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不是溫秀棠這等『精明人』才能接住那一身清名,可同時也正因為不是『精明人』,不會輕易同他們沾上關係。
「眼下想想,我同姓高的其實想的也簡單了。」塗清嘆了口氣之後,說道,「她同這些事全然無關是因為廚子的身份,這廚子身份早於這亂世之風就已為人熟知的原因是因為同你的事。尋常人看熱鬧總愛看這等鑲著花邊的熱鬧,是以才會叫她同你的事傳的那麼快,那麼廣。若是沒有你,我等想要做這些事的話,即便她肯配合,首先就要幫著證明她不曾享用這些髒錢了。即便她依舊在大理寺做廚子,可人生一張嘴,有人有心想要造謠說她這廚子是事後特意安上去的身份的話,其實也少不得闢謠什麼的,麻煩得很。」
「世事真真玄妙又無常,我等看到了這枝花,想摘走時,卻發現摘不走。而後想著若是沒有你……可認真一想之後,才發現沒有你的話,她要證明自己沒有似溫秀棠那般享受了不乾淨的銀錢,並不容易。」塗清說道,「至少不會似現在這般,都不消解釋,因為百姓知曉她在做廚子這件事是早於此事之前的。」
「錦上添花總是不如雪中送炭的,你等看到了她的用處,再手忙腳亂的試圖讓她去接溫玄策的一身清名,即便她確實在做廚子,可百姓先知道同後知道還是不同的。」林斐說道,「先知道做不得假,後知道便有可能是演了一齣戲,故意欺騙世人。」
「渾然天成際遇之下的她才會成為你等的登雲梯,可這登雲梯,你等用不了的。」林斐說到這裡,笑了,眼裡看得出發自心底的愉悅,「因為百姓先知道的是她同我的事,她承襲的又是溫玄策的清名,而世人喜好看到的『清名』總是離不開德行的,看百姓喜歡什麼,只消看去歲一年陛下只守著皇后一人時,百姓是如何讚頌帝後夫妻情深的,就知道了。」
姓高的同塗清看中了這清名,卻忽視了想要維持這清名背後需要付出什麼了。
「是啊!」身為皇后母族之人,塗清對此自是深有感觸的,「多數百姓的喜好都是樸素的,喜歡看那夫婦和睦、白頭偕老的戲碼,似那戲文里傳唱的不離不棄、攜手與共這些都是百姓愛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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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明白了這登雲梯是如何成型的,才發現當真要拿到這登雲梯可不能等這梯子『現形』時再出手,而當早早的,將自己化作她成為登雲梯的助力之一,就似林斐一般。
「我當時可不知這些事,真的知道了之後再去做總有『人工雕琢』的痕跡,可不似現在這般渾然天成。」林斐說道。
這些話聽的塗清忍不住苦笑,頓了頓之後,才道:「待這場風落下之後,不管其私心,畢竟名士也是人,也是有私心的。可不論私心如何,面上,對『溫玄策之女』,他們總是要照拂的。民間名望於亂世之中或能用來攪動風雲,亂世落下之後,這些儒林名士親手將之推到最高處的『溫玄策之女』,那面上的面子總要給的。而那些人……就不說一旁國子監的虞祭酒了,就說旁人,其中有多少執掌州學府學之人?天下多少說得上名號的讀書人是從這裡頭出來的?說的難聽些,溫玄策在時,『溫玄策之女』的面子也只在溫玄策學生中有用處,可他不在了,『溫玄策之女』的面子就不僅僅是在溫玄策學生中有用處了。」
雖然只是面上,『溫玄策之女』的面子有用。可那面上的面子若是那人接的住的話,要變成『不止面上』也是有可能的,端看其手腕了。
林斐點頭:「我知道。」頓了頓之後,他又道,「回過神來的王和怕是又要牽線荀洲同她了,因為知曉這意味著什麼,哦,對了,黃侍郎也要急了。」
「因為於荀洲這樣的人而言,她也是登雲梯。」塗清若有所思,「她是很多人的登雲梯,不過待想明白這登雲梯是如何出現的之後,黃侍郎也不懼了,因為知曉這登雲梯不是說沾就能沾上的。」
長廊上兩人邊走邊聊,塗清說道:「我想起閒暇時翻過的那一刀一劍闖江湖的話本了,裡頭講那神兵現世,引的無數英雄競相前往爭奪,說一旦手握神兵,功夫便會大長。只是這神兵擇主,不是說你碰到了就能用的,我當時便在想怎的還有這等事?為什麼不能用?」他說道,「今日登雲梯之事讓我想明白了,或許那些寫話本之人不是瞎編的,即便察覺到了這登雲梯的存在,你也確實不能用。」
「其實我同姓高的還是自大了,那些時日的相看或許當真將我慣壞了。」對自己的毛病,塗清很是坦然的承認了,畢竟只有自己承認了,才看得到其中的問題。至於改不改的,連認都不敢認,又談何去改?
