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這話聽的把玩茶杯之人笑了,看向他道,「倒是難得從你口中聽到自謙之語了,這林楠……」
「誰說我這是自謙了?」話還未說完,就被年輕將軍打斷了。
「我不是自謙,」年輕將軍笑道,「是那退路看似又寬又厚的福厚郡主其實該原地向後轉,不該背對著林楠這條路,而是該正對著這條路的。」
「都正對了,那還能叫退路?」把玩茶杯之人蹙眉道,「分明是前路才對。」
「正因為是前路,才看起來又寬又厚。」年輕將軍說道,「她還什麼都沒做,不曾做出選擇,所以前路自是一條寬闊無比的通天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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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小道,名字都叫小道了,又怎麼可能比大道寬廣?
「既如此,那也不能叫福厚啊!」坐在窗邊之人說道,「還以為侯府是她的退路呢,卻不成想是條最好的大道,沒有之一。」
「畢竟是獨女,滿身的本事不教給她,還能交給誰?可教了那麼多年,還要讓一群僕從跟著,防著她陷進去,可見在王爺王妃眼裡,他們精通的事情,這位郡主悟性並不高。」年輕將軍說道,「若是悟性高的話,其實可以做的更隱蔽,更不留把柄的。」
「一個這等事上悟性不高的郡主要過的舒坦自在,『聽得懂』枕邊人的話,也不活在擔憂枕邊人被外頭的野花迷了眼的恐懼中,更不用懼怕被枕邊人算計,你等說說,還有誰比林楠更好的?」年輕將軍說道,「於一個悟不透這等事的郡主而言,嫁給林楠,她可以過的很開心,可以一輩子都不必逼著自己去長大,可以做一輩子被嬌養的郡主。」
「只是於她自己而言的活的開心自在,卻不是王爺王妃最好的選擇。」年輕將軍道,「王爺王妃的最好選擇不是林楠,而是我等,這兩個經營有道的高手算得明白這筆帳的。」
「選了不貪圖他們銀錢的林楠,當真有朝一日,他們被迫上繳家財,於侯府這個親家而言,大開侯府之門,給口飯,給個庇護之所,不給人看臉色已是那最好的親家,沒有之一了。」年輕將軍晃著手裡的茶杯如晃酒杯,「林楠給他們的是丟失家財之後的一口飯吃;可我等給他們的卻是暫時交出家財,到最後若是成了,那家財便能一本萬利,不止能替他們保住家財,搞不好還能翻上幾番,連帶著那地位也能從一個富貴閒人搏一搏,更上一層。畢竟……權利這種東西是能交給枕邊人的,也是能透過獨女肚子裡的血脈傳承到他們手中的。」
「就算獨女悟性不夠,又或者就是不得我眼緣,甚至我天生是個花花腸子,對什麼人都不長久,那也無妨,家財能到手就到手,不到手的話,總也要給他們一口飯吃的。」年輕將軍說道,「一樣是丟了家財被人養著,一方就是養著,沒有旁的期盼了;而另一方雖然也有可能養著,可除此之外還有翻上幾番拿回來的希望。」
「這麼算的話,自是你最好了,下限是一樣的被人養著,可上限卻是不同的,自然選上限高的那個了。」把玩茶杯之人說著,看向年輕將軍,「他們是這麼算的?」
「不這麼算的話,還能怎麼算?」年輕將軍笑著掃了兩人一眼,「想著……我們大家所有人都倒霉,出事,一起死了?」
這個「死」字一出,屋中另外兩人立時「呸呸呸」的『呸』了起來,這幅被觸到霉頭的反應令那年輕將軍笑的更歡了:「你等……那麼怕死啊?」他說著,看向兩人那一頭白了大半的頭髮,「還沒活夠本?」
「日子那麼好,為什麼要死?」『呸』了好一會兒,似是覺得總算將『晦氣』吐光了的窗邊人對他正色道,「往後這等不吉之話少說!」
年輕將軍懶洋洋的應了一聲,看那渾不在意的反應,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了。
