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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地上神國

  第958章 地上神國

  「比拉多維德活著的時候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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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林聞言,神色有些古怪。

  一個臨時湊起來的議會,裡面既有術士,又有祭司,還有自由城邦和貴族的代表。

  這麼多人,出身不同,想要的東西也不同。

  他原本還想著,光是讓這些人坐在一起,把一件事情商量明白,恐怕就得花不少功夫。

  結果倒好。

  國王死了,王位還空著,瑞達尼亞的政務反而順暢了起來。

  這聽起來可太諷刺了。

  「老師也是這麼說的,」瑪麗點點頭,「崔托格原來的政務官其實沒有變化,各方派去的人主要負責監督。但只要是救災的事,基本很容易就達成共識。」

  說到這裡,瑪麗頓了頓,道:「其實崔托格現在也只有救災的政務————」

  艾林若有所思。

  這倒也是。

  他還記得,當日在盟誓廳里,格迪米狄斯導師問起近衛軍團、糧倉和城防軍的負責人時,那位胸前佩戴著金色印璽的老臣,稍一猶豫,便一一答了出來。

  幾十年的王庭大臣,連命都險些丟了,卻還能將政務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下面那些辦事的人,自然也不至於因為沒了國王,就連糧倉在哪裡都找不到。

  何況,眼下要做什麼,實在太清楚了。

  有糧的地方往缺糧的地方送,有兵的地方往守不住的地方派。

  先讓瑞達尼亞撐過這場災難。

  各方的心思再多,難道還想接手一座座塞滿食屍鬼的空城?

  「以前也不是沒人知道該怎麼做,」艾林看著遠處漸漸駛出視野的車隊,搖了搖頭,「只是拉多維德四世未必願意讓他們做正確的事情。」

  瑪麗輕輕頷首。

  放任屍災蔓延,坐看地方貴族被削弱,再等他們求到王庭面前————

  拉多維德四世的心思,到現在,已經算不上什麼秘密了。

  救援若來得太及時,那些領主沒有吃夠苦頭,又怎麼肯把手裡的權力交出去?

  如今沒了他的阻攔,原本早該送出去的糧食和援軍,自然也就能動起來了。

  不過,王庭的事情好解釋,各地竟也這麼安————

  艾林想到這裡,忽然一怔。

  不對。

  那些貴族和領主,哪裡還能有鬧事的精力?

  屍災鬧了這麼久,就算守住了城堡,外面的村莊、農田和道路,也未必還在他們手裡。

  士兵要守城,糧食要省著吃,連派人去鄰近的村子看一眼,都得擔心會不會撞上食屍生物。

  而這些麻煩,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糧食,是援軍,是能替他們清理魔物的超凡者。

  至於舉兵反抗王都————

  先不說打不打得過。

  帶著城裡僅剩的士兵離開,等回來時,自家的城堡還姓不姓原來的姓,都不好說。

  或許連姓都不用改了。

  食屍鬼住進去,可不在乎城門上掛著的是哪一家的紋章。

  「各地送來的信,主要還是求援?」艾林問。

  「嗯。」瑪麗道,「催糧、催援軍,還有請術士和祭司過去的,老師這幾天忙的,也大多是這些事情。」

  果然。

  艾林望著長廊外,忽然有些想笑。

  「這麼說起來,如今瑞達尼亞能這麼安穩,竟然還得歸功於拉多維德四世。」

  「歸功於他?」瑪麗詫異地看過來。

  艾林還是沒忍住,笑了笑:「他一直想削弱地方貴族,讓他們離不開崔托格。」

  「現在,貴族確實被削弱了,也確實得靠著王庭活命。」

  「他想要的,差不多都辦到了。」

  「只是最後掌握這些權力的,變成了臨時議會。」

  瑪麗愣了愣,神色也變得古怪起來。

  艾林搖搖頭,看著熱火朝天又滿目瘡痍的城市,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這件事說起來可笑,但貴族們丟掉的,可不只是紙面上的幾項權力。

  荒廢的村莊,死去的農夫,還有瑞達尼亞中樞失去的信任————

  拉多維德四世死了,但那些因他而死於災難的人卻復活不了,荒廢的村莊怕是數年都難有人煙,更不用提虛無縹緲卻又實實在在存在的信任————

  「軲轆軲轆~」

  遠處,一輛載著碎石的板車在路口停下,等另一輛滿載梁木的車先過去。

  晨光照在那些新削的木料上,泛著淡淡的黃色。

  「城裡也是一樣,」瑪麗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地震的緣由,這幾天已經傳開了。」

  艾林頷首。

  剛從災難里逃出來的時候,平民們顧著找親人、找吃的,顧著從廢墟里翻出還能用的東西,哪有心思琢磨王位上的人怎麼沒了。

  等他們緩過來,聽說毀掉自己家園的,恰恰就是那位國王————

  還指望他們為了拉多維德四世的死,衝上街頭,為他討個公道?

  他們自己的公道,又該找誰討?

