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從後視鏡里看到的那個熟人,正是第一天他們去熱電廠查考勤記錄時,態度很好的那個勞資科的圓臉姑娘。
周奕記得她雖然生澀而靦腆,但和老油條的女幹事相比,特別熱心盡責。
這附近就是熱電廠,本來在附近碰到這姑娘也很正常。
但周奕從後視鏡里發現,這姑娘似乎是被人騷擾了,想走,但被男人給拽住了。
猶豫了下,周奕還是讓陳嚴停了車。
周奕下車後徑直朝不遠處的兩人走去。
「沒事吧?」周奕走過去大聲問道。
聽到聲音,拉扯中的兩人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個圓臉姑娘此時眼圈紅紅的,滿臉的委屈,都快哭了。
但她似乎並沒有一下子就認出周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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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個騷擾她的男人,卻並不是周奕本來以為的小混混,反倒是個戴著眼鏡看起來還挺斯文的男人,穿著熱電廠的工服。
眼鏡男並沒有像小混混那樣囂張跋扈地讓周奕滾,而是警惕地盯著他,質問道:「你誰啊?不關你的事,走開!」 周奕見眼鏡男還死死地抓著姑娘的手腕,一瞪眼呵斥道:「放手!」
「我……我跟我對象說話,關你屁事啊!滾開!」眼鏡男明顯被周奕瞪了一眼後就心虛了,但還是死鴨子嘴硬。
「對象?姑娘,他是你男朋友嗎?」
圓臉姑娘連忙搖頭,一直憋著的眼淚也流了下來,身體不由自主地掙扎著往周奕這邊靠,這是一種尋求安全感的本能。
有了這個表態,周奕啪的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厲聲道:「你再不放手我就報警了!」
周奕手上一用力,眼鏡男頓時吃痛地鬆開了手。「哎哎哎,疼疼!」
手一松,圓臉姑娘趕緊往周奕身後躲。
周奕用力一推,直接把對方推了個踉蹌,差點摔倒。
眼鏡男明顯怕了,放了句「你給我等著」的狠話,扭頭就跑。
周奕也沒再搭理他,因為看樣子就知道,這貨不過就是個外強中乾的傢伙。
「你沒事吧?」周奕轉身問那姑娘。
姑娘抹著眼淚搖了搖頭,嘴裡連聲說著謝謝。 周奕笑著問道:「你真不記得我了?」
姑娘疑惑地抬頭看著周奕,突然滿臉的驚訝:「呀,是你啊,謝謝警察同志。」
周奕剛才之所以不亮身份,就是因為看眼鏡男也是熱電廠的工人,不想節外生枝。
現在既然圓臉姑娘認出自己了,也就順勢問問是怎麼回事。
這姑娘叫徐玉,去年剛參加工作,進的熱電廠。
剛才那個眼鏡男姓胡,確實也是他們熱電廠的,還是調度科坐辦公室的,比她大兩歲。
之前工作上有過一些接觸,但不熟。大概兩個多月前,這眼鏡男突然開始頻繁地往他們科室跑,找各種理由跟她搭話獻殷勤。
他們科室那些老女人多精啊,一看就說小胡這是看上她了。
起初徐玉對這男的沒什麼感覺,但對方確實很殷勤,且架不住周圍一群老大姐撮合,就開始和對方接觸了。
本來一切都挺好的,對方彬彬有禮,也很用心,家世、學歷和工作情況都不錯,她跟家裡人提過之後,家裡也挺滿意的。
只不過她沒談過戀愛,所以比較靦腆內向,一直沒發展成男女朋友。