「這長安城裡……有殺我們的刀?」年輕將軍笑容不減,「王爺王妃便是看到了這個,才直接略過了這個可能。」他說著,又看了眼那兩人,「也或許是日子過的好的人總是惜命的,講究的,不喜歡考慮這等晦氣的可能,也不願去想這晦氣的結局。」
「他二人若是個經常會去考慮『輸』了之後怎麼辦的人的話,就不會去賭了,賭贏了那麼多次,如何不養出人的僥倖?對一件事的好壞評判,天生就是覺得對自己有利的占了大頭的,因為過往從來都是如此的,他們一直都是運氣好,算對了的那個。」年輕將軍說道,「所以對那不好的結局,他們下意識迴避,也覺得不會發生的。」
「不過這長安城裡也確實沒有殺我們的刀。」把玩茶杯之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年輕將軍的話,而是很自然的略了過去,說道,「要不,你怎的沒有受到聖旨召見?陛下連問你一問的勇氣都沒有。」
「這也是我想問的,他為什麼不下旨直接派底下人來尋我?」年輕將軍不解的問兩人。
「因為只要將手下將領召進來讓他們帶人來拿你回去問話,那些將領便跪下懇求陛下慎重考慮,連著換了好幾個副將,都一樣。」把玩茶杯之人說道,「砸了好幾個杯子之後就消停了,再看著那些巡邏守衛的眼神里滿是懷疑同警惕。哈哈!這幾顆勸陛下慎重的棋子當真沒白安插!」
那些年往軍營里塞棋子的又不止宗室那群遺老,比起宗室遺老的棋子選擇騙底下的兵將,將人騙到驪山去,他們的棋子換了個方向,去騙陛下。
「我還在說他怎會慫成這樣的?」年輕將軍恍然,問兩人,「你等怎麼安排的?」
「也沒花什麼力氣,就是換個班而已,編排家裡有事讓人生出同情,外加給些銀錢好處買酒喝,再加上主動幫著多巡邏兩個時辰,以及多提一提驪山那些兵馬一去不回的事,領俸祿做事的也就就驢下坡的接了,不在這等時候出現在陛下面前接那令人犯難的差事了。」坐在窗邊之人說道,「其實說出來一點都不難,只是很多人沒往這處想而已。」
「就同他們說陛下估摸著又要做出派人前往驪山之事了,那些領俸祿做事的心中一個哆嗦,本就不想去做這等事,甚至台階都沒遞,主動求換班的都不在少數。」把玩茶杯之人說道,「過日子之人不知該怎麼回應陛下,這個難處我等的棋子主動替他們接了,直面陛下丟擲的難題,他們不高興才怪了。」
「所以,陛下問來問去,即便將那些將領、副將都問個遍,得到的回答都是『勸陛下慎重考慮』?」年輕將軍若有所思,「將手下的將領、副將都問了一遍,得到的都是這樣一句軟釘子一樣的回覆,不將他嚇到才怪了!」
「是啊!他確信自己已然使喚不動這些兵馬了,兵馬都使喚不動,還想什麼來尋你問話的事?」坐在窗邊之人說道,「他連那些不知道如何拒絕他的過日子之人都接觸不到,接觸的都是我等的棋子,又怎麼可能聽他的?」
「這不就是障眼法?若是他記得自己喚進來的每一個將領的面孔,或許能看到來來回回好多熟面孔,再數一數那將領人數,便會發現自己看似將所有人都使喚了一遍,無人聽他的,可實則還有好些將領他根本沒看到。」年輕將軍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兩人,「這麼簡單的障眼法就將他唬住了?」
「你以為他是你,記得住每一張臉?」把玩茶杯之人說道,「莫說此時心裡還藏著事,沒什麼心思去觀察這些細枝末節,咱們這位天子素日裡也是個懶的分出多少心思去認真觀察手底下之人的,在東宮時就是如此,我等早已習慣了。」
「這下好了,他連問我一問的勇氣都沒有,如此『慫』的天子,更能寒了不少熱血之士的心了。」年輕將軍說到這裡,看向兩人,「你等……還真夠壞的,使這種障眼法,叫他名聲越來越臭。」
「這障眼法又不高明,誰叫他自己眼拙呢?」坐在窗邊之人嗤笑道,「若換了景帝,哪怕是殿內角落裡的人換了張臉,也立刻察覺了。咱們的天子自己眼睛朝天看,不將底下人當回事,既然不當回事,那麼好用的棋子就多用幾回咯!」
