪了色,門帘用根繩子拴在木樁上卷著,好讓風能灌進來一些。
帳篷裡面悶得像蒸籠。
班長恩里希下士坐在行軍床沿上,膝蓋上鋪著一塊擦槍布,兩隻手端著自己的曼利夏M1886步槍,一下一下慢慢擦著槍膛。每擦一下他都要湊近了看看膛線。
帳篷角落裡,有個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面前的彈藥箱上面立著一個巴掌大的木頭十字架。
祈禱中....
靠門口的位置,兩個兵趴在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上打塔羅克。一個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牌,另一個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菸捲,兩個人小聲地吵,臉都快貼到一塊去了。再旁邊一個兵半靠在背包上,用小刀在一截木頭上刻什麼東西,地上落了一圈木屑。
最裡面的床鋪上,馬斯克下士裹著一條髒兮兮的毯子,臉朝著帳篷壁,鼾聲均勻得像
鐘擺。他那張床周圍堆著一圈亂東西,空煙盒、單只襪子、啃了一半的硬麵包、一本卷了角的廉價小說,還有幾發散落的子彈。
門帘被掀開了。
三連連長彎腰走進來,他身後跟著兩個人,軍裝上的摺痕還沒磨掉,皮帶扣擦得發亮,靴子是新的。
恩里希第一個看到,立刻擱下步槍站起來。帳篷里其他人也跟著動了,打牌的把牌往口袋裡一塞,刻木頭的收起刀,先後站直。跪著祈禱那個劃了個十字,最後一個起身。
馬斯克的鼾聲依然穩定。
連長沒看他。拍了拍手,目光在帳篷里掃了一圈。
「都來看看,這是你們的新戰友。」
他側過身,讓出後面兩個人。
左邊站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大高個,肩膀寬得差點蹭到帳篷的橫杆,手臂粗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臉上帶著那種新兵特有的拘束勁兒,嘴唇抿著,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右邊的個頭矮了大半個腦袋,黑頭髮,一頭捲毛亂蓬蓬的,皮膚偏白,下巴尖尖的,看著還帶點沒脫乾淨的少年氣。
連長朝恩里希點了點下巴:「恩里希,這就是你的兵了。」
「是,上尉。」
連長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掀開門帘,彎腰出去了。
幾個老兵的目光刷地集中到了兩個新兵身上。打牌的那兩個靠在一起,上下打量著這兩人,眼神裡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刻木頭的抱著胳膊,嘴角微微翹著。
恩里希也在看。兩個新兵站得筆挺,軍姿標準,手指貼在褲縫上,目視前方,下巴微收。很好的訓練痕跡。
而且眼神很清澈。
恩里希看著看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他剛剛走出新兵訓練營,奔赴西班牙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挺著胸脯,攥著拳頭,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干一番大事。
那種感覺,像上輩子的事了。
他收回目光,扭頭朝帳篷最裡面喊了一聲。
「馬斯克!」
鼾聲沒停。
「馬斯克!把最裡面你那個床鋪旁邊的垃圾都給我清掉,這是兩個新人的地方!」
毯子下面的人形紋絲不動,鼾聲甚至還響亮了一點。
恩里希沒有猶豫。他從腰間抽出刺刀,翻過來握著刀鞘那一頭,手臂一抬,精準地砸在了毯子凸起來的那顆腦袋上。
「操!」馬斯克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坐直了,毯子從身上滑下去,露出一張睡得滿臉褶子的臉,眼睛還沒睜全就開始嚷嚷,「我收拾還不行嗎!要殺人了!真要殺人了!」
沒有人理他。
恩里希已經轉回身來,面對著兩個新兵。
「稍息。」
兩個人同時把左腳邁出去,動作整齊劃一。
恩里希微微點頭。
「介紹一下自己。」
大高個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明顯的南德口音:「報告班長,列兵溫德林,來自巴伐利亞王國安貝格。」
恩里希看向另一個。
捲髮的年輕人挺了挺胸,聲音沒有大高個那麼沉,但也算清楚:「報告班長,列兵博
赫丹,來自加利西亞王國利沃夫。」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後面的話,最後還是加了一句:「我是烏克蘭人。」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恩里希看著他,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什麼烏克蘭人,巴伐利亞人,波西米亞人,」他平淡地說,「在這裡不分這些,都是自己人。」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在胸前。
「說說你們為什麼來的。」
溫德林先答,聲音裡帶著點激動:「為了帝國的榮耀!為了皇帝陛下!巴伐利亞的好男兒不能在法國人猖狂的時候坐在家裡!」
博赫丹跟著說,語速稍快:「保衛帝國,抗擊法蘭西侵略者。我們烏克蘭人也是帝國的子民,國家有難,理應奔赴前線。」