結果兩個禮拜前,兩人看了一場電影,看電影的時候黑燈瞎火,姓胡的就開始不老實了,一直動手動腳。 徐玉當時就很不高興了,只是礙於公共場合,加上面子薄和緊張,沒敢發作。
電影放了什麼根本不記得,因為只顧著防守了。
然而可能是因為她沒有嚴詞拒絕,給了眼鏡男變本加厲的錯覺,從電影院出來後就要強行拖拽她去附近的小樹林。
嚇得她打了對方一巴掌之後,奪路而逃。
回家後哭了一晚上,爹媽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可她卻羞於啟齒。
第二天眼鏡男向她道歉,說自己太喜歡她了才沒忍住,但她對這人的印象已經跌到了谷底,所以就一直躲著他,不搭理他。
眼鏡男求愛不成,惱羞成怒,開始對她進行各種騷擾,還在背地裡傳播一些流言蜚語。
今天又把她給堵住了,還好遇到了周奕。
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一個小心眼又人品不行的傢伙在追姑娘的時候急功近利、色慾薰心,危害不大,就是比較噁心。
周奕聽完後告訴徐玉,這種事第一不能軟弱,第二不能模稜兩可,一定要及時和對方說清楚,並明確進行切割。
之前如果約會時對方花過哪些錢,送過什麼東西,算一算帳,還給對方,別讓對方回頭在錢的問題上胡說八道。
然後明確告訴對方,自己不會跟他處對象,希望他以後不要再來騷擾自己了。 並嚴正警告對方,如果他再四處傳播謠言,自己就去報警,連同他之前的非禮行為一併交由警察處理。
周奕並沒有建議對方立刻報警,因為都是一個單位的,這種以處對象追求為名的騷擾和非禮行為,很難取證,真報警了未必會怎樣,但事情鬧大了對徐玉一個黃花大閨女的名聲反而不利。
所以這種情況下,報警的威懾作用更大,畢竟對方也是有正經工作的。
「謝謝警察同志,謝謝你。」徐玉連忙鞠了一躬。
周奕笑道:「不客氣,總之以後再遇到他人的惡意,要勇敢地說不,否則壞人就會得寸進尺,變本加厲。」
徐玉連連點頭。
想著問題解決了,周奕也就打算走了。
可看著這姑娘,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徐玉同志,我方便跟你打聽一些情況嗎?」
姑娘不明所以,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們廠里,有個工人叫黃金寶,你認識嗎?」周奕其實就是死馬當活馬醫,隨口問問,畢竟她是勞資科的,自己現在又沒有其他渠道去了解情況。
沒想到,徐玉只是略微想了下就點了點頭:「黃師傅啊,我不認識他,但聽說他人挺好的,之前還給梅姐送過野兔呢。」 「野兔?」周奕知道她說的梅姐就是之前那個老油條的女幹事,但「野兔」兩個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哪兒來的野兔啊?」
「聽梅姐說,黃師傅好像喜歡上山打獵,所以有時候會給同事們送些野味。」
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讓周奕有一種既在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感覺。
黃金寶喜歡上山打獵?
那豈不是剛好能夠解釋他上一世作案時開槍的果決,以及在逃亡過程中那強悍的野外生存能力?