「再者,也是他自己先走了臭棋,心中有愧。」把玩茶杯之人說道,「若是沒有驪山那出事,底下的兵將勸他慎重考慮的不聽令之事早大發雷霆了,可……他沒有,因為對自己做了那些事之後,會在這些兵將中造成的後果的嚴重程度心裡根本沒底,他不清楚這些事。」
「他不清楚,我等就幫他『清楚』。」坐在窗邊之人笑道,「三分的嚴重,眼下在他眼裡成了十分,十惡不赦、覆水難收了,他自是絕望了,以為自己身處地獄,一下子『慫』了。」
其實陛下依舊還在人間,手頭的權利失了一分,可他不知道,以為自己已入地獄,手頭十分權利已盡數喪失了,手下將領已無人聽令於他了。
而隨著陛下的持續『慫』下去,持續不開口,即便權利仍有九分,可不開口、不行使的權利其實也等同盡數喪失了。
原本是騙的,假的,時間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同樣是騙,你等比那群宗室遺老還是要高明的。」年輕將軍看著茶杯里剩了一半的茶湯,說道,「他們的騙,一旦被揭穿了,底下人是想著回頭找陛下說清楚的,騙的了一時,騙不了一世,被他們騙的說掉頭就掉頭,懶的搭理他們。甚至若是換了我的話,直接摘了他們腦袋以證自己清白的自己跑回來了。」
「可你等的騙不一樣,不止有人主動將那騙陛下的位子讓給你等,還叫那被騙的陛下天子之氣越散越多,即便後頭有人提醒了天子,去質問那些兵將,可那換班之事沒有落於紙面之上,一經發現私自換班,可是要降職罰奉的,過日子之人自是在意這些的,一般而言不會主動交待、主動承認的。」年輕將軍說道,「除非事情太大,譬如換班之人用自己的身份『回稟請陛下慎重考慮』,如此大的事,那懲罰自不是簡單的降職罰俸了,兩者相較取其輕,自會主動交待換班之事。」
「可這件事,陛下不會說的,哪怕知曉了真相,也不能說的。一旦說出去,自己這個天子被這等拙劣的障眼法誆騙了,這叫當了一年多英明天子的陛下如何自處?」把玩茶杯之人說道,「眼下,他雖清楚了自己的本事不濟,可到底沒有人主動嚷嚷出來。他若是追究了,將自己被騙之事嚷嚷出來,讓世人皆知了自己的無能……呵!他下不去這個臉的。」
「即便田府那位看穿了這件事,也不會說的。一則陛下『慫』了,對他有利,更能讓他放開手腳;二則將天子被誆騙之事嚷出來,私底下,陛下可以自稱自己無能,卻不能叫他來開口說陛下無能,」坐在窗邊之人說道,「咱們這位天子畢竟年輕,才當了一年多的英明天子,自己清楚自己的不足是一回事,可被人當面指出來,未必能平常心以待的。即便一時半刻不發作,有朝一日得了機會,未必不會做些什麼,畢竟自己這個英明天子的『不堪』都叫對方看到了,看到那麼個看到過自己『不堪』的人在自己眼前晃,怎會不扎眼?」
「驪山之事恍若一枚照妖鏡,將陛下那些自視甚高、何不食肉糜、要面子、自私什麼的照的淋漓盡致。」年輕將軍說道,「你等還當真是對症下藥了。」
「所以後動手也是有好處的,可以從先動手之人的蹩腳計謀中看清楚陛下這個人,方便我等對症下藥的出手。」把玩茶杯之人說著,看向年輕將軍,「看皇城裡兵馬不少,可這麼一招障眼法下來,陛下他自己不會再敢調動兵馬來做什麼了。如此……那叫長安城裡沒有殺我們的刀的戲法就成了,因為執刀的那個人被嚇的不敢動刀。」
「你等做手腳這件事……那王爺王妃當不知道吧!」年輕將軍想了想,說道,「若是知道了陛下的『慫』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你等的障眼法嚇到了,那『長安城裡沒有殺我們的刀』這件事在他們眼裡也要重新考量了,因為這把刀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只是執刀之人一時間被嚇到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