「我等其實只想過如何以她沒有的誘惑她,覺得只要解決了她的不願意,讓她同意,這登雲梯就能到手了。可實則……」塗清搖頭,「俗世還真不是話本子,那些寫話本之人寫對了一些,卻又沒說清楚另一些。神兵擇主也不是神兵自己願意就能成的,神兵之所以成神兵,那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這些際遇少一些都不行。既如此,有些事自也不是神兵自己說了算的,畢竟能成為神兵,旁人也出了力。」
林斐點頭,沒有打斷塗清的話,於塗清這等有凌雲壯志之人而言,看到了登雲梯卻陡然發現自己沾不得,心中自是難免悵然的,多說幾句,紓解心中的鬱結總是需要的。
百姓愛看夫妻和睦、白頭偕老的故事,他林斐也是俗人,自不會免俗,知曉自己同明棠的事旁人拆不得,對這等已然退卻的想要拆散他二人之人,便也不咬著不放了。
當然,他更愛這兜兜轉轉際遇下始終存在著的樸素道理,明棠這顆突然間被很多人發現的『高果』,讓很多想跳過栽種艱辛,想直接摘果之人望而卻步,怎麼都摘不到。
這可比話本里自行擇主的神兵更講道理,難怪這裡才是俗世。
……
走時是好端端的離開的,回來時卻是騎在高頭大馬上受了傷的回來的。
雖說崴了腳也不是什麼大傷,有些人甚至走著走著,一不留神自己就崴了腳了,可……還是要問一問的。
原本只是隨口一問便準備讓武婢下去歇息的鄭氏才聽了個武婢受傷的緣由,便讓人搬來蒲團,扶她去下頭坐著說話了。
侯夫人鄭氏對底下人一向和煦,又想到那讓她坐在馬上回來的女孩子,武婢知曉不止自己會對女孩子的舉動好感頓生,這周圍的婢子、僕婦都會如此。
以小窺大,雖然這是侯府的家事,主事的侯夫人鄭氏是個有主見的,多數時候不消她們插話多嘴,可二公子相中的那個未來極有可能是二少夫人的女子如此性子,總是會讓人悄悄鬆口氣的。
她們做下人的對很多事都不清楚,自是只看得到那百姓皆知的事情,譬如那女孩子雖美,也雖曾是大儒之女,如今卻只是個廚娘,而二公子則是這等身份,對這樁親事,看侯夫人鄭氏不表態,她們本也覺得不到最後還不好說。
可有了這一茬之後,雖說不知道那些郎君這麼做的用意,可『一家有女百家求』,能被『百家求』的女子,想來也不是她們想的那般簡單。
既如此,這門親事看著還是極有可能成的。
「那人姓高,模樣生的同明棠很是相似?」聽侯夫人鄭氏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明棠』兩個字,周圍一眾婢子、僕婦下意識的互相對視了一眼。
如此脫口而出直接念叨出女孩子的閨名,顯然私底下提過無數次了。至於是同什麼人提的女孩子的閨名,想也知道除了二公子之外沒有旁人。
這般親近的直呼閨名的稱呼便連對同世子親事已然定下的郡主都不曾聽聞過。
這倒不是說郡主抑或侯夫人鄭氏有什麼問題,郡主天真單純嬌俏,侯夫人鄭氏亦是體貼的,只是或許到底是郡主每回出現時身邊都跟了不少人,一眼望上去簇擁著那麼多人的情形,自是讓人下意識的不敢怠慢,以至於直至如今,鄭氏都仍以『郡主』稱呼對方。
僕從環繞便會讓人不敢怠慢,也因著身邊總有人跟著,這等直呼閨名之事的親近便缺了個改口的契機,而反觀那位溫小娘子獨身來獨身去的,時間久了,同二公子提及她提的多了,改口好似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畢竟能直接以『明棠』二字稱呼對方總比每回都以『溫小娘子』稱呼對方省卻不少力氣的。
最開始或許只是人性下意識的不想多費力氣的圖省力,可說著說著,也就習慣了。