  「不過,那些一直支持他的貴族呢?」艾林問道,「總不至於一個站出來的都沒有吧?」

  「至少到昨晚,還沒有。」

  瑪麗說著,神色也有些複雜。

  「老師原先最擔心的就是他們,還專門留了人手。」

  「可拉多維德四世那天做的事情————」

  她停了停,沒有繼續說下去。

  艾林卻已明了了。

  那層只夠保住國王自己的護罩,和護罩外被放棄的「自己人」。

  「那位老臣,是我拉出來的。」瑪麗輕聲道,「但他當時想抓住的,其實是拉多維德四世。」

  平時的賞賜、許諾,以及那些掛在嘴邊的信任,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竟然連讓國王多看他們一眼都辦不到。

  替他效命幾十年的老臣,和替他執劍守門的衛士,在那一刻,都被扔到了護罩外面。

  有些人未必會因為這個,立刻轉頭去恨自己效忠多年的國王。

  但讓他們再為了他,為了一個背叛他們的死人,背叛他們的王室,豁出自己的性命——

  .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實話,哪怕不殺拉多維德四世,讓他活下來,他毋庸置疑也會眾叛親離。

  「倒是省了不少麻煩。」艾林感慨道。

  拉多維德四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耗盡心力布置的一切,最後竟然都為他人做了嫁衣。

  這麼想來,崔托格現在的平靜雖然是意料之外,但確實是情理之中。

  更何況,還有克里夫和梅里泰莉。

  數日以前的神跡與神罰,足夠讓任何想趁機鬧出點事情的人,好好掂量一番。

  平日裡,在神廟裡念誦神名、在契約上寫下誓言,和真的見到神明降臨,終究是兩回事。

  而哪怕沒有親眼見到盟誓廳里發生的一切,也都知道,讓腳下的大地停止怒嚎的是神跡。

  何況國王違背誓約,最後被克里夫審判,被艾林斬下頭顱的消息,在如今的崔托格又有誰不知道?

  王冠都保不住拉多維德四世的腦袋,其餘的人,總不能覺得自己比他還特殊。

  一飲一啄,因果循環,真的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難以揣測的命運。

  尤其當艾林想到他現在所在的獵魔人世界,真的存在命運————

  「不只是他們,」瑪麗像是想起什麼,忍不住彎了彎明亮的大眼睛,「這幾天,崔托格各區報來的偷盜案子都沒幾件。」

  「昨天有人丟了錢袋,撿到的人還追著失主送回去了。」

  艾林眉梢一挑:「該不會是怕克里夫也給他來一道雷吧?」

  「誰知道呢,」少女笑道,「反正老師說,若是能一直這樣,城防軍也能少操不少心了。」

  艾林聞言,也笑了起來。

  這樣的敬畏能維持多久,他不知道。

  但至少這幾天,崔托格確實因此少了許多麻煩。

  「那些吟遊詩人,都已經給這裡起好名字了。」瑪麗道。

  「什麼名字?」

  「地上神國。」

  艾林怔了怔,轉頭又向外城望了一眼。

  殘破的屋頂,尚未清空的碎石,還有那些裹著舊衣裳,忙著搬運木料的人。

  要說神國,這模樣實在寒酸了些。

  可有熱飯吃,有人幫著修房子,甚至不必擔心剛從廢墟里翻出來的最後一點財物,轉頭就被人搶走。

  對剛剛經歷過災難的人而言,這樣的日子,恐怕已經足夠好了。

  尤其與其他國家王城盜竊橫行、人心叵測對比起來。

  崔托格現在這種路不拾遺,自上而下人心同向,還真有傳說中哲人國和理想國的感覺

  o

  艾林輕輕吐了口氣,心裡也鬆快了些。

  他倒不在乎吟遊詩人怎麼稱呼崔托格。

  瑞達尼亞能儘快安定下來,對狼學派才是實實在在的好事。

  各地有餘力維持道路、運送糧食,獵魔人們清理魔物時,也能少許多顧慮。

  總不能前腳才殺完一群食屍鬼,後腳領主就忙著帶兵打仗,又往荒地里扔下一批屍體。

  那不是越殺越多?

  想到這裡,艾林轉頭看向瑪麗。

  「等傷勢再穩當些,我們就去艾爾蘭德吧。」

  伊安娜嬤嬤已經送來好幾封信,聖子儀式也還等著他。

  他總不能一直賴在崔托格養傷。

  「好。」瑪麗笑著點點頭。

  艾林最後看了眼外城,收回目光。

  「那走吧,先吃飯去。」

  兩人沿著長廊,往臨時議會的「食堂」走去。

  說是食堂,其實是拉多維德四世原本用來宴客的禮堂。

  王都里的事情千頭萬緒,留在王庭辦事的人越來越多,總不能到了飯點,就各自散開,滿城找吃的。

  於是,這座有現成廚房、又能擺下許多長桌的禮堂,便被臨時議會徵用了起來。

  前些天,艾林還不用自己過來。

  那時他的傷勢沒有恢復,每到早飯的時候,便有人拎著食籃敲門。

  瑪麗一天,萊莎一天,輪換得清清楚楚。

  既沒有哪天忘了,也沒有兩個人撞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像是事先排好了值班表。

  艾林甚至懷疑,她們是不是真的背著自己,把日子都分好了。

  當然,他也沒那麼沒有情商地去問。

  有人惦記著給自己送飯,難道還非要弄清楚,究竟是誰排的班?