帳篷里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有人噗嗤笑了一聲。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打牌的那兩個笑得彎下了腰,刻木頭的把臉別過去,肩膀一抖一抖的。連那個剛祈禱完的也嘴角彎了一下。角落裡,馬斯克
一邊把地上的破爛往床底下踢,一邊咧著嘴嘿嘿直樂。
溫德林的臉漲紅了。博赫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恩里希班長沒有笑。他等笑聲自己淡下去,看著兩個新兵的眼睛。
「從現在開始,把那些東西忘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帳篷里最後一點笑聲也跟著熄掉了。
「什麼榮耀,什麼抗擊侵略者,放在腦子裡只會害死你。你們現在是士兵。在這裡只有一個任務。」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戰鬥。然後好好活下去。」
兩個新兵對視了一眼,眼睛裡的那股清亮勁兒還沒褪去,但隱約已經有了一絲別的什麼東西。
「是!」
恩里希盯著他們看了兩秒,轉過身去,重新坐回床沿,拿起那支擦了一半的步槍。
「馬斯克,你那堆破爛清好了沒有。」
「在弄了在弄了!別再砸了!」
兩個新兵抱著各自的背包走到帳篷最裡面。馬斯克總算把那堆破爛清出了一條道,但也只是把東西從地上挪到了自己床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坨。兩張空床鋪露了出來,帆布繃得還算平整,上面鋪著薄薄的草褥子,帶著一股潮味。
溫德林把背包放在左邊那張床上,蹲下來開始解背包帶子。博赫丹在右邊,動作慢一些,眼睛還忍不住往帳篷四周看。
馬斯克下士靠在自己的床頭,雙手抱在腦後,看著兩個新兵手忙腳亂地歸置東西,嘴角掛著一絲油腔滑調的笑意。
「小伙子們,現在是第一課。」
溫德林抬起頭看他。
馬斯克豎起一根手指,表情裝得煞有其事:「班長說什麼,照做就是。不管你覺得有沒有道理,不管你聽沒聽明白,先做了再說。這一條你們給我刻腦子裡。要知道,班長他可是個一隻靴子從帳篷前面飛過來,擦著馬斯克的耳朵砸在帆布壁上。
「好好教新人,嘴巴放乾淨點。」班長恩里希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
馬斯克縮了縮脖子,沖兩個新兵擠了擠眼睛,壓低了聲音:「看到了吧,他耳朵比狗
還他的話沒說完。
一聲尖銳的哨音劈開了悶熱的空氣。
不是普通的集合哨。是三短一長,急促、悽厲,像一根燒紅的鐵針扎進耳膜。
帳篷前面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響,乾脆利落。班長恩里希已經抄起床邊的步槍,嘩啦一聲推上槍栓,子彈上膛。整個動作不到兩秒。
「所有人集合,有情況。」
溫德林和博赫丹愣在原地。溫德林手裡還攥著自己的水壺,博赫丹半跪在地上,一隻手伸在背包裡面沒來得及抽出來。
馬斯克下士一把掀開毯子翻下床來,動作快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一手撈起靠在床頭的步槍,一手在兩個新兵後腦勺上各拍了一掌。
「第二課!戰場上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他的眼神變了,剛才那股吊兒郎當的勁頭全沒了,「帶上你們的槍,從現在起,槍不准離手!聽見沒有!」
兩個人瘋狂點頭,連忙抄起各自立在床腳的步槍。
衝出帳篷的一瞬間,聲音撲面而來。
砰砰砰噠噠噠噠噠噠還有馬蹄聲,急促雜亂地敲在干硬的黃土上,像密集的鼓點。
粗糲的、嘶吼的法語喊叫聲從營地西側傳來,混在槍聲里。
法國人。
溫德林下意識蹲低了身子,子彈從頭頂上方掠過,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博赫丹的臉刷地白了,嘴唇發抖,但手裡攥著槍,指關節攥得發青。
營地亂了。帳篷之間到處是奔跑的人影,有人在喊叫,有人在罵娘,遠處有火光。西邊的外圍警戒哨沒有任何預警,也沒有信號彈,沒有槍聲過渡,法國人就這麼直接撞了進來。
哨兵多半已經全完了。
班長恩里希蹲在帳篷口,半個身子探出去,迅速掃了一眼營地的情況。
「約瑟夫、魏斯,石牆缺口處,給我卡住那個方向!」
兩個打牌的老兵二話不說,貓著腰鑽進了夜色里。
「馬斯克,帶兩個人壓住左邊那條溝!」
「收到!」馬斯克朝身邊兩個兵一擺頭,三個人迅速朝左翼移動。
恩里希轉向兩個新兵,目光如刀。
「你們兩個,彈藥帳篷在東面第三排,跑過去,拿步槍彈,還有手榴彈。每人至少扛兩箱回來。跑!」
兩人拔腿就跑。
子彈在身邊嗖嗖地過,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斷撕開又縫合。溫德林跑在前面,大長腿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博赫丹緊跟其後,弓著腰,腦袋縮在肩膀里。
彈藥帳篷沒有燈,只有外面火光映進來的一點紅光。兩個人衝進去,溫德林撲到最近的彈藥箱前面,看了一眼木箱側面的白漆標記,一把扛起一箱,又夾了一箱在胳膊底下。
博赫丹在裡面翻到了手榴彈箱,掀開蓋子,往胸前的彈藥袋裡塞了幾顆,又抱起一整箱。
兩個人跑回來的時候,陣地上已經打成了一鍋粥。
恩里希趴在石牆後面,步槍抵著肩膀,瞄一眼,打一槍,拉栓,退殼,再推彈。節奏穩得像在靶場。
溫德林把彈藥箱砰地砸在地上,掀開蓋子。
