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走出休息室,隨手帶上房門,走進漆黑的過道。
此時已經是臨近黎明的拂曉,周遭安靜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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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路過一間房屋,停下腳步,背靠在門外,將自己的臉龐藏進陰影里。
整個人就這樣無聲矗立。
房間裡面安頓著莫雷蒂兄妹二人和伊莉莎白。
之前因為大戰收尾和關注鄧恩與戴莉的傷情,克萊恩還沒有來得及和他們說上話。
而今,他也只能在門外就這樣靜靜守候,聊表自己的歉疚。
不知過去多久,當黎明的星光射進走廊。
克萊恩搶在自己面容被照亮前,站直身體,踩著嘎吱嘎吱的孤獨響聲,走下二樓來到接待大廳。
現在接待大廳還沒有來得及清理,只是簡單把各種破碎的屍體搬走。
所以這裡到處都是凌晨鏖戰所留下的廢墟、彈孔,還有血腥。
黑暗陰影與朦朧微光夾雜中,一點火星在前台位置忽明忽滅地閃爍。
克萊恩走過去,彎腰行禮。
「老師,麻煩你呢。」
火星正是阿茲克手中的菸斗。
從凌晨到現在,他一直守在這裡,以防萬一。
阿茲克取下嘴中的菸斗,藉助微微星光,抬眼看自己的學生,突然說道。
「不用苛責自己,你已經做得足夠好。」
「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犧牲,他們每個人都存活下來了。」
聞言,克萊恩的雙手猛然捏緊拳頭。
他忘不掉自己凌晨看見接待大廳的場景。
躺滿一地的屍體,滿目瘡痍和鮮血的現場,還有值夜者們五官外厚實的血殼,與滿身創傷。
前者是因為符咒消耗靈性過度,後者是因為戰鬥過於懸殊和激烈。
因此值夜者們可以說人人帶傷,沒有三五個月下不來床。
克萊恩掙扎一下,還是沙啞嗓子說出自己的內心話。
「可我,還能做得更好。」
「如果我實力更強一些,如果我能更快趕到……」
老師一記手刀,精準命中腦瓜,打斷學生的話。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阿茲克的話語依然沉穩平和。
「如果可以追溯如果,那麼你甚至可以追溯到自己為什麼要成為非凡者!」
「但是這些事後為難自己的假設,你可以說服自己嗎?」
克萊恩僵在原地,無言以對。
阿茲克繼續看著他的表情,緩緩說道。
「克萊恩,你有很強的責任心與正義感,這是好事。」
「但如今,我也要教會你一個非凡世界的訓誡。放下多餘的聖母心與愧疚感,否則走不遠。」
克萊恩身子一抖,恭恭敬敬再度彎腰行禮。
「謝老師教誨。」
阿茲克伸手拍打他的肩膀。
「看你如今的模樣,就想起我之前被你點醒,開始恢復記憶的時光。」
「那時的我,每每回想起自己作為拜郎帝國的執政官,在北大陸掀起蒼白之災。」
「有多少人死在我的命令之下。」
克萊恩肩膀上的手突然用力,聲音開始有些痛苦。
「是一千萬?還是三千萬?」
克萊恩心中發寒,嘴上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輕輕呼喊一聲。
「老師……」
「我記得一些人匍匐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哀求饒過的樣子。」
「我也記得還有些人仇視的眼神,仿佛地獄的業火,要把我焚燒到灰飛煙滅。」
「那段時間,呵呵,真是不好過啊~」
幽幽嘆息聲泯滅在拂曉清冷的黑暗微光中。
師徒二人一時陷入沉默。
只有阿茲克手中的菸斗火星一閃一閃,是唯一活物。
「老師,抱歉,我之前沒有察覺到。」
最終,克萊恩打破沉默。
阿茲克捏捏他的肩膀。
「不用為我難過。」
「事實上多虧你定期來學習,才讓我擺脫那種情緒,看到自己人生的救贖。」
「走在非凡這條危險道路上的我們,必然要面對瘋狂對內心的拷問。」
「因為你,我挺了過來。」
「某種程度上來說,你就是我人生的部分延續與投影。」
「而我相信,作為命運漩渦中的你,也一定會因為誰,為了誰而挺過來的。」
一股熱流在克萊恩身體與靈魂中遊走,溫暖拂曉的微寒。
他在戰後第一次露出笑容,重重點頭。
「我會的,老師,請繼續對我保持期待吧。」
阿茲克也笑啦。
他放手鬆開學生的肩膀,摸摸他的頭,將一頭碎發弄亂。
「加油!」
短短兩個字,不知蘊含多少感情。
克萊恩輕聲道。
「謝謝您,老師!」