  不過,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崔托格本就有許多傷員,隨後從北境逃來的難民又陸續湧進城裡,需要救治的人越來越多。

  搬東西、煮飯,總還能臨時找人幫忙。

  可醫生去哪裡找?

  會認幾種草藥的都已經被叫了過去,能施展治療神術的祭司就更不用說了。

  萊莎因此忙得脫不開身,後來便沒有再來送過飯。

  艾林的傷勢則一天比一天好,到了如今,除了還得注意休養,已基本不影響平日的行動。

  他索性也不再讓瑪麗來回送了。

  自己走過來吃,正好還能活動活動身體。

  轉過長廊盡頭,禮堂敞開的大門便出現在兩人眼前。

  還沒進去,一股混著烤麵包與肉湯香氣的熱風,就先迎面撲了過來。

  緊接著,碗勺碰撞、椅腳挪動,還有此起彼伏的說話聲,一股腦湧進耳中。

  艾林跨過門檻,目光不由得在廳中轉了一圈。

  高大的穹頂下,幾盞精緻的銅吊燈依舊懸著。晨光從高窗斜斜落下,照亮牆上織著繁複花紋的壁毯,也照亮了地面上來不及掃淨的麵包屑。

  廳中擺滿了長桌。

  桌上卻沒有宴會廳該有的銀質燭台、鮮花與盛著美酒的細頸瓶,只有一籃籃切好的麵包、粗陶碗,以及被挪來挪去的湯盆。

  一名侍從抱著疊好的桌布匆匆走過,給端著熱鍋的廚娘讓開路。

  廚娘兩隻手裹著厚布,把鍋往靠牆的長案上一放,掀開蓋子。

  白氣頓時騰了起來。

  「這邊還有熱的!」

  話音剛落,幾個端著空碗的人便站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艾林鼻翼微動。

  捲心菜、洋蔥,還有煮得軟爛的肉。

  都是很尋常的東西,但餓著肚子聞起來,實在有些勾人。

  他跟著瑪麗往裡走,一路上應了幾聲招呼。

  靠近窗邊,兩名王庭官員一邊吃東西,一邊低聲核對著手裡的文書。

  其中一人說得有些著急,差點把紙角浸進湯里,還是旁邊的人眼疾手快,替他往上託了一把。

  再往前,一個年輕祭司捧著碗,眼皮垂得越來越低。

  木勺在碗邊輕輕一磕。

  他才猛地抬起頭,見對面的同伴正看著自己,便揉了把臉,低頭又吃了起來。

  艾林看了他一眼,腳步稍稍放慢。

  看來,萊莎那邊的人手,確實緊得厲害。

  艾林有心想問問萊莎那裡的情況,但看著瑪麗的臉愣了愣後,還是沒問出口。

  兩人走到長案旁,各自取了餐具。艾林盛好兩碗熱湯,瑪麗則拿了麵包,又向廳中看了看。

  「那裡有位置。」

  她示意了一下靠牆的一張長桌。

  剛吃完的幾個人端著空碗離開,其中一人見他們過來,便順手將椅子往外拉了拉。

  「謝謝。」

  艾林放下湯碗,解下雙劍,擱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坐了下來。

  旁邊一個剛把湯喝完的士兵朝他點了點頭,便拿起頭盔,匆匆走了。

  「先吃吧。」瑪麗將麵包籃推了過來。

  艾林也不再多想,掰下一塊麵包,浸進湯里。

  麵包吸飽了湯汁,入口有些燙。

  他慢慢咽下去,溫熱的感覺一路落進胃裡,連肩背都跟著鬆了下來。

  舒服。

  練了一早上的劍,又在外面站著聊了那麼久,這一口吃下去,通體舒暢。

  「食堂」則越來越熱鬧。

  有人剛坐下,便被門口的侍從叫住,只好抓起一塊麵包,匆匆跟著離開。

  也有人終於忙完,進門時還繃著臉,接過一碗熱湯後,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長案旁的湯鍋空了一口,很快又有人抬來一口新的。

  等兩人吃完,附近幾張椅子上的人,都已經換過兩輪了。

  而艾林剛將空碗放到一旁。

  「咣~」

  一陣熟悉的魔力波動突然傳來。

  他抬起頭。

  靠近禮堂側門的空地上,一道橙黃色的傳送門迅速展開。

  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女術士從中走了出來。

  是薇拉!

  她的目光在廳中一掃,很快就找到了艾林,隨即徑直走來。

  「老師?」

  瑪麗放下木碗,正要招呼,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淡了下去。

  女術士的臉色很凝重。

  艾林見狀,也坐直了身體。

  「怎麼了?」

  薇拉走到他身邊,稍稍俯身,將聲音壓低。

  「灰德魯伊奧德里克·布蘭的行蹤,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