馬斯克下士從側面滾過來,伸手就要去抓子彈。他的手指剛碰到那排黃銅彈殼,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口屎。
「你他媽拿的什麼?!」
溫德林愣了。
馬斯克一把抓起一排彈夾,懟到溫德林臉前面。彈頭短粗,口徑明顯小了一號,這是斯圖岑卡賓槍的八毫米彈藥,不是步槍用的十一毫米。
「這是卡賓槍彈!」馬斯克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了調,「步槍彈!班長剛才說的是步槍彈!你他媽是耳朵聾了還是腦子讓驢踢了?!」
溫德林的臉通紅,嘴巴張開又合上,額頭上全是汗:「我————我聽見說的就是「快回去拿!」
他把手裡的錯誤彈藥箱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跑。
子彈在他身後炸起了一串土柱。一發,兩發,三發,像是有人拿鞭子抽著他的腳後跟在追。一顆流彈嵌進了他右邊三步遠的地面,碎石崩起來打在他小腿上,但他沒有停。兩條大長腿蹬著地面,跑得踉踉蹌蹌但是快。
彈藥帳篷里他幾乎是用摔的撲進去,在木箱堆里瘋狂翻找,直到看見那行白漆標記
11mm。他扛起箱子,轉身再跑。
回來的路上槍聲已經稀了。
法國人的馬蹄聲在遠去,喊叫聲變得模糊、散亂,像潮水退去時拍打礁石的尾聲。零星的槍響還在繼續,但已經不再密集。
溫德林氣喘吁吁地跑到石牆後面,把彈藥箱重重地擱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汗水把他的金髮粘在額頭上,臉色發白。
恩里希從石牆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到溫德林面前。
溫德林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記住。」恩里希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命令必須服從。不准抱怨。戰場上每一秒都是人命,沒有時間給你解釋,也沒有時間給你委屈。聽懂了嗎。」
「是!」溫德林的聲音啞了,但回答得很快。
班長恩里希盯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轉身走開了。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法國人沒有真正攻入核心陣地,這可能是一次短促的騎兵突襲,也有可能是騷擾,又或者是在掩護什麼。不過總算,過去了。
遠處有人在高聲喊叫。
「擔架!我需要擔架!」
醫護兵跑過來了,兩個人抬著一副帆布擔架,腳步慌亂。
溫德林和博赫丹循著聲音看過去。
是那個祈禱的老兵。
他叫洛倫茨,仰面躺在石牆根底下,右邊肩膀整個被打爛了。子彈是從前面進去的,在肩胛骨附近開了一個口子出來,血把他半邊身子的軍裝都浸透了,深紅色的,黏糊糊地往地上淌,在黃土裡洇出一大片。
洛倫茨沒有喊叫,但在發出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就像野獸瀕死時的低吼。他的左手死死攥著那個小木十字架,指節發白,嘴唇還在翕動,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咒罵。
醫護兵蹲下來往傷口上按紗布,洛倫茨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呻吟聲拔高了一瞬,又被他咬著牙壓了回去。
溫德林站在三步外,臉上的顏色一點一點褪掉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突然偏過頭去,彎著腰乾嘔起來。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胃液的酸味。
博赫丹則沒有吐,但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火光和血跡,嘴巴微微張著。
更遠處還有屍體。
一個奧地利士兵仰面倒在帳篷之間的過道上,胸口被打穿了,軍裝上洇開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的一隻手伸在前面,像是死前在試圖夠什麼東西。不遠處還有一具,趴著的,臉朝下埋在土裡,後背上開了兩個洞,血已經不流了。
還有一匹馬。法國人的馬。它倒在石牆外面,腹部被打開了一個口子,內臟在地上鋪了一灘,還冒著熱氣,腥味濃烈得像一堵牆。
博赫丹猛地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把目光從那匹馬身上移開,但視線無論落在哪裡,都是血,又或者是其他不該在地面上的東西。
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馬斯克下士站在他身後,步槍挎在肩上,臉上的表情不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很平靜的、甚至有些疲憊的神色。他看了看博赫丹,又看了看還在一旁乾嘔的溫德林。
「記住了。」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拍了拍博赫丹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醫護兵那邊走去,蹲下身子,幫著把洛倫茨抬上了擔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