武婢點頭,道:「那人不過露了個面,便叫鋪子裡兩個買乾果的小娘子芳心暗許了。」
「那瞧起來,她那模樣便是個男子也是出眾的,」侯夫人鄭氏聞言卻是輕笑了一聲,說道,「阿斐模樣又有幾分似我,如此,他兩個往後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不論似了誰,約摸著都不會難看了。」
到底在自己家裡,不必謙虛貌丑,便實話實說了。
聽侯夫人鄭氏這話一出,幾個婢子下意識抿唇,險些沒憋住笑:沒成想夫人想的頭一件事竟是這個。
「咳」了一聲,顯然也清楚自己這話說的過早了,侯夫人鄭氏將話題攏了回來,繼續問武婢:「那個塗清也來了?」
武婢點頭,將一路的情形說了一遍,不偏不倚。
那位溫小娘子的主動避嫌,以及避嫌之外卻又不落人臉面的那些話語也一一複述了一遍。
侯夫人鄭氏沒有打斷武婢的話,每逢武婢話至一半落下,向她看來時,侯夫人鄭氏都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
待到武婢一口氣將話說完,道最後在大理寺門前見到林斐,林斐著人將她送回來之後,侯夫人鄭氏才拿起茶杯默默抿了一口,開口道:「塗清對明棠的反應但凡有一次落在鄭幽身上,鄭幽怕是都要高興的嚷的族裡都知道了。」
那些舉止自然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談的那些話,即便那些話中沒有兒女私情,只是算帳而已,可話外的意味以及其中明顯聽得出的欣賞外加上武婢這個人證親眼所見的塗清面上的笑意不斷總是能代表一些事的。
「說感情倒是談不上,可欣賞是板上釘釘的了。」侯夫人鄭氏嘆道,「再加上她那張臉,便是不認得她這個人的,這麼個美人送上門來,也鮮少有人捨得拒絕的。更何況她此時又是那麼的特殊,無可替代。」
「要不是有阿斐,這些人怕是早下手搶了……」話未說完,侯夫人鄭氏猛地一拍腦袋,「不對,這都『偶遇』了,已經下手試探了,只是不曾徹底撕破臉罷了!」
「這些有凌雲志的郎君啊,嘖嘖,一個個的,可都不是什麼善茬。」侯夫人鄭氏很是自然的用溫明棠念的那句詩中『凌雲志』三個字指代塗清同那個高將軍。
「只要被他們看到了,發現了,也不管對方是不是心有所屬,直接下手,真是半點不拖泥帶水。」侯夫人鄭氏感慨道,「這性子自是做事的性子,我兒阿楠就少了幾分這等雷厲風行,想到了就立刻去做的性子。只是這做事的性子之外,道德底線什麼的好似也是不理會的,畢竟我兒阿斐那麼大個活人擺在那裡,竟也只當沒看見,直接過去撩撥、偶遇了。」
「好在明棠不錯,」侯夫人鄭氏說著,目光轉向一旁點頭附和的老僕,笑了,「嬤嬤,我說她不錯倒不止是以阿斐母親的身份誇讚的,而是單說她這個人,從這一茬偶遇里,我看到她心思堅定,不動搖。不止如此,她更是比我以為的還要聰明同明白,說實話,她要是姓鄭,我覺得族裡那幾個長輩定是高興的。」
「畢竟光憑溫柔小意同美麗皮囊,可不定能叫這等凌雲志的郎君欣賞。」侯夫人鄭氏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鄭幽與其花力氣在每日穿什麼、戴什麼之上……唔,說實話,這些其實也不用她操心,正經穿戴娘子的眼光多數時候其實都比我等要好,畢竟人家天生就是吃這口飯的。看塗清的喜好,鄭幽或許該花費力氣在讀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