阿茲克重新將菸斗叼在嘴裡。
「去吧,做你該做的。」
克萊恩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挺直身軀,步履堅定往隊長辦公室走去。
很快在接待大廳中,又只剩下一點明滅的火星更加閃爍。
隊長辦公室內,克萊恩見到倫納德。
如今廷根市值夜者隊伍中唯一尚存行動能力的臨時隊長兼隊員。
不過此時他的狀態並不好。
雙目紅腫無神,原本一頭瀟灑隨意的碎發焉嘰嘰地聳搭在頭上。
本來極具個人風格的散漫氣質,如今只剩下呆板和頹廢。
在黑暗中,他靜靜坐著,仿佛被吞掉魂魄。
克萊恩也不廢話,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倫納德身邊,開口問道。
「有寧靜總部的電文嗎?」
倫納德似乎在出神,沒有聽清。
「啊……」
「我說,有寧靜總部的電文嗎?」
倫納德這才回過神來,急急忙忙站起,連椅子都撞倒。
他慌慌張張跑到辦公桌上的電台前查看,然後拿出一紙電文,又跑回來遞給克萊恩。
克萊恩接過一看,旋即將其放下,視線重新挪回倫納德身上。
「我要走了,你未來怎麼打算?」
倫納德似乎還沒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不解又迷茫地看向克萊恩。
「明天我將秘密前往貝克蘭德,在極光會臥底。」
克萊恩說道。
他所講內容,慢慢讓倫納德的注意力集中起來,瞳孔逐漸放大。
「戴莉姐,還有西伽他們,需要好好休養一段時間。而隊長……」
說到這裡,克萊恩停頓一下,有些心酸。
但最終他還是硬起心腸坦誠。
「隊長這輩子能夠下床,已經是天大的幸事。」
「所以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隊基本全滅,可以預見這裡將會成為教會力量的真空。」
「總部問我,是否有必要重建?如果重建,又該讓誰來承擔隊長責任?」
「你怎麼想?」
倫納德終於回過神來,他一拍桌子,抖落無數文件,咬牙切齒道。
「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隊怎麼能取消?!」
「如果取消,我們有什麼臉面去面對廷根市的信眾,還有隊長他們!」
聽到答覆,克萊恩乾淨利落地說道。
「好,那麼這個隊長我會提議,由你來做。」
倫納德瞳孔一縮,剛剛鼓起的氣勢與身軀又縮回去。
「我?我不夠格,我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
克萊恩反問。
「我……我……」
倫納德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克萊恩看不下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其提到自己眼前。
磅!
一記響亮頭槌。
克萊恩的額頭重重撞在倫納德腦門上。
「你為什麼不行?」
「說啊!」
「說!」
倫納德被撞得七暈八昏。
但也正因為如此,羞恥的憤怒湧上心頭,讓他大聲吼出來。
「因為我弱小!」
「因為我TM是個皺,不敢去看那該死的魔女,以至於延誤救援隊長的時間!」
「因為我TM就是個廢物……」
「廢物啊!」
撕心裂肺的吼聲,夾雜著淚水,被倫納德一記兇狠的頭槌,回擊克萊恩。
咚!
兩個男人捂住自己的腦門,齊齊坐在椅子上喊疼。
挺和諧的。
克萊恩擦掉因為敏感而不由自主留下的眼淚,沒好氣嗆聲道。
「敢對我出手,這不是挺有種的嘛。」
倫納德徐徐呼疼,齜牙咧嘴回擊。
「你小子的腦門真硬。」
「彼此彼此。」
拌一下嘴之後,克萊恩淡淡說道。
「按照你的說法,我也很弱小。」
「如果我是序列7,或者序列6,這一場戰鬥就不會如此慘烈。」
倫納德張張嘴,想要辯解,卻最終說不出什麼。
他並不笨,只是一時想不開。
克萊恩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一起努力,將這一次教訓化作成長的代價,為了隊長,努力變強吧!」
說完,他伸手在虛空中握緊成拳。
倫納德見此昂起頭顱,將淚花縮回眼眶,然後雙手重重拍擊自己的臉頰,順便捋順頭髮。
當他放下頭顱的時候,嘴角輕輕勾起,那個散漫的蹩腳詩人,又回來了。
墨綠色瞳孔緊緊盯住克萊恩。
「別放鬆下來,我會追上你的,克萊恩。」
說完,他一拳錘在克萊恩的拳頭上。
克萊恩淡淡一笑,打擊道。
「倫納德,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