如果他常年上山打獵,那一切就都解釋得通了。
肅山這地方本來山就多,上山打獵用的肯定也是獵槍,黃金寶在肅山當上門女婿十幾年了,有的是機會。
上一世黃金寶被擊斃之後,案子就結了,這種挖掘悍匪過往的事情,也不會專門再記錄到案卷里。畢竟那麼慘烈的案子,上面也會想著儘快封存。
「徐玉,你能幫我一個忙嗎?」周奕看著對方問道。
車裡,陳嚴一開始還隨時做好了去支援周奕的準備。
但很快男的就被周奕趕跑了,陳嚴本以為周奕只是路見不平,沒想到後視鏡里卻看見他和那個女生攀談了起來。
他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居然就是熱電廠勞資科的那個圓臉姑娘,他突然猜到了周奕在和對方聊什麼。 過了一會兒,兩人聊完了,周奕也回來了。
周奕坐回車裡,就看到了陳嚴詢問的目光。
他用餘光瞥了一眼後排的手機店老闆呂天樂,對陳嚴道:「回去再說。」
陳嚴立刻會意,然後發動了汽車。
周奕請徐玉幫的忙,當然是關於黃金寶的。
他當然不會讓這姑娘大張旗鼓地在廠里打聽關於黃金寶的事情,這樣很容易打草驚蛇。
而且這姑娘本來就年輕,沒什麼社會經驗,要不然也不會吃這種渣男的虧,所以周奕更不會讓她做什麼冒險的事。
周奕只需要她打聽一件事,就是在熱電廠里,誰和黃金寶關係最好。
當然這事兒周奕也提醒了她,別跟任何人提及,包括黃金寶本人,或者那個梅姐之類的。
他相信,以這姑娘的性格脾氣,肯定會聽話不會亂來的。
周奕給她留了號碼,告訴她有消息了可以打給自己,另外就是如果姓胡的再騷擾她,也可以找自己。
然後兩人帶著手機店店主呂天樂回到肅山市局,接到消息的張新早就等著了,立刻著手犯罪畫像工作。 潘宏傑那邊還沒任何消息,搜查建平鎮,以及往肅山西南方向追蹤這兩件事導致能調動的人手都調動了,所以市局裡空空蕩蕩。
兩人沒在屋裡待著,就坐在車裡養精蓄銳。
陳嚴去附近買吃的,過了一會兒提了個紅色的塑膠袋回來,裡面裝滿了麵包、餅乾和礦泉水。
「錯過飯點了,要麼不賣了要麼就是得等很久,所以就買了點麵包餅乾湊合吃吧。」
「沒事兒,習慣了。」周奕一邊拿起麵包一邊說。
陳嚴的手微微一頓,笑著問道:「基層的工作是很辛苦啊。」
周奕瞬間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不過他一點也不慌,隨口回答道:「不是,我是說啃麵包和餅乾,習慣了。」
陳嚴點點頭,撕開一袋麵包啃了起來。
這時,一輛警車從大門駛入,兩人的目光立刻盯著這輛車,看到車裡的是謝青山和夏宇。
謝青山和夏宇剛下車,周奕就搖下車窗沖兩人揮手。
謝青山疑惑地問:「你們怎麼坐車裡啊?」
「裡面沒人,空了。」周奕嚼著麵包說。 「空了?什麼情況?」
「一號大概率昨天晚上就跑了,走的山路,往西南方向,潘隊把能帶的人都帶走,搜人去了。」
兩人大驚失色:「鎖定一號了?」
「也不算吧,就是抓到了一點痕跡,還得看潘隊那邊的進展如何。」周奕招手道,「別站著說啊,上車,外面太冷了。」
謝青山點點頭,兩人一左一右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剛關上門,陳嚴就把袋子遞了過去:「吃點東西,補充補充體力。」
四個大男人,坐在車裡,一時間也沒說話,都在嚼著麵包,因為都餓了。
其實前面周奕看到呂天樂吃麵的時候,就餓了。儘管對方吃得清湯寡水,但周奕看著熱氣騰騰的麵條,居然饞了。
只是九八年的袋裝麵包,真不怎麼好吃,吃著吃著就噎了,得喝水往下順。
「周警官,你們不去潘隊那邊幫忙嗎?」夏宇問道。
「我們找到了一個目擊證人,見過五號,正在樓上做畫像呢,我們等結果,順便休息下。」
兩人一聽,頓時驚訝地問:「找到五號了?」 「哎,只能算是有點眉目了吧。」周奕簡單地說了下他們這邊的進展。
當然他並沒有提到懷疑二號是黃金寶,只是說買手機卡這人既然是個瘸子,那就和二號不符。
因為從所有乘客的口供里來看,一號到四號,都沒有瘸腿的,那能符合這個特徵的,就只有沒上過大巴車的五號了。
「話說,我有點想不通啊。」謝青山開口道,「孫威這個三號,是因為他們需要逃跑用的車才被拉入伙的,那還是有合理之處的。那這個瘸腿的五號,又是為什麼加入的呢?其實從他們選擇的那個作案地點來說,他們根本不需要有人望風啊。」
「那是一個山坳,是條死路,他們沒什麼必要特意安排一個人放風吧?而且瘸子肯定走得慢,還是凹凸不平的山路,非讓這麼個角色加入,不是顯得很累贅嗎?」
周奕拆了一包蘇打餅乾正在吃,聽到謝青山的話之後,突然愣住了。
陳嚴跟周奕的狼吞虎咽不一樣,正在細嚼慢咽,突然也愣住了,一抬頭,兩人面面相覷。
「我靠,青山哥你說得有道理啊,我還真沒想到這個。嚴哥,你想到了嗎?」
陳嚴搖搖頭。
周奕開始掰手指:「一號是這個團伙的首領,應該也是這起案件的策劃者,他喬裝打扮後一直跟著那個無名死者。」
「二號是個狠角色,負責控制大巴車司機。」
「三號孫威有車,可以在作案後快速逃離。」 「四號孫大雷目前看,應該是從兩年前開始就一直跟著一號了,而且也是他介紹的孫威入伙。」
「六號是暗樁,目前情況還不清楚。」
「這麼看來的話,確實只有這個五號,沒理由入伙啊。他年紀又大,又瘸腿,而且實際作案的時候幾乎也沒參與,就是在外圍放風。這個人可有可無啊……」
分析到這裡,周奕喃喃道:「已經有孫威這麼個漏洞了,現在又冒出一個可有可無的五號來。這案子明明看起來是精心謀劃的啊,怎麼會有這麼多不合理的地方啊?」
謝青山皺著眉說:「其實包括你們提到的那個暗樁,就是第六個人,我也覺怪的地方。」
「青山哥你說,我們洗耳恭聽。」周奕正色道,他知道謝青山雖然為人靦腆,但這人水平很高,是真的有兩把刷子。
謝青山總能想到一些他和陳嚴都想不到的點。
「就是你們說這個六號是個暗樁,他帶個手機我可以理解,為了方便和同夥悄悄聯繫嘛。」
「結果出岔子手機被孫威拿走並私吞,我也可以理解。畢竟看樣子孫威就是對這個六號的存在不知情的。」謝青山頓了頓又強調道,「當然,甚至不排除一種可能,就是除了一號之外,其他人可能都不知道六號的存在。畢竟既然是暗樁了,那肯定要藏得更深,六號只和一號單線聯繫也是有可能的。」
這話讓另外三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周奕想過這個問題,在當時這種情況下,一號的任務是控場加盯著無名死者的一舉一動。
那孫威和孫大雷就照章辦事,挨個搜刮財物。 六號藏在乘客中,如果這兄弟倆不認識他的話,搜刮他的財物就很正常了。
六號不能反抗,一號即便看到了也不能阻止,否則旁邊的乘客可能留意到。
當然理論上六號肯定得把手機藏起來,不過從現場勘查的照片和口供來看,這弟兄倆搜得很賣力,車裡一片狼藉,包都被翻了個遍。
或許是六號沒躲過搜查,然後手機被孫威搶走了。
畢竟這種事又不可能提前演戲,存在很多不可控因素的。
如果孫威搶了手機不私吞的話,那一點問題也沒有,贓物肯定還在一號那裡,一看就知道六號的手機也被順帶搶走了。
可偏偏他心一黑,私吞了,才惹出了後面的事。
但周奕沒想到的,是謝青山接下來的話。
他說:「可一號留個暗樁在車上的目的又是什麼呢?監視我們警方的一舉一動?就算暗樁藏得很好不會暴露,可一個受害乘客而已,這樣的乘客有三十幾個,他憑什麼認為他就能夠掌握到我們警方的動作,然後給一號通風報信呢?」
謝青山加重語氣說道:「在我看來,這個暗樁沒有意義啊。」
「如果說監視警方,他根本做不到啊,事實上他們之前連翠雲賓館都出不去。」
「如果是監視那個無名死者,那他的作用豈不是和一號重複了嗎?」 一番分析,讓周奕啞口無言。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六號似乎